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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们,是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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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稍减,但高速公路上依然雾气昭昭。
黑色的皮卡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南友高速上飞驰。雨刮器“刷啦、刷啦”地摆动,这声音在洛听澜的耳朵里,是一道灰白色的、疲惫的波纹。
车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那个叫“三炮”的土狗身上的潮气。
洛听澜膝盖上放着那个便携式工具箱,手里捏着一把医用镊子,正借着仪表盘的微光,在一张湿纸巾上无意识地划划。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哎,我说洛工,”贺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载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拨,那是怕吹她,“我们俩都跑出去了一百公里了,能透个底吗?你那双耳朵,是不是有点说法?”
他刚才看到了。在博物馆的那个漆黑的屋子里,洛听澜闭上眼睛就能知道短刀飞过来的轨迹。那不是反应快,那是“预判”。
洛听澜眼皮不抬:“通感症。听过吗?”
“没。听着像什么绝症。”贺野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刚才从后座那箱旺仔牛奶旁边摸出来的,草莓味,和他这个身腱子肉极不协调。
“感官通道错乱。”洛听澜言简意赅,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在我这里不仅是听觉,还是视觉。你能听到雨声,我能看见雨声是灰色的噪点。你能听到狗叫,我看到的是黄色的锯齿。”
贺野嚼碎了嘴里的糖,咔嚓一声:“那我看这只狗就是只中华田园犬,合着你眼里是只皮卡丘?”
后座的三炮仿佛听懂了有人在编排它,不满地呜咽了一声,把沾满泥的脑袋硬往前凑,想舔洛听澜的手。
洛听澜下意识缩手,嫌弃地往车门边靠了靠。
“别嫌弃啊,三炮救了不少人,那是搜救犬役退役的功勋狗。”贺野把狗头按回去,瞥了一眼洛听澜一眼,“那你听我说话是什么样的?”
洛听澜终于转过头来,隔著镜头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粗糙,但那种生命力太旺盛了,说话时的声波在空气中震荡,竟然是那种极其罕见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金色。
像铜,又像火。
“像工地上的打桩机。”洛听澜面无表情地撒谎,“吵得脑仁痛。”
贺野:“......”
他生气地笑了:“行,我是打桩机。那你就是这个打桩机旁边的那个我不说了,很容易被封号。”
车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然而,这种松弛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皮卡车驶入那隆服务区时,洛听澜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她猛地捂住戴着降噪耳机的左耳,脸色瞬间煞白。
“停车。”
贺野一脚踩下刹车,皮卡稳稳地停在加油站旁边:“怎么着?晕车要吐?”
“不是我。”洛听澜抓紧了手中的工具箱,指关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后车斗被雨布盖住的那面铜鼓,“它......在叫。”
在她的视野中,那面被五花大绑的铜鼓周圍,正在滲出一圈圈黑色的涟漪。那些涟漪不像之前那么狂暴,而是像某种粘稠的石油,顺着车斗缝隙往下滴,悄无声息地向周围的人群蔓延。
服务区里人不少,大雨天滞留了很多大货车司机。不远处的开水房门口,几个大妈围着吃泡面,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哄睡。
“它饿了。”洛听澜的声音有点发抖,“这里人太多了,全是活人的'生物电',对它来说就是自助餐。”
贺野眼神一凛,瞬间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推门下车,反手从驾驶座下抽出一根伸缩甩棍,动作快得像猎豹。
“你在车上等着,我去买点吃的,顺便看看情况。”贺野命令道:“别乱跑,这地方鱼龙混杂,不是你们单位办公室。”
“贺野!”洛听澜叫住他,“别让任何人靠近车三米以内。如果有人出现耳鸣、流鼻血,立即把他弄开!”
“知道。”贺野把车门锁上,转身大步走进雨中。
洛听澜坐在封闭的车厢里,心跳并没有因为安全感而恢复。
那股黑色的“声音粘液”正在扩散。
她看到一丝黑线像蛇一样,钻进了停在旁边的一辆红色半挂大货车的驾驶室缝隙里。
那辆大货车的司机是个光头壮汉,正在把脚架在方向盘上刷短视频,手机里外放着土嗨的DJ舞曲。
突然,那土嗨的嗓音在洛听澜的“视觉”里变了形。
原本红绿相间的乐谱线瞬间崩断,变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灰色毛线团。
光头司机的动作停止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隔着两层车玻璃,看向洛听澜。
洛听澜浑身寒毛倒竖。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全是眼白,瞳孔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频率剧烈颤抖。
咚!
光头司机一头撞在车窗玻璃上。
不是碎的,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咚!咚!咚!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满了玻璃。
“该死。”洛听澜低咒一声。
这个鼓不是在吃生物电,它更像是在“调频”。它强行把那个司机的脑电波频率,拉到和它一样的频段上!一旦共振完成,那个司机就会变成它的傀儡。
洛听澜不能坐视不管。她虽然生性冷淡,但还没有冷血到看着普通人在眼前暴毙。
她一把推着开车门,拎着工具箱冲进雨里。
“喂!那个谁!下车!”洛听澜冲着大货车喊。
那光头司机听到声音,动作一滞。下一秒,他猛推着开车门,整个人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跳了下来。
他手里还抓着一个扳手,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磨牙的“咯咯”声。
周围吃泡面的群众吓得尖叫四散。
“别过来!”洛听澜后退一步,打开工具箱,飞快地拿出一个纯银的音叉和这一个小型的电子节拍器。
光头司机根本不理会,举起扳手就冲洛听澜砸过来!
这人力气大得惊人,这一下砸实了,洛听澜这脑袋绝对开花。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滚烫的胸膛狠狠撞在洛听澜的后背,紧接着一只大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甩了甩。
“让你在车上待着!听不懂人话是吧?!”
贺野回来了。
他怀里揣着两个肥肥的肉粽子,手里拿着甩棍。面对挥来的扳手,他不退反进,侧身避过锋芒,手中的甩棍“啪”一声甩出,精准地抽在光头司机的手腕麻筋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换一个正常人手骨都得裂。
但这光头司机只是抖了一下,连哼了一声,反手就来掐贺野的脖子。
“操,这些哥们练金钟罩的?”贺野骂了一句,丢下肉粽子,双手擒住对方的胳膊,一记标准的过肩摔。
砰!
水花四溅。光头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但是发生了诡异的一幕。
那光头刚倒地,身体竟然以一种反关节的姿势扭曲着弹了起来,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趴在地上,嘴巴张到了极限,向贺野发出了一声尖啸。
——吱!!!
这个声音压根儿不是人能发出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蹲了下来。旁边的服务区便利店玻璃窗“哗啦”一声震出裂纹。
贺野离得最近,虽然身体素质强悍,也被震得鼻血直接涌出,脑子里嗡嗡作响,动作慢了半拍。
那“蜘蛛人”趁机扑了上来,张嘴就要咬贺野的颈动脉!
“让开!”
一声清冷的呵斥穿透雨幕。
洛听澜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皮卡车的斗。她手里拿着那根纯银音叉,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锤子。
她没有去打那个怪物,而是转身,对着车斗里那面被雨布覆盖的铜鼓,狠狠地敲了敲音叉。
叮——
这声音极其清脆,甚至有点悦耳。
在敲响的一瞬间,洛听澜迅速将音叉的尾部抵在铜鼓边缘的凸起上。
物理学借力·反相消音。
那面铜鼓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高频音波激怒了,猛地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看不见的冲击波以皮卡车为圆心炸开。
那个扑在贺野身上的“蜘蛛人”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横飞出去三四米,重重地撞在垃圾桶上。
“呕——”
光头司机趴在地上,开始剧烈呕吐。
他吐出的不是胃酸,而是一滩滩黑色的,像碎石一样的颗粒物。随着这些东西吐出来,他眼里的疯狂迅速褪去,翻了个白眼,晕死过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雨还在,但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男人和女人。
洛听澜站在车斗上,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但挺拔的脊背。她手中的音叉还在微微震颤,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刚才这一操作对她的负荷极大。
贺野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抹了一把鼻子下面的血,捡起地上的肉粽子吹了吹灰,揣回兜里。
他转头地看了一眼洛听澜,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震惊和探究。
“上车。”
贺野声音沙哑,没废话,“警察和救护车马上到,不想被切片研究就赶紧走。”
洛听澜腿一软,差点从车斗上栽下来。
贺野大步跨过去,单手把她从车斗上捞下,像抱小鸡一样塞进副驾驶,然后自己跳上驾驶座,点火,挂挡,倒车,掉头,一气呵成。
皮卡车轰鸣着冲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车流,只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围观群众。
开了半小时,谁也不说话。
洛听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音叉。她的手在抖,那是通感症过后的后遗症。刚才那一瞬间,她为了找到反制频率,强行“直视”了铜鼓内部的声音深渊。
这感觉就像用肉眼直视太阳。
突然,一个热乎乎、略带油腻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
洛听澜睁开眼睛,是一个剥了一半的大肉粽。
“趁热吃。”贺野嘴里也塞了一个,吃相很凶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刚才那一下挺牛逼啊,洛工。我看你那小锤子一敲,那怪物跟中了定身法似的。」
洛听澜看着手中的粽子,上面还沾了一点贺野手指上的烟草味。她确实饿了,低血糖让她头晕眼花。
她没矫情,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包裹着五花肉和绿豆,热量瞬间顺着食道流入胃里。
“那是共振破坏。”洛听澜咽下食物,声音恢复了平稳,透过一股学霸给学渣讲题的冷淡,“那个人被铜鼓的频率同化了,我只是制造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波形,切断了连接。就像......”
“就像两股水滋在一起,抵消了?”贺野打断她,做了一个极其粗俗的手势。
洛听澜:“......可以这样理解。但他吐出的东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片碎石。”贺野脸色沉了下来,“那哥们儿胃里长这个?”
“不是长出来的,是置换。”洛听澜推了推眼鏡,眼神凝重,「這面铜鼓不僅能控制人的意識,它還在试图改变周围物质的结构。它想把有机物变成无机物。如果我们不尽快把它送回地下,这种'石化'现象会越来越严重。”
贺野沉默了几秒,突然踩了脚油门,车速飙到了140。
“那我们得快点了。再晚一点,我也怕尿结石。”
洛听澜:“......”
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正经三秒钟?
“还有大事。”贺野突然转头,眼神变得很深邃,“刚才那个司机发狂的时候,你说他是在'调频'。那为什么我没事?我也在旁边。”
洛听澜愣了一下。
其实她刚才也到了这个问题。按理说,贺野离得最近,受到的声波冲击最强,他应该第一个发疯才对。但他除了流鼻血,几乎完全免疫。
洛听澜侧头看着他。
在昏暗的车厢里,贺野身上那股暗金色的声波光晕依然稳定、厚重。
就像一口敲不响的铜钟。
“也许是因为你......”洛听澜顿顿了,想说“也许因为你的脑子结构比较简单”,但话到嘴边改成了,“也许是因为你的体质特殊。又或是你以前在地下待的时间太长了,身体已经适应了某种低频环境。”
“是吗?”贺野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是因为我阳气重,鬼神不侵呢。”
说完,他从后座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洛听澜:“漱漱口。前面就要进百色地界了,那是真正的十万大山。洛大美女,擦亮你的眼镜,好戏才开始。”
洛听澜接过水,看着窗外。
雨停了。
但是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那些山峰不像普通的山,一座座拔地而起,像一颗颗巨大的、参差不齐的獠牙,直刺苍穹。
那是广西特有的喀斯特峰丛。
也是传说中,古代百越人用来“藏声”的地方。
洛听澜突然觉得,那面铜鼓不是被他们运到那里的。
它在家。
而他们,是送上门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