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成亲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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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光景一晃而过。
曲悠拎着一个瘪瘪的小包袱站在门口，里头只装着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衫和他自己偷偷攒下的几枚铜板。
“往后你就是江敛的人，和曲家再无干系，记牢了。”
曲阿爹的声音冷硬得像块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江敛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他身后，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上来，牵起他冰凉的手，照顾着他相较于自己小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村尾走。
江敛的屋子，虽大，但看着破旧，土坯墙掉了块皮，篱笆歪歪斜斜的，和曲家那个摇摇欲坠的茅草房比起来，没甚区别。
“到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跨进院门的那一刻，曲悠的脚步微顿。
不一样。
许是住在村尾远离了村子，少了杂乱的人眼，江敛竟不动声色地将屋子内里加固过。
墙根用石块垒得整整齐齐，院里无半分杂草，角落还晒着几捆药草。堂屋里头更是干净整洁，东西摆得规规矩矩，桌子椅子柜子竟都是全新的。
这屋原是好几口人的住处，房间自然不少。他牵着曲悠穿过堂屋和几个房间，最后停在最里间的木门前，推开了门。
这便是住人的卧房。
曲悠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整齐摆放在床上那抹浓烈的红攫住了。
那是一身嫁衣，红似朱砂，襟前与袖口用红棕与青碧的丝线，细细绣了一对交颈相偎的鸳鸯，针脚密实匀停，精致不已。
旁边还叠着一方同色的盖头，边缘垂着细密的流苏。
江敛停下脚步，看向他微微睁大的眸子，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这是给你准备的嫁衣。”
曲悠像是被烫着了，慌忙摆手，眼神躲闪：“不、用这般好的，这太昂贵了，寻常红布裁一件便很好了……”
听到这话，男人似是无奈，低低叹了一声。
“你既跟了我，别说是一件衣裳，旁的什么，只要我有，便都该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温柔：“何况嫁衣一辈子就穿这么一回，你当真……不想要么？”
曲悠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涨，直直冲上眼眶，逼得眼里模糊几分。他仰头望着江敛，嘴唇翕动着。
“我……我……”
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了，先去沐浴。”
江敛不再多言，又牵着他走到隔壁屋子。这里看起来分明是厢房改的，内里宽敞得很，中间摆放着一个木桶，瞧着大小可容纳两人。
屋内水汽氤氲着，暖意融融，带着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淡淡香味。
曲悠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男人似乎并不似村人口中说的那般一贫如洗，勉强糊口。
“里面备好了热水，仔细洗，水若凉了便唤我。”
男人把他送到门口，便停下脚步，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江敛……真的很好。
曲悠怔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悬在眼眶的泪逼了回去，才缓缓抬手，褪去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衫。
踏入桶中，温热的水漫过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温度刚好，不凉不烫，他逼回去的泪又流了出来。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洗完，曲悠才慌了神，好像没有可以穿的干净衣裳。他盯着自己刚刚褪下的破衣裳，正要伸手抓起，门外男人的声音便不疾不徐地响起。
“左手边架子上放着干净的中衣。”
他像是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室内水声歇了，便立刻出声提醒。
曲悠脸一热，忙转头看向左边的架子，那果真放着一套红色中衣，是棉布，摸起来比自己的粗麻破衣不知柔和多少。
他匆匆换上，随后推开门，抬头看向抱臂倚在墙边的男人。
“我、我洗好了。”
江敛垂眸，看着自己的新婚小妻子，穿着自己准备的中衣。
中衣果然大了，穿在他身上，并不贴身，空荡荡的，衬得他愈发瘦弱，像张轻轻一扯便会破的薄纸。他长长的湿发垂在腰侧，有些凌乱打着结。
江敛眉心微动，随即皱起。
“跟我来。”
曲悠跟着他走回卧房，只见江敛从木衣橱里拿出几块干布。
随即他被轻轻按在椅子上，刚想回头，后脑就被一只大手隔着干布定住了。
“别动，给你绞干头发。”
男人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几分低沉的磁性。曲悠只好乖乖目视前方，不可避免地落在桌上那面崭新的圆铜镜上。
铜镜被磨得锃亮，清晰地印出两人的身影，竟是意外的温情脉脉。
镜中的他脸颊微红，身后高大的男人正低着头，表情认真又温柔地替他绞干湿发。
曲悠渐渐看得痴了，那颗被搓磨了十八年的心，竟不受控地，生涩又猛烈地撞击起来，一下一下，撞得他胸口发紧。
发丝干透后，江敛变戏法似得取出一根簪子。
簪子像是纯银的，被打磨的光滑细腻，泛着莹润的光泽，顶端雕着一小簇桃花，多多分明，栩栩如生。
他显然是头回替人盘发，并不甚熟练，每次将要把簪子插进发丝里时，头发都会松散掉落下来。
这么反复了三四次，曲悠望着镜子男人眉头紧锁的样子，终是没忍住，“噗”地轻笑出声。
笑声刚落，江敛还没说什么，他的脸颊就爆红了，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嗫嚅着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江敛薄唇紧抿，再次抓起他的长发，沉声道：
“再来一次。”
这回总算成了。松散的长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桃花银簪横横插着，那张常年苍白的小脸，竟多了几分鲜活的明艳。
江敛又从桌上的小木匣里，取出一锭眉墨和一盒小巧的唇脂。
他像是知晓曲悠并不懂得这些东西，径自伸手，指尖托着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
曲悠发现自己不敢看江敛的眼眸，一对视他的心好像就不是自己的了，他慌乱地移开目光盯向别处。
江敛的动作很轻，执起眉墨，细细描画着他的眉。
片刻后，他搁下眉墨。曲悠能明显感到，男人收手时松了口气，连表情都没那么严肃了。
紧接着，他看着男人用指腹轻轻沾了些嫣红的唇脂。
“张嘴。”
曲悠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唇。
男人粗砺的指腹，小心翼翼地碾过他的唇瓣，从唇角到唇珠，温柔又细致。
曲悠的睫羽颤个不停，连呼吸都忘了，全身感知仿佛都集中在了和江敛接触的唇上。
“好了，看看。”
他恍然抬眸，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愣神。
不过是描了眉，点了唇，镜子的自己竟像变了个人似的。眉眼清晰，唇色红润，熟悉又陌生。
“把嫁衣穿上，我先出去，好了唤我。”
江敛转身走出了房门。
曲悠深吸一口气，颤着手穿上那身精美的嫁衣。他又拿起那方盖头，轻轻盖在头上，随即坐到床边，紧紧捏着衣角。
过了半响，他才鼓起勇气，对着门外轻轻唤了一声。
“我好了。”
门应声被推开。
视线被遮挡，听觉便格外得敏锐。
他听见沉稳的脚步声渐近，直到一双黑红色的布靴停在眼前。
来人顿了一会，才伸手掀起了他的盖头。
他抬眸，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江敛竟也换了一身红色的婚服，领口绣着简单的云纹，利落又喜庆，修身的劲装款式让他看起来更为肩宽腿长，挺拔如松，英气逼人。
他将盖头放在桌上，转身从矮柜里取出两只陶酒杯，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曲悠。
“合卺酒。”
曲悠接过酒杯，学着他的样子，手臂交缠，仰头喝下了那杯酒。
酒液有些辛辣，一路烧灼至喉，呛得他眼圈泛红，涌上几分湿意。
江敛放下酒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不似平日那般冷然，而是多了几分温柔。
“礼成了。往后你便是我江敛的妻子。”
妻子？
曲悠有些茫然，妻子是什么？是夫郎的意思吗？
他不太明白。
但江敛的语气那样郑重，他还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攒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还是想问，为什么要娶自己，又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可此情此景，那些话依旧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林辛偷偷告诉他的话：成亲是要洞房的，要脱了衣裳睡在一个被窝里，做那最亲密的事。
林辛还说，若那人不喜欢和你做这个事，定是不喜欢你。
江敛对他这般好，是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尖发烫，于是他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要洞房了吗？”
江敛明显愣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沉声说道：“不必。”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曲悠的心上。
他有些难堪，慢慢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呼吸都变得有些干涩，连唇脂被吞入口中都未察觉到。
原来江敛娶他不是因为喜欢他。
泪珠不受控制地砸下来，落在鲜红的嫁衣上，洇开一些深色的小圆点。
这点细微的动静并未逃过江敛的眼睛。
他的下巴又被男人捏住，脸也被抬了起来。
江敛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抬起另一只手拭去他下巴悬着的泪珠，微微皱眉。
“怎么了？”
曲悠摇摇头，狼狈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的样子。
江敛的耐心似乎很好，他放缓了语气，又问，“是因为我说不必么？”
曲悠心里更难受了，他颤着眼睫，泪珠又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但还是不肯说出来。
江敛看着他，极低地叹了一声，伸手擦去他脸颊上的泪，低声解释道：“此事需得两心相悦，两厢情愿。你如今还未欢喜我，不必急着做这事。”
原来江敛不是不喜欢他。
曲悠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看着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却坚持：“可是……成亲就是要洞房的……”
江敛眸色骤然转深，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曲悠几乎要再次被不安淹没。
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好，你不要后悔。”
曲悠使劲摇摇头，认真地说：“不后悔。”
怎么会后悔？
上天入地，再寻不出比江敛对他更好的人了。
把自己交给他，他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成亲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