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阳》养生粥7

9、舅舅 雷声轰

　　雷声轰隆，天边乌云滚滚，像是即将倾轧而下。路边人人行色匆匆，面色都焦郁不堪，骂骂咧咧地提着手提包赶赴早班打卡。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封溯阳站在落地窗前，微微勾起了嘴角，反倒感谢这场雨来得及时——这样他就不用再履约去舅舅家了。
　　他拉上窗帘，反身扑倒在柔软的深灰色沙发里，在熟悉的一片黑暗中安静地合眼。
　　封溯阳皱眉翻了几下身，难以入睡，脑海中闪过许多不成型的片段。
　　自从妈妈在他初二那年改嫁后，这个家就一直空荡荡的，再无母亲低低的絮语和关心，也没有孩子玩闹的声响，像是一座空房。
　　说是家，不过是给他这缕无处可归的幽魂一个栖身之所罢了。
　　而他这缕幽魂与人间唯一的接触点就只有妈妈，但，那也只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
　　初三的暑假烈日炎炎，封溯阳在机场接人区观望了许久，终于看见阔别已久的妈妈穿着一身米白连衣裙走下飞机。
　　他刚扬起嘴角，就见后面跟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衣的男人，和走在前边的妈妈眉眼有三分相似的精致，只是放在女人身上是美艳，放在男人身上则是儒雅温文，是第一眼就觉得亲近的长相。
　　当真是一张欺骗性极强的面孔啊。致舅舅，林清先生。
　　封溯阳嘴角落下，双眼瞬间蒙上一层阴翳。
　　“阳阳！”林桦女士一眼就找到儿子所在，毕竟自家儿子自小就鹤立鸡群，挑着她和他爸爸的优点遗传，长得跟个明星似的打小就招人稀罕，又品学兼优，从来不用她多操心，是活在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妈。”封溯阳张开双臂，把飞扑过来的林桦接了个结结实实。
　　“咦，硌得我肉疼，怎么跟个骨架子似的这么瘦？刘阿姨每个礼拜都给我报备你的饮食情况啊，按照青少年饮食标准摄入营养的，不长肉是怎么个原理？”
　　林桦弹开些许，扯着封溯阳胳膊前前后后打量，目光完全聚集在儿子身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弟弟看着儿子的目光带上了意味深长的暗示意味。
　　“姐，我看还是把阳阳送来我家吧，那刘阿姨毕竟只是钟点工，对阳阳哪有亲人用心？”
　　林清话中含着无奈的笑意，像是寻常弟弟对亲姐姐不靠谱照顾不好侄子的无奈，除了冷眼盯着他的封溯阳，任谁也没有瞧见他眼底深处越来越大的病态笑意。
　　“好啊，林清你照顾阳阳我最放心了，不过阳阳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岁前还很爱跟舅舅玩的，十岁后就死活不愿意去你那，宁愿一个人住，真是奇了怪了。”
　　林桦絮絮叨叨，一点没察觉到异常。
　　你看，你的妈妈，永远都是信过我这个弟弟胜过你这个儿子，抗拒什么呢，逃什么呢，才十五岁的你逃得过我的手掌心吗？
　　“阳阳还小，说不定是我这个舅舅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他对我产生了些误会。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舅舅给你道歉，阳阳原谅舅舅，嗯？”
　　林清衣冠楚楚地将手搭在封溯阳肩上，察觉到手掌下他肩膀的颤抖，眼中跃动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欲望。
　　那远远不是一个舅舅对侄子应有的眼神，毫无误会，那是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贪婪的猎手对尚处于幼年期的猎物的，来自成年世界的，占有欲望。
　　“是啊，之前阳阳还给我打电话说什么舅舅欺负他，他不要去舅舅家，搞得每年过年妈问起我阳阳怎么没来，我都只能给他找一点蹩脚的借口，其实妈和爸心里难免会不舒服的。所以阳阳，今年过年听话，一起去舅舅和外婆家过年，啊。”
　　我们可是血浓于水的至亲啊，你再怎么远离，终究还是要回到亲人身边的，不是吗？
　　你看，外婆外公也在觉得自己外孙故意疏离自己，你妈妈夹在里面也为难。作为一个好孩子，你忍心让他们因为你感情出现裂痕吗？
　　不，你不会，所以，你终究要回到我的怀抱。阳阳。
　　封溯阳读出了他眼神中的意思，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想要挣开成年男人禁锢自己的手腕，但他那二十六岁的舅舅身为成年男人蓬勃的力量，又岂是他这个青葱少年单薄的身躯能够抗衡的？
　　理所应当的，他失败了。而可笑又可悲的是，唯一能拯救他的妈妈，此时还一无所觉地接着施暴者的话。
　　“阳阳，听话，别让妈妈和舅舅难做，也别伤外公外婆的心，我们都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是啊，最爱他了。
　　妈妈永远把自己当小孩的爱，舅舅衣冠禽兽的爱，还有外公外婆忽远忽近形似陌生人的爱。
　　可笑啊。
　　封溯阳突然甩开两人的手，动作之猛烈，引得路人频频观望。
　　林桦愣住，看向垂下头冷着脸的儿子，一时没了话。
　　“妈，我去我朋友家玩几天，这几天不回来了。”
　　少年转身离开，单薄的背影透着孤独，还有些难言的，义无反顾。
　　那一刻，林桦心脏猛的被攥紧似的，像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某样东西就这样随着少年的离去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