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阳》养生粥7

3、奶奶 霞兴县

　　霞兴县的一个小村落，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太太坐在戏台前的板凳上，旁边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老太，叽里呱啦用方言聊着村里的八卦。
　　老太太倒是闲适得很，手里剥着瓜子，边听着上面咿咿呀呀唱着“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顿了顿动作，又接着看台上出演的一出又一出悲欢离合戏。
　　黄昏将至，橙黄在天际染出一条灿烂的线，尾端没入地平线上隐隐的黑，最终沉入下方，消失不见。
　　“奶奶！”不远处的山野小道上，一个穿着黑白拼色校服的姑娘远远喊着，身影也不断挪近。
　　旁边坐着的大婶大叔见了，都不约而同停住了话头，让温归颜的声音更清晰地传进戏台，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沉醉在戏中的老太太。
　　但直到唱戏的伶人都听着放缓了动作，那老太太依旧搓着瓜子外衣，微眯着眼睛听戏，恍然未觉自家孙女在喊她。
　　“刘婶，你家孙女来喊你回家吃饭喽！”
　　还是旁边坐着的大婶看不下去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太太这才从戏里的世界脱离出来，一转头，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孙女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奶奶，回家吃饭了！你是不是又听不见了？”温归颜搭上奶奶的肩膀，紧锁眉头，声音放大在她耳边喊道。
　　老太太神态不变，还是同往常一样笑眯眯的神情，但俨然是没听到什么声音的。
　　“刘婶该不会是老年痴呆了吧？”旁边的婶子又开始窃窃私语，空穴来风。
　　“我奶奶才没有老年痴呆！”温归颜立即反驳，然后又耐心在老太太面前喊，一字一顿：“奶，奶，回，家，吃，饭，啦！”
　　这次老太太总算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用袖子擦了擦孙女脸上的汗，“好，回家吃饭！”
　　祖孙俩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道尽头。
　　“老年痴呆就老年痴呆，还不让人说了。”被温归颜反驳了一通的大婶嘟囔着，看着想把这事给传到村里村外去。
　　“行了行了，刘婶以前帮过咱们那么多，人闲话就少说点吧，年纪大了谁没个大病小病的？”
　　旁边的大叔大婶劝了两句，拉着她各回各家了。
　　而此时坐落在山脚下的二层小平房里，温归颜正给两人盛饭。
　　“奶奶，我这次放国庆假回来，可以待七天呢！”温归颜给奶奶放好碗，大声嚷嚷。
　　“七天？那好啊，奶奶给颜颜煲排骨汤喝，做红烧肉吃。”奶奶坐在四方凳上，笑眯眯地看着孙女道。
　　“好呀，奶奶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奶奶，我跟你讲，学校的菜那都不是人吃的……”
　　温归颜夹了几口菜，把桌子上的肥肉都剃掉，将瘦肉夹到奶奶碗里，“奶奶，你高血压一定要多注意饮食，不要吃肥肉，别吃太油腻太甜的菜，我不在家的时候，就都丢给小黑吃。”
　　“哪能啥都丢给小黑啊，小黑吃了太多油腻的菜，上个礼拜还躺了好几天呢，你这孩子。”
　　奶奶无奈地道，怜爱地看向呜咽着跟一个月没见的小主人摇尾巴的小黑狗。
　　小黑狗察觉到老主人的视线，转了个身子，又呜咽着去蹭奶奶的腿。
　　“躺了好几天？那现在怎么样？”温归颜担心地嘬了几声，给小黑狗扔了块它最爱吃的骨头。
　　“还好，上个礼拜小陈医生——”奶奶意识到说漏了嘴，立马有些心虚地低头吃饭。
　　“小陈医生？”温归颜敏锐地察觉这个字眼，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奶奶身上，瞧见她心虚的模样，气笑了。
　　“奶奶！你怎么病了都不告诉我！”
　　“我……奶奶年纪大了，小病小痛都是正常的，你们年轻人要在外面上学，哪能什么事都跟你们讲？”
　　奶奶说着说着，看到孙女逐渐通红的眼眶，忙安慰道：“没事没事，奶奶这不是没事吗？小陈医生医术好，一下子就把奶奶治好了，奶奶就躺了一个钟头，就肩不疼腰不酸了，没事的啊，没事。”
　　“奶奶，呜，我都说了，我都说了就留在霞兴上学，呜呜，你非要，非要我去市里，可是这样，你怎么办？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温归颜哭得话都说不顺了，她本来都已经在霞兴报完名了，要不是奶奶听到中学老师的建议，非送她去孔门中学，她现在就可以陪着奶奶了，每个礼拜都可以陪奶奶过完两天，也不会连奶奶生病了都不知道！
　　“胡说八道！”奶奶听了这话，虎下了脸，“你们老师都说了，你的成绩摆在市里都是数一数二的，错过了中学的好资源，要是没考上好大学怎么办？”
　　“我的实力在哪都能考上好大学的！”温归颜梗着脖子道。
　　“哪有那么简单！人的上面还有人，总有人比你更聪明，还更努力！你的未来不是这个小村子，你是要往外面走的！颜颜，别再说胡话！”
　　奶奶第一次说下重话，把温归颜都说蒙了，气焰瞬间矮了几丈。
　　两人沉默地吃完剩下的晚饭，温归颜在奶奶的气势之下，甚至不敢抢过碗来洗，只能期期艾艾地跟在人后边看着人洗完碗，就迅速抢过碗筷，“奶奶我来放！”
　　等她再回过身来，奶奶的脸色已经好很多了，她这才胆子大起来，搭着奶奶的胳膊撒娇。
　　“奶奶我错了，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找到好工作，挣大钱，再把你接到大城市跟我一起住大房子！”
　　“哼，小没良心的现在知道哄奶奶了。”
　　奶奶傲娇地偏过头，朝房间走去，胳膊却没拂开她的手。
　　温归颜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我才没哄你呢，我是说真的！我的成绩在孔门中学都算是最好的那一批！而且奶奶你知道吗，孔门中学有个好帅好帅的男生，长得跟明星似的，高高大大的，跟爷爷年轻的时候一样！”
　　“哼，你爷爷哪里高大了，就一瘦竹竿一个。”
　　“是是是，爷爷瘦竹竿，不还是得奶奶你喜欢吗？奶奶，来，我给你捶捶背，捏捏肩……”
　　小平房里两人絮絮的低语很快沉寂，夜色如墨，偶尔几声虫鸣也很快被流水声盖过，小黑瞧了两眼熄了灯的房间，脑袋搁在前爪上，也闭上眼睛窝在纸箱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