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阳》养生粥7

1、楔子 “列车

　　“列车已到站，霞兴站。请乘客有序下车，带好随身物品，本次列车开往孔门北方向。”
　　“到站了到站了，囡囡仔仔下车了！”
　　“别挤啊！老子的脚背！妈的，哪个瘪犊子踩的？！”
　　车身漆着黄色列车号的绿皮火车在车站口缓缓停下，唯一的出口前如即将挤爆的沙丁鱼罐头，空气沉闷躁动，人人摩肩接踵，只待列车员一放下踏板，就能挤出不足两人宽的门口。
　　一位穿着棕色大衣的美貌妇人有些心神不宁地抱着一个女孩。
　　女孩埋在妇人怀里，双眸紧闭，长睫卷翘，两只小手松松攥着妇人的领口，在妇人怀里沉沉睡着，仿佛母亲的臂弯就是最安全的港湾。
　　听到这一声播报，女孩也只是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妇人则像是被播报声惊了一跳，下意识就朝窗外看去。
　　门外是朔朔寒风和苍茫夜色，大山的绿影被黑夜笼上一层昏沉而渺远的灰纱，默不作声地笼住了大片稻谷地和鲜有几声犬吠的村庄。
　　似保护，更似隔绝。
　　她双手无意间一抖，怀里的女孩也随之惊醒过来。
　　“妈妈，我们到了吗？”
　　女孩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双弧度漂亮的桃花眼也随之睁开，犹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生理性眼泪，衬着那张精致白嫩的小脸，越发显得漂亮惊人，跟妇人像了九成，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旁边坐着的几个中年男人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母女脸上逡巡，时不时嘿笑几声，带着毫不掩饰且令人恶心的意味，只是碍于过道上走来走去的乘务员以及妇人旁边坐着的大妈，不敢有什么动作。
　　妇人把女孩的脸挡着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阻隔住那些恶意，自己也往旁边的大妈身边靠得更紧了些，低垂着头，捋顺女孩睡乱的发丝，低低应了声。
　　女孩欢呼一声，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了起来，下意识抬头想去看妇人，“妈妈，奶奶家是什么样的呀？”
　　妇人将她脑袋一把按下，没让她的脸露出来，回应的话很轻，像是从远方传来，“奶奶家啊，有你最喜欢的狗狗，大鹅，小鸡，还有小牛，以后颜颜每天都能和它们一起玩，还有你奶奶，奶奶做的饭可好吃啦，比妈妈做的还好吃好多，颜颜开心吗？”
　　“开心！”女孩声音清脆，笑声也感染了邻座的几个阿姨，一伙人目光都投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逗了女孩好几句，“那老家的鹅可凶了，一啄一个大红印就出来了，可疼，小姑娘也不怕啊？”
　　“我才不怕！去年妈妈也买了一只鹅回来，毛毛又白又软，像白云！又漂亮又神气，脾气还好，你们就是吓唬我呢！”
　　女孩神气十足地扬起下巴，那漂亮傲娇的模样还真跟白鹅有几分神似，几个阿姨笑得更欢了，看稀罕物一样又逗了女孩几句，场面一时欢乐融融，旁边几个蠢蠢欲动的中年男人也安分地低头，没再把目光放在母女俩身上。
　　妇人暗自松了口气，嘱咐道：“颜颜，你坐这等我，别乱动。”
　　“好。”
　　她帮女孩理了理翻起的衣领，将她单独放在了座位上，脚步却有些犹疑，目光不安地掠过那几个中年男人。
　　“妹子你去吧，孩子我们帮你看着。”旁边的阿姨和大妈很热心，成保护姿势围着女孩，叽叽喳喳又闲聊了起来。
　　妇人松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取包去了。
　　女孩见妈妈走了，也不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妇人去前方车厢隔层取行李的身影。
　　就在这时，火车车身突然剧烈摇晃一下，随后车厢内瞬间像是活过来的大水一般向前流动，妇人刚取好行李的身子被人流冲撞，被迫朝前涌去，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女孩的名字，整个人的身影就没入了人潮中不知去向。
　　“妈妈！”女孩才晃了个神的功夫，刚刚还在眼前的母亲就不知去向。
　　她下意识就跳下了座位，想要朝着母亲刚才的位置奔去。
　　可等她刚挤了不到一个身位，人群又开始逆着朝后流动，女孩只看到一双双腿混杂着驳杂难闻的气味从她身边不断挤过，也推着她朝后方挤去，间或插着几句骂声，“谁家的小孩在这挡路？！”，更远一点还夹杂着几声“小姑娘呢？怎么不见了？”的忙乱音，女孩一时间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冲出来了。
　　可现实困境不会因为一时懊悔而迎刃而解，女孩因为个子小，在人群中时不时就被踩几脚，更糟糕的是，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车站被挤了多远，等妈妈赶回来找自己却发现没人的话，肯定会担心坏的。
　　女孩心一横，铆足劲挤到了旁边座位的扶手上，紧紧抓在扶手上不敢松手，生怕自己被疯了一样朝外挤的人群给冲走。
　　人流拥堵在站门许久，不断有人从她面前挤过，那双为了回奶奶家而特意换上的新鞋也早已沾上各式鞋印和车轮印。
　　在自身赶火车紧张时间的威胁下，似乎刚刚还友善打趣的乘客叔叔乘客阿姨都变了一副面孔，即便有几个可怜她的乘客姐姐，也只是远远看了她几眼，跟朋友感叹几句又继续朝前走去。
　　温归颜瞬间眼眶通红。
　　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眼角一滴泪被她倔强地忍着，欲掉不掉。
　　要是妈妈在的话，妈妈肯定不会让别人这么欺负她的。
　　温归颜执拗地盯着母亲离开的那个方向，希望那里下一刻就能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把她带回安全温暖的怀抱。
　　只是，时间飞快流逝，十分钟过去了，直到车厢里就剩下稀稀拉拉几个朝外走的乘客，那道熟悉的身影也依旧没有出现。
　　温归颜的那两滴眼泪瞬间砸落在她脸颊。
　　“你找不到你爸爸妈妈了吗？”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抬眼看去，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男孩，唇红齿白，精致得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年娃娃似的。
　　他歪了歪头，眉骨深邃，眉眼飞扬，像是最骄傲的孔雀，只是站在那里，便定要夺人眼目，脱颖而出。
　　不知是出于惊艳，还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温归颜没有第一时间应话。
　　那小男孩却误会她害怕，上前一步，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别害怕，我爸爸妈妈就在那边，他们肯定能帮你找到你爸爸妈妈的。”
　　他说完，头就扭向后方，“妈妈，爸爸，这里有个妹妹走丢了！”
　　温归颜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抿紧，眼神胡乱飘忽几下，最后停在小男孩纤长浓密的睫毛上不动了。
　　那边很快闻声走来一对年轻夫妇，其中的妻子走到面前第一个动作就是不轻不重拍了下小男孩的脑袋，“你这孩子，一转眼就跑到这里跟人搭话，把人家小妹妹都吓着了。”
　　“我——”小男孩捂着脑袋，刚刚的神气劲儿一松，跟被爸妈教训的普通小孩没啥两样，惹得温归颜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
　　封溯阳在同龄人面前被爸妈教训，本想为自己争辩几句，但看到温归颜通红的眼眶，又把话咽了回去。
　　“妈妈，你快帮妹妹找爸爸妈妈吧。”
　　“用你说？在火车里乱跑，待会再收拾你。”
　　她没好气教训了一下，转脸就换上温和可亲的神情，柔声问温归颜：“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爸爸妈妈去哪啦？”
　　温归颜被女人刚刚的动作震慑了一下，脑袋微垂，一时不敢讲话。
　　“哈哈哈，你阿姨看起来凶，但就是吓吓哥哥的，你别害怕，遇到了什么难处跟我们讲，我们帮你。”
　　站在一边的丈夫也开口，语气温和。
　　温归颜这才抬眼看向他们一家子。
　　妻子明艳大气，丈夫温润如玉，儿子粉雕玉琢，一家子眉眼里都挂着亲切和善的意味，举手投足都带着很有礼貌的分寸感。
　　封溯阳暗戳戳对他妈妈做了个鬼脸，不经意碰上温归颜看过来的目光，也不尴尬，朝她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酒窝深深，俊俏又可爱。
　　温归颜慌乱收回目光，耳朵漫上红霞，原本的犹疑也一扫而空，还带着泪痕的脸庞抬起。
　　“叔叔阿姨，我跟我妈妈走丢了，刚刚她被挤去前面的车厢，跟我走散了，我找不到妈妈了。”
　　两夫妻闻言，对视一眼，连忙安慰道：“没事没事啊，叔叔阿姨带你去找妈妈，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啊，穿什么衣服？”
　　“妈妈穿的是棕色的衣服，长头发，很漂亮，别人都叫她琳秀。”
　　温归颜认真回答了每个问题，眼中重新泛上希望的光芒。
　　“好！阿姨知道了。小妹妹，你的名字呢？”
　　“我叫温归颜。温和的温，回归的归，颜色的颜。”
　　“怎么听着有些惆怅的感觉。”封溯阳嘀咕了一声，又在他妈妈大掌之下悻悻噤声，再不多言。
　　可他不知，他这句话，经过后面的岁月见证，竟是一语成谶。
　　不过此时的他没多想，热情地跟同龄小伙伴介绍自己，“我叫封溯阳，逆流而上的那个溯，阳光的阳。”
　　“封溯阳，我记住了。”
　　温归颜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几遍，最后牢牢印在心头，看向他的眼眸明亮。
　　跟一个漂亮的同龄女生对视，一向大大咧咧惯了的封溯阳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跟她并肩而行的路上，忍不住偷觑了她好几眼。
　　因为长得俊，从小就女生缘极好的封溯阳见过各式各样的爱慕和关注的目光，所以在温归颜看向他的第一眼，其中夹杂着的欣赏意味他第一眼就敏锐意识到了，让他也有种意料之中的得意。
　　可那份欣赏又极少，像是对路边一朵漂亮的野花，或者是放在展览室内描画精致的画，仅此而已，这就让封溯阳有点说不清楚的气闷。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蛋，暗忖道：难不成是坐了太久火车，我的形象有所下降？不行，一会回去一定要好好打理一下，坐了半天火车，他头发都乱了。
　　温归颜不再说话，封溯阳也渐渐地安静下来，并肩而行的一小段路也在前面奔来的妇人到来之时结束。
　　“封溯阳，谢谢。再见。”
　　“不用谢。温归颜，下次遇见，可别再迷路喽！”
　　男孩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之际，一声清脆撞击声轻轻落进温归颜耳中，随即被火车轰鸣声和人潮声掩盖。
　　温归颜蹲下身，将那掉落在地的东西捡了起来——那是一条红绳串起的白色玉佛，剔透漂亮，在火车昏黄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她再抬起头，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早已隐没在人群间。
　　“颜颜，我们回家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