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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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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二十,余敬就醒了,看不见天光,但他听见了雨声。楚禺盛产倾盆大雨,他下床,走到每一个房间把窗户关上。窗户都被改成平推的形式,外面还装了钢铁防盗网,有效防止居者自戕。有几滴雨水已经悄然溜入屋内,余敬决定等它自己干。
洗漱完毕,他给张艾芳发个消息说今天可能不去了。张艾芳回得很快:没问题小敬,今天下雨,注意别摔了。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你中午吃什么?有没有东西吃?要不要我让祖儿帮你送饭过去?
余敬一一回复,并婉拒了麻烦祖儿送饭的帮助。寂寞烟雨天,他只能呆在家里当木头人。这个九十平多一点的小三居已经做了不少便利改造,推拉的窗户改成平推,把全屋家电换成能用手机操控的智能家居,等等。他与这套房子磨合了一年,从一开始的跌跌撞撞变成如今可以不用盲杖就在家里自如地活动。
家里东西不多,没有人气,空寥寥的白墙落寞地看着原本应该摆上电视、放上花瓶的地方,或许称得上极简主义典范。他用不上的,一律清出去,免得影响自己活动——虽然也没什么活动可言,顶了天窝在沙发上听点什么解闷或在空地活动活动身体。
今天依旧如此,余敬坐在沙发上发呆,早餐也不大想吃。基于要是饿一天的话明天可能真的出不了门的心态,他最终打开外卖软件下单常点的住家饭,两餸一汤,等骑手送上门口。
失明之后,他吃得越来越少,最后变成如今苦修一般的少食,仿佛苦修与禁欲能换来天父、佛祖、或者随便路过的哪个神仙垂怜,让他复明。
光阴过隙,他已经过了七百多个这样的日子;时间又太漫长,这样消磨,也才半小时不到。
*
如果李洁歆有幸知道余敬的时间就这样近乎停滞,她一定会跪下来求他“不要的时间可以分给有需要的人”。按摩的效果立竿见影,舒爽得她当晚沾枕就睡,第二天起床竟然已经八点半。她急得连早餐都顾不上吃,匆忙踩着地铁早高峰的末尾,在打卡时间的最后一分钟进了公司。
打上了卡,李洁歆瘫在座位上大喘气。陈曦扔了个小面包给她,砸到她脑门。她哎哟一声:“把我砸死了谁陪你去食堂?”
“昨晚熬大夜了?”陈曦不吃她这套。“这么极限。”
“小意外,起晚了。”李洁歆压下没吃早餐与狂奔引致的恶心,抿了一口水。她打量一圈周围,组长不在,于是站起身往洗手间。“去下洗手间,组长来了叫我啊。”
陈曦笑她:“这么早就去摸鱼,那你下午怎么过?”
“真趣味生煎,不是摸鱼。人还不能有三急了?”李洁歆已经哒哒哒走出办公室。
镜子中的自己脸色发青,手心、胃和心口一起烧。李洁歆捧了把水洗脸,躲进隔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大臂后侧的动态血糖仪,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血糖飙升至21.6。她赶紧掀起衣服注射胰岛素,针头扎进去的时候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拔出来的时候血流不止。她对着光看一眼胰岛素笔芯,没有被血珠倒灌,那还好。
——得,肚子上又得青一块。
胰岛素注射后至少要十分钟才起效,她却感觉手心与心口没这么烧了,大概是心理作用。把胰岛素笔与医疗垃圾收好,李洁歆走出隔间回到工位。程序员不忙的996充满了摸鱼与无效加班,周围的同事三三俩俩,没一个在干活。陈曦又在摸鱼玩喷,李洁歆叹着气坐下,悄悄把装医疗用品的袋子塞回背包:“你已经玩了一个星期斯普拉遁了,真的这么好玩吗?早上来了就玩?”
陈曦头也没抬,捧着ns噼里啪啦:“好玩,玩了你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买一个思维驰和我联机。”
李洁歆叹气,说考虑一下,自己晕3d。她换了个姿势趴在办公桌上刷手机,等血糖降下来再吃早餐。
陈曦终于舍得从章鱼鱿鱼里分出一点注意给李洁歆,她转着椅子凑过来:“昨天我推的那个芳源堂按得怎么样?”
李洁歆疯狂点头:“妙手回春啊大夫,感觉我整个人都复活了。按完睡眠质量直接指数上升,好去爱去,下次还去。”
陈曦仔细端详她的脸,下了肯定:“我说也是,你脸色好多了。”
李洁歆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手机屏幕里是张素白的脸,脸色不再发青。她板起脸,又龇牙笑,还凑前去仔细端详眼下隐约的乌青与眼袋,最后叹了口气:“差不太多,还是一股班味。”
陈曦也叹气:“上班上的,求天降五千万教程。”
李洁歆赞同:“我一千万就够了。”
“不准卷,你这个工贼!”
鱼摸完了,到点该上工了。雨停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李洁歆的工位。她皱了皱眉,走去把窗帘拉上一层。她挺怕晒,尤其是楚禺夏天的太阳,又毒又辣,当年大学军训把她晒得脱皮。
*
太阳逐渐晒到余敬身上,他感觉到了暖意。暖意逐渐变成燥热,他起身挪到另一处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继续发呆。读屏软件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要捱过这一天,还有十几个小时。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上班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机械女声报出一串数字,没有备注,但余敬知道是谁。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电话:“喂?哥?”
“喂,小敬。今天早上雨下挺大的,你那边还好吗?”余飞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还好,我没出门。”他的话依旧简洁。
“行啊,那就好,最近在芳姨那里如何?”余飞鸿问。
“还可以,有干活。”余敬有问必答,只是不多说话。
“哦,行啊,我就打电话来问下。你没事就行。”余飞鸿似乎也有些无言以对,“行吧,没事我就挂了,我待会还要开会。”
“嗯,拜拜。”他毫无反过去问候的意思,挂断了电话。
房子隔音好,连楼下小孩的喧闹都传不上来,不过这个点,细路仔都上学,也没小孩吵。芳源堂一般吵吵嚷嚷的,空调轰鸣与风扇声混着顾客与师傅的交谈声,还有人刷短视频外放。家里一般也吵嚷,父母与他们兄弟妹三人,偶尔还有阿爷阿嫲公公婆婆,十足的热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余敬被短暂的通话打断了呆坐,哥哥的声音使他不由自主地想了一下从前。余飞鸿比他大三岁多不到四岁,是家里的大哥,已经出来工作好久。他还有个妹妹,余畅,还没大学毕业。三兄妹从小到大都要好,一条雪批都要留到家里一人一口的要好。他失明是两年多不到三年以前,妹妹读高三的那年。
先是闹,闹得全家鸡飞狗跳,骤然失明的日子令他暴躁不已。妈妈小心翼翼地敲门说吃饭了小敬,今晚有你爱喝的菜干猪骨汤;爸爸故作坚强地鼓励他没什么大不了,史铁生不也成了一代文豪。他吼回去说你们懂什么,在挣扎中打碎了家里装银柳的瓶子。瓷片被他抓在手里挥舞,大叫让我去死。余飞鸿扑上来夺他手里的利器,被他划伤手掌和手臂,伤口深得血止不住,最后去了医院包扎。
大不愉快的过去。
妹妹当时读高三,几乎一整年都没回家,年夜饭也是沉默的,她大年初三就说着要考好大学回了学校自习。余敬搬出来后反省,余畅大概是害怕在家多讲多错,令他伤怀;父母也担心她看见二哥的崩溃,影响高考复习。他孤零零地把自己封锁在心里的孤岛,无意间逼着妹妹只能蜷缩在学校宿舍一翻身就吱呀响的铁架床上。不过醒悟都是后来的事了。等他闹累了,余畅也高考完了,父母问考得怎么样。她说数学好难,没发挥好,可能上不了211——
疯癫与怒意逐渐消弭,换上内疚。他在出成绩的那天晚上说要搬出去一个人住。余畅中午才喜滋滋地说竟然超出预期,至少能去华师大,报志愿的时候赌一赌说不定还能和大哥做校友。
余敬就这样狼狈地躲进蜗牛壳里,连妹妹的升学宴与成年礼都没参加。他请朋友帮忙挑了一份礼物寄到家里。快乐应当是他们的,他躲起来反刍痛苦就是赎罪。
家人越是不计前嫌地希望来看他,越反衬得他是个无能狂怒的小人。妈妈之前爱夸一门三杰,但一男一女也能凑一个好字,那他多余出来,再悄然离开也没问题。与家人的联系就这样慢慢淡去,只剩下偶尔打来问候的电话。
他们似乎也能体谅他的心情。
*
屋里闷,余敬把窗重新打开,思绪随着外面的喧嚣涌入而收敛。他把垃圾收好放到家门口,等着明天丢掉。电梯到了,听声音,至少两个小孩从电梯里冲出来,后面跟着无奈的大人。余敬没有打招呼,转身回了家。
就这样挺好,做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残疾人,呆在角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地等待新一天太阳升起。等太阳再东升西落一千一万次,他就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去梦里毫无顾忌地寻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