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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楚禺冬暖(中) ...

  •   楚禺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问不同年龄段的余敬,会得到不同的回答。

      七岁的余敬,最喜欢说楚禺是我家,环保靠大家。但他没有环保的概念,只知道不能乱丢垃圾。他喜欢家楼下拐个弯就到的布拉肠,喜欢要跟着爸妈走一截路才到的濑粉店。那个时候,沙面公园对他来说尚且新鲜,长隆更是千载难逢、只有生日才能去的好地方。

      十七岁的余敬从执信中学的红墙绿瓦与挤迫的书桌中抬头,黑框眼镜下清俊的脸庞上带出一抹笑。楚禺是彩色的,他能用四句极有气势的排比句,写下楚禺的过去与未来,再在结尾升华点题,拿一个52分的高分作文。一周放一天,也足够他抽空和初恋女友跑来沙面公园偷偷接吻。高压下的早恋带着不易察觉的甜,嘴唇轻触又分开,然后讲一下午的未来。

      他在楚禺土生土长,对这座城市熟得过分。楚禺浓墨重彩得太喧嚣,高楼大厦,彩灯霓虹,古建民居,CBD构建一条绚烂的天际线,每种景观都各有各的色彩。楚禺又无聊透顶,无外乎常绿阔叶林永不凋零的浓绿,纯度极高的蓝天,或者突如其来的暴雨,一切罩上一层阴翳。

      余敬在这座城市呆了太多年,对这座城市已经熟视无睹。

      直到真的看不见。

      失明之后,他又觉得这座城市分外陌生。靠近珠江,会有一股水腥味;八号线上车的外贸人员靠近,是一股甜腻的香水味;而芳源永远充斥着精油与艾草烧起来的味道。沙面公园是花香、咖啡香与各种细碎的味道,零零总总地混杂。

      二十七岁的余敬,眼前只余一爿爿灰影。楚禺已经成了断裂的杂色。他再度踏足沙面公园,占据感官的,只得浓烈的桂花香,与身旁李洁歆发梢的玫瑰香。两种花香味打起架来,而他心有偏向,往桂花香的地方靠了一步,却又马上被无名无份的玫瑰香气扯回身边。她的声音像她身上的香气,攻城略地得不讲道理:“别乱走,又摔了怎么办?”

      “哪有这么容易摔?”余敬有点恼怒。他一点也不喜欢被当成三岁小孩一样拉着。

      李洁歆还是这么不讲道理:“防范于未然嘛。你摔了,到时候我还得背你出去。”

      余敬哼了一声,态度坚决地把手抽出来。李洁歆妥协,虚握他的手臂护着他。余敬的盲杖纤细,可折叠,为方便携带而设计。纤细的盲杖像雨刮器一样扫过他步前一小片区域,确认安全后,他才迈步。

      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他不得不慢慢试探。饶是如此,刚刚的熊孩子也差点撞倒他。李洁歆不急,她睁着大眼睛四处打量,像汇报一样全部报给余敬听:“离我们大概五十米的花坛有对情侣在拍婚纱照,花好漂亮,不知道是什么花。往前三十米左边有家店排了好长一条,都排到路边了,那是干什么的?文创?奶茶?哇,还有阿公杀棋,在右边,树荫的花坛下,就这样坐着展开个木板做棋盘。唉,我什么时候能退休啊……”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余敬试图靠她的描述在记忆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楚禺,一个正确的沙面公园,却发现自己像一个被擦花的光盘,只能读出断裂的乱色。

      “花是什么花?郁金香还是绣球?”他问。

      李洁歆耸了耸肩:“不认识,我的学识只能认出那是真花假花。”

      前面开阔的广场总占着一群歌舞升平的阿婆阿公。今天阿婆在唱粤剧,咿咿呀呀,尖锐的嗓音划得余敬脑子要分成无数块。李洁歆看着挥舞水袖、画着浓妆的阿婆傻笑,学唱《帝女花》,哼哼唧唧。余敬已经被音质不好的音响吵得头痛,李洁歆再一唱,他顺理成章地把火发她身上嫌她吵。

      “母鸭嗓,嘎嘎叫,别唱了。”余敬有些愠怒地说。

      李洁歆唱到兴头被打断,哼了一声:“那你别听。”

      余敬冷声道:“我不是海伦凯勒,耳朵没办法捂上。”

      “我是你的甲方,不是安妮莎莉文。”她回呛一句。

      余敬不理她,只是盲杖在地上一下下刺戳,暴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算了,不要挑起甲乙方矛盾,我是个有道德的甲方。”李洁歆又抓他的手臂继续走。“走,还有一截,走完就回去。”

      一旁的潮流阿公调试好音响,开始唱谭咏麟的劲歌金曲。劲爆的鼓点配上音质同样不好的音响,炸得余敬差点跳起来。

      沙面公园太吵了,吵得他感官过载。他本来就喜欢安静,听觉成了他主要信息来源后更是如此。余敬的眉头已经快能夹死苍蝇。

      李洁歆还在笑,她大笑着拍手:“好听好听,正到爆炸,听出耳油!”

      出岛的时候,余敬走得比进来时快不少,令李洁歆讶异不已。他几乎是逃离令他头疼欲裂的沙面公园。走回街边,车流依旧熙熙攘攘,但比公园里跑调的“卡拉永远OK”和“帝女花带泪上香”好多了。

      晚霞缤纷,天色边缘染着夕阳红。李洁歆靠在电动车上翻手机:“晚上吃什么?”

      余敬垂下眼帘:“随便。”

      “要在外面吃吗?”李洁歆问。“我请你去吃。”

      “我回芳源吃也行。”余敬不由自主地攥紧盲杖。

      “算啦算啦,换换口味,芳姨一看就是炒菜不放油的类型。”李洁歆最后敲定某家东南亚菜,“我看这家开了好多年,评价都说好吃。离这里也不远。你吃过吗?”

      “忘了。”他把声音闷回去。“我吃过尚莲,那个好吃。”

      李洁歆搜索,在看到人均两百后呼吸停滞了:“预算超标了余敬少爷,一盘芒果沙拉78呢,你只打算吃一盘这个?”

      余敬失笑。

      *

      电鸡很快拐到东南亚菜馆,李洁歆停好车,小声为余敬指路:“左手边,往前走大概六步,有三级台阶,别绊倒了。”服务员领着入座,余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听李洁歆叫来服务员扫团购券,“卜”一声扎开餐具塑封膜,叮铃当啷地烫碗。

      “你的餐具在你面前,抬起手就能摸到。”她把烫好的碗放在他面前。“茶有点烫,先放我这吧。凉了拿给你。”

      “好,谢谢。”余敬没拒绝。“记得去注射胰岛素。”

      “知道啦余医生~我不会忘记的,我去一趟洗手间。”她俏皮地笑。余敬听到轻柔的脚步声迅速从他身边略过。

      菜上得很快。没几分钟,就上了第一道海鲜冬阴功。李洁歆极为体贴地为余敬布菜,放到他面前。余敬显然已经适应了目盲后的进食,取了一张纸巾垫到胸口,摸索到餐具后小口小口吃。

      冬阴功的味道很正宗,虾与贝类的品质也新鲜,不腥。余敬吃得还算满意。

      如果李洁歆能少说两句,那就更好。

      李洁歆一边吃一边叽叽呱呱:“这里的服务员都穿着泰国服装,有好几个长得真的很东南亚哦。冬荫功是橙色的,辣,你觉得辣不辣?虾酱炒通菜也太咸了,今晚吃完了我明天不会水肿吧?”

      她又猛嗦一大口泰式奶茶:“喝了今晚会不会睡不着啊?”

      余敬食不言,一个问题都不回复,只在她终于停嘴的时候评价一句:“长得东南亚是什么样?”

      “喔,就是瘦瘦小小的,皮肤黑黑黄黄,鼻子大、嘴唇厚,有点凸嘴,大眼睛。很典型的东南亚长相嘛。”李洁歆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服务员。

      “那你长什么样。”余敬又问。

      李洁歆“哈”了一声,语气控制不住地飘。余敬听出她话里的骄傲与炫耀:“知道李嘉欣吗,知道蓝洁瑛吗?”

      “知道。”

      李嘉欣,蓝洁瑛,虽然他不追星,但从纸媒风靡到互联网时代的绝代风华他还是有所耳闻。只是这两位似乎风格不同,命数也不同。前者恃靓行凶,高调地一路杀进豪门;后者靓绝五台山,却悲惨地因侵害深陷抑郁而殒命。

      他倒是想听听李洁歆还能说出什么。

      提及外貌,李洁歆的腰杆不由得挺直了,语气是压不下去的自豪:“李洁歆,你看,是不是李嘉欣和蓝洁瑛的结合?我可是蓝洁瑛和李嘉欣的结合体,文大李嘉欣,恃靓行凶,靓绝三地五校区,学院公众号搞招生宣传封面都要请我放照片。”

      “我高中同学和大学同学见过我的没一个不夸我好看。说我整体五官像李嘉欣,明艳动人,沉鱼落雁,鼻梁又高又直,下颌线清晰得能杀人。但是呢,脸型像蓝洁瑛一样,是标准的鹅蛋脸,眼睛是浅琥珀色,眼波流转,眉目含情,欲说还休,似雾非雾。所以整体又没有李嘉欣这么凶,懂吗?而且我小时候有人找我客串过电视剧的,那部电视剧叫……呃,余敬,你在听吗?”

      余敬沉默得很可疑。

      也对,跟一个瞎子说她多好看有什么用。自夸了一轮,她都有点不好意思。李洁歆摇摇头:“算了,反正你知道我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就好了。”

      余敬还在沉默。

      就在李洁歆以为余敬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了他那杯奶茶,啜饮一口,又放下。

      接着,余敬悠悠开口:“我看未必,你的嗓音听起来像钟无艳。”

      哼,什么李嘉欣蓝洁瑛,把髂腰肌念成喀腰肌先扣二十分印象分;把巴洛克建筑说成巴斯克建筑、唱歌太难听扣五十分平时分;一直在惹他,扣三十分感情分。再漂亮,综上所述也是零分。

      更何况李嘉欣和钟无艳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李洁歆恼了:“喂,你会不会说话!我像钟无艳又怎样,反正你——”话及此处,她及时刹了车:“不对,不要诋毁我!”

      余敬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这是夸你才高八斗,大才女。”

      李洁歆气结:“才高八斗和靓绝楚禺冲突吗?!”

      “不冲突,钟无艳和李嘉欣对我来说没区别。”余敬叮一声把勺子放回碗中。“这里的菜好咸。”

      闻及此言,李洁歆后知后觉地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又说错话了。她干笑:“那也是,社交平台还有人骂李嘉欣长得像东南亚人,长得土呢。”

      她想了想,决定把话题转到余敬身上:“咸就多喝水。你也挺帅的,头发真多,就是太瘦了,我都说你吃太少了。”

      余敬不语,低头摆弄齁咸的炒通菜。李洁歆继续说:“你们学医的不是会学什么膳食指南吗,你要不请个保姆给你每天做营养餐?”

      余敬抬起头,冷笑一声:“李洁歆,你觉得我一个月工资有多少?”

      “五六千吧?按我一次要收两百多呢。”李洁歆皱着眉回忆在路上看到的按摩店平均工资和芳源堂的收费标准。

      差不太多,其实还说少了,但余敬想吓唬她一下,让她闭嘴。

      “只有三千,不交五险一金。”他淡然开口。

      他心满意足地听见李洁歆震惊地“啊”了一声:“这么少?!”

      “嗯。”余敬说得理直气壮。“所以请你收声。”

      李洁歆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如果对面是那个文山医临八的好友,她会大笑说学医学的,还是计算机好。

      但是对面是余敬,因为她亵渎医学发了一通怒火的余敬。

      余敬低头又吃了两口,一直没听见李洁歆接话。他感觉自己玩笑过火了,又随口补上:“其实没这么少,是每个月能剩三千。不过三千也请不起保姆。”

      “哦,那确实。”李洁歆依旧干笑,“至少叫芳姨帮你交个五险一金吧,以后生活有保障。”

      保障这个词一下撕开他心里的伤口,余敬冷笑一声:“保障?哦,还有残疾人补贴的500。”

      他听见李洁歆倒抽一口气,语气变了:“残疾人补贴有500?我能去办吗?糖尿病能办吗?”

      ……?

      她什么意思?!

      余敬感觉心火轰一声翻上来,熊熊燃烧:“你不会自己去查吗!”

      李洁歆嘀嘀咕咕地打开浏览器和社交平台查询,语气满是懊悔:“我怎么没想到呢,500块500块,够给爸妈每个月加个肉了......”

      她翻了一轮,最后败下来:“不行,慢性病不能办。”

      “这么缺这500?”余敬讽刺她,“你可以来给我做饭,我把残疾人补贴的500给你。”

      李洁歆依旧听不出好歹地嘿嘿笑:“好啊好啊,说好了哦。我要是被炒鱿鱼了就来应聘你的兼职做饭阿姨。你要多努力挣钱。我一个月6000就够了,能包住最好,很划算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楚禺冬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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