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盲》海底的卡夫卡KaFkAesqueE

14、路怒的邪恶女人

　　余敬原本没打算扶后尾箱，更没打算扶李洁歆。

　　李洁歆的语气太轻佻，总让他有种如果后尾箱真掉了就会被讹的感觉。但如果真扶她的腰，轻佻的又是他。他听到张艾芳和李洁歆道别的声音，张艾芳还很热心地嘱咐她“带着小敬好好玩，不着急”。

　　用屁股都能想到如果他扶她的腰维持平衡，张艾芳会说什么。

　　余敬打了个寒噤。

　　他和李洁歆是比较熟，但没熟到这个程度。他只是觉得今天太阳不错，李洁歆恰好又有空，于是出去走走而已。

　　楚禺的车况一向很差，近两年尤甚。即使只是从家到芳源堂短短几百米，余敬自己都被横冲直撞的电动车擦过几次，差点带倒。

　　李洁歆一直在碎碎念地保证：“我开电动车很稳的，超级小心。绝对不逆行、不抢道、不超速，保证礼让行人，你就放心吧。”

　　刚上路确实如此。余敬还能双手搭在身边，不动如山。拐过一个弯上了主干道，车流的声音如逐渐沸腾的水。余敬歪头，车辆行驶的声音与喇叭声不绝于耳，咕嘟嘟地往他耳朵里冒。

　　李洁歆保持温良恭谦没两百米，旁边一台电鸡轰一声穿过，带得这台小电鸡车身一斜猛一刹车。余敬整个人直愣愣地撞到她的后背又歪倒着要摔。没了视觉的辅助，任何不平衡在他心里都是不可预测的深渊。失去平衡下一秒很可能是摔倒在地，再下一秒更有可能被来车碾过。

　　他慌忙扶住她的腰，化纤毛衣霹啦一下电了他的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李洁歆的骂声被风带着一起灌进他耳朵里：“操，带小孩还敢骑这么快，创不死你！”

　　她又回头安慰紧紧抓住她腰侧毛衣的余敬：“没事，刚刚有车插队。抓稳了，我们很快就到。”

　　“……好。”

　　红灯转绿，李洁歆起步上路。余敬整个人都紧绷，扯着她的衣服不撒手，又不敢真的环上她的腰。

　　他没打过摩的吗？打摩的扶摩的司机的腰多正常。李洁歆莫名觉得好笑。后座的男人个高腿长，上了电动车却像一只从来没出过门的猫一样，微小谨慎，紧张兮兮。如果余敬头上有猫耳，那一定被吓得飞机耳紧贴头皮。

　　这个世界对他会不会太喧嚣？她心软了一瞬。余敬多久没出过门了？

　　电动车停了，李洁歆的声音上浮：“闻到没有？烧鸭饭的香味，那家店就在路口，我八点前下班的话就去那里吃晚饭，烧鸭腿搭随便什么，老板都认识我了。”

　　余敬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腻。”

　　李洁歆看了一眼红灯，至少还有160秒。接着目瞪口呆地回头看他。余敬的脸被框在头盔里，没有头发的修饰，五官更显清俊舒朗。下颌线清晰有型，浓眉大眼长睫毛，双眼皮扫入眉梢——典型的楚禺帅哥上半脸。下半脸发育也好，高鼻梁，漂亮的粉色嘴唇，没有凸嘴龅牙也没有地包天。一双漆黑的眼虽无神，但方向朝着她的脸。他微微侧头，准备洗耳恭听她的高见。

　　男色当前，李洁歆心痛：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这么没品？

　　“腻？哪里腻了？”她质问，“你是不是楚禺人？真没品！”

　　余敬的眉毛又拧起来了：“我是楚禺人，烧鸭就是腻。”

　　他从小就爱吃清淡的饭菜，还挑食，能长成一米八四的大个仔纯属家族基因发力青春期狂窜个子。失明后更是吃得极少。

　　后果就是稍微油多一点的菜他就嫌腻。

　　李洁歆哼了一声：“不爱吃烧腊，开除你楚禺户籍。”

　　“我爱吃，很爱吃。我只是觉得腻，吃不了很多。”余敬的腔调平板。

　　李洁歆咂咂嘴：“你是不是吃很少？”

　　“不多不少。”

　　“那你该多吃点，不然给人按摩都没力气。”李洁歆调笑。“人是铁饭是钢，每次加班我都饿得头晕眼花的，更何况你是体力劳动。下班闻到油脂香气，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香气。”

　　余敬撩起眼皮做出与她对视的动作：“李洁歆，你知道吗？”

　　“什么？”

　　“每次你来按摩，芳姨都会很担心地叮嘱我。说你细皮嫩肉的，让我轻点，别把你按哭。”他的语气平淡，意思却很明确。

　　没等来李洁歆气急败坏的回复，只等来了李洁歆猛拧油门发动电鸡。余敬没坐稳，后背一下磕在后尾箱上。后尾箱危险地随着他的动作位移，吓得余敬顾不得后背心还在火辣辣地疼，赶紧坐直拉稳她的衣服。

　　不是，后尾箱不会真掉半路吧？

　　余敬胆战心惊地往前凑了凑，生怕被邪恶女人李洁歆讹上一台新国标电动车。

　　万幸，电动车第二次停下，箱子没掉。李洁歆下了车。她绕到后面看了一眼，砰砰修了两下后尾箱：“怎么还跑位了，这样应该不跑了。”

　　余敬坐在车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他闻到了面包的香味。但这里肯定不是游玩目的地。哪有人直奔面包店当出门玩的？

　　难道说，李洁歆的所谓出游就是电动车载他兜风一圈，再送回芳源堂？

　　“余敬，余敬？发什么呆呢。你在车上等一下，我去排队买个蛋挞，中午没吃，好饿。”李洁歆把他从走神中喊回来。

　　她哼着歌排队。电动车打下脚架，车身歪斜，他后靠不是，坐直也不是，无奈跨下来斜靠在电动车上。李洁歆很快跑了回来：“来了来了，我买了一个蛋挞王，一个芝士挞，先吃哪个？”

　　“我也有份吗？”余敬诧异。

　　“嗯哼，掰两口给你尝尝，伸手。”

　　余敬伸出手，掌心朝上。李洁歆抓着塑料袋刷啦刷啦地试着掰了好几下，终于找到一个不让馅漏一地也不会让余敬只吃蛋挞皮的方法。手心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到嘴边。刚出炉的蛋挞香、棉、暖、脆，口感极好。李洁歆幸福地眯起眼睛，余敬也久违地因美味笑了一笑。千层酥皮边轻轻一咬，沙啦沙啦地往下掉渣。一只手分开他的衣领，轻轻拍了拍他胸口处的衣物，又把他往远离车的地方拉了一步：“别掉车上和衣服上。”

　　余敬的心漏跳一拍。

　　李洁歆把吃完的垃圾袋丢进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捏出湿巾擦手。余敬试图把手心的蛋挞渣拍走，没拍掉，只是让酥皮渣更破碎。她抓住他的指尖，仔仔细细地用湿巾从手指擦到手掌：“别拍别拍，别弄我电动车上，会引来小猫偷吃。”

　　微凉的湿巾和灼热的手指冰火两重天，余敬想抽回手，李洁歆不让：“擦干净先。弄车上了的话，小猫偷吃就会变成大肥猫，大肥猫就会攻打人类，人类就会变成猫猫的奴隶。”

　　说着，李洁歆自然而然地拉起他另一只手，继续擦：“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余敬吃蛋挞，把手里的渣拍在了我的车上。”

　　她为了给他擦手心，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余敬马上把手抽回来，耳根发烫：“……很干净了，不用擦了。”

　　太荒谬了，什么猫猫奴役人类，什么都是因为他，他竟然还……还让她抓着自己的手帮忙擦拭。

　　她做得太自然，自然得他的不自在反而多心。

　　李洁歆“哦”了一声，没强求：“行，我去丢个垃圾，丢完就继续gogogo～”

　　余敬的耳朵也开始烫。

　　不，应该说从坐上电动车开始，他的耳朵就没有凉下来过。

　　李洁歆为什么要穿化纤毛衣？每一次他抓到，都会电到他。电得他被抓过的手指尖正在发烫，电得李洁歆也哎哟一声：“电死我了电死我了，余敬你对谁都这样乱放电？”

　　“到底是谁乱放电，我穿的是羊绒，穿化纤毛衣的明明是你！”余敬硬撑着反驳。“走不走，快走！”

　　电动车呜的一声起步，这次他坐稳了，没把后尾箱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