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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回来了 ...

  •   李洁歆终于再来芳源堂,在新年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

      她来的时候揣着两杯奶茶。余敬刚起身,外套脱到一半还没换工作服,手里就被塞了一杯。李洁歆堂而皇之地把员工休息室当公共区域闯,其他人竟然不拦。

      他手足无措,拿着奶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李洁歆嘟囔:“买一送一,我总不能喝两杯吧?不知道你爱喝啥,反正我爱喝这个。”

      奶茶杯的外壁渗着温热,晃动发出咕嘟声。他更手足无措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但是少喝点,奶茶不健康。”

      李洁歆的声音也很低:“一点点的A2牛乳红茶,没加糖。纯牛奶和红茶,很健康的。”

      余敬不知道接什么话,原本准备好的健康问候在说出口前一瞬间稀碎,无奈嚼了嚼又吞回去:“牛奶是挺健康的。”

      她没接话。陈祖儿推开门:“洁歆姐?和小鱼哥嘀嘀咕咕对什么暗号呢?”

      余敬把奶茶放到桌面上:“没什么,走吧”。

      李洁歆今天分外沉默,从进门到趴上按摩床都没怎么说话,沉默得余敬不安。按摩间一如既往,充斥着艾味与草木精油的香气。他的手指从后颈的肌肉开始,为她松解。李洁歆倒抽一口冷气,没说话。

      “痛吗,是不是没睡好?”余敬低声问。

      “还好。”她言简意赅。

      李洁歆心里烦躁得不行,余敬摸得出来——她后脑勺的肌肉很紧,肯定没睡好;颈椎与脊柱的力线也不对,像胸中有一股气顶着才没塌下来。她不再大呼小叫喊痛,或者絮絮叨叨地跟他吐槽生活与工作。

      她怎么了,为什么不和他说话了?他做错了什么吗?前几天不是还在微信上与他讲东讲西吗?为什么现在不说话了?

      余敬第一次觉得按摩间里沉默得太过了。

      “……李洁歆,最近血糖控制怎么样?”他小心地问。

      “挺正常的。”李洁歆头都没抬,埋在呼吸孔里含含糊糊。

      “……嗯,好。记得三个月或半年去复查一次,查糖化血红蛋白,肾功也要查一下,还有……眼底,还要记得注意足底有没有不容易愈合的伤口。糖尿病的并发症是可控的,就是要记得……记得多观察。”余敬没追问“挺正常的”是多正常,李洁歆不像实话实说的主。他的建议说得断断续续,这几个词汇已经像上辈子遗留下来的记忆,需要拼命想才能挖掘出来。

      “我会的,谢谢。”李洁歆冷淡至极。

      “……嗯,好。”

      按完肩颈,余敬抓起她的小腿,又帮她按脚上小腿上的穴位。阔腿裤卷到膝盖上,她没穿秋裤,脚和小腿都冰凉。

      “冷吗?要调高一点空调吗?”余敬问。

      “不冷,不用,谢谢。”

      “省中医……有一个糖尿病专科。之前我在那里……反正,很多患者都说挺有效。”余敬放下冰凉的小腿,取来艾灸盒放在她的腰上,继续说。“如果控制不好,可以去看看,挂主任的号。不过不能代替胰岛素注射,还是要遵医嘱,按时测血糖、打针。”

      “好,有时间去看看。”

      他退到一旁的小板凳坐下,微微侧头。挂钟的嘀嗒声里,断断续续的、粗重的呼吸声渐起。余敬眨了眨眼。

      她在偷偷哭。

      为什么哭?是工作,还是身体?或者情感、家庭?他从没追问过,因此什么都不知道。微信上的聊天断断续续,她忙的时候一条消息都没有。余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身份,从来不主动发消息。

      但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口袋里有一包面巾纸,余敬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摸索着放到她手边。

      她的手也是冰凉。

      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抽泣声渐渐低落,随着计时器的蜂鸣响起而消弭。“好了。”余敬说,帮李洁歆收好艾灸盒。

      他犹豫良久,最终在还没起身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李洁歆的肩。

      刷啦一下,应该是李洁歆扯到了铺上去的一次性床单。她“啊”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声音宛如没事人一般:“谢谢,我走了。”

      李洁歆走路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穿的应该是平底鞋。门开了,又关上,咔哒一声。余敬沉默地把一次性床单卷起来丢掉,把艾灸盒收起来。艾烟味里似乎还带着她身上甜腻的玫瑰香气,夹杂着悲伤与压抑的咸涩。

      他走出按摩间时怅惘了一下:李洁歆今天甚至没叫他的名字。

      他们今天就说了几句话。

      等他收好下楼,一楼只有陈祖儿的声音。

      “祖儿。”余敬喊她。

      “诶,小鱼哥?”

      “李洁歆回去了?”他皱起眉。

      “对呀。”陈祖儿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条边,语气带上好奇,“今天我看她眼睛红红的,你把她按哭了?”

      “我像是能把她按哭的样子吗?”余敬噎了一下。

      她把他说哭还差不多。

      ——虽然她今天没怎么说话。

      陈祖儿吃吃发笑:“不知道啊,反正她今天话好少,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下来就哭了。怎么了?”

      张建东的声音插入聊天:“说不定是最近淤堵太厉害,小余手劲大,一下就把人家按哭了。正常的嘛!不通就痛,年轻靓女皮肤嫩,不经按……”

      不是的。

      不是这样,李洁歆不会因为她被按痛了就哭,她会龇牙咧嘴笑着和他吹水,说他力拔山兮气盖世,或者大呼小叫地让他轻一点。他早就知道了,她不会哭。她不会因为痛就哭。

      余敬的心莫名揪紧了,他没再参与闲聊,转身走回休息室。

      奶茶还带着余温,一种徒劳的温暖。余敬扎开塑封口啜饮一口,果然是无糖的,浓浓的牛乳味。

      他摸出手机,反复打开聊天界面,语音输入文字。“奶茶很好喝”,废话;“你最近还好吗?”,太平泛;“你哭了,怎么了”,太越界;“血糖怎么样,要我帮你调吗?”,他来帮?一个执医都没拿到的瞎子前医学生?

      余敬最终把所有输入的文字都删除,往上翻,翻到当时她问他“可不可以和你有空发消息聊天?”。他当时被这句话吓得没抓稳手机,假装没看到消息。

      他现在看到了。

      余敬笨拙地引用,做贼似的小声回复一句:“可以的。”

      想了想,又加一句:“我看到了,就回复你。”

      等了一会,没回复。

      怅惘感更深了,微信的链接细若游丝。余敬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坐在角落开始发呆。李洁歆不发,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坐了一会,他又莫名觉得无聊,于是点开她的头像。李洁歆的头像是“一只金毛叼着玩偶”,读屏助手告诉他。

      朋友圈一片空白,把过去封存在三天可见那条线下面。置顶只有三条,对应考上研究生、转专业成功和高考录取。

      高考录取了文山大学生医工,大一转去计算机专业,又考上了北大软微的学硕。余敬掐着手机,反复听读屏助手念出那几条朋友圈的文案。他的指尖匆匆按了暂停键,仍然被屏幕烫了一下。

      李洁歆的前途亮得发烫,烫得像楚禺八月份下午两点钟的太阳。

      她不是病恹恹的慢性病患者,不是要靠他解慰才能活下去的软蛋。她是前途无量的才女,是世俗眼光里最优秀的那一批人。

      和两年前还没失明的他一样。

      如果他没有失明……

      人来又往,天色已晚,奶茶已经凉了。他竟然不知不觉发了一个多钟的呆。余敬关了手机,摸索着走出休息室透气。

      冬日寒风吹散了他脸上的燥。他想起自己下午的关心,忽然想笑。北大才女需要他的关心?需要他这个瞎子提醒要做什么?李洁歆和他——和现在这个失明的他本应没有交集。他只会是一铺苔藓,等待行人路过,再次注意到他。

      他的心缓慢地沉下去。

      张艾芳和不知哪一位顾客念念叨叨什么坐月子什么通奶。一句“有钱没钱的,宁愿没钱,也不能落下病根”顺着风飘到他耳朵里。

      余敬豁然开朗。

      她的脆弱很真实,她是病人。北大才女也会生病,而且病了很多年。

      病人有权利软弱,有权利哭泣。

      等她下次来芳源堂,他多关心一句好了。余敬想。

      *

      李洁歆在周六下午的时候照旧来了芳源堂。

      陈奕迅唱“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只是文学修辞。周六下午下了场不大的雨。张建东听信短视频,信誓旦旦地说是最近太干了市政府为了防火人工降雨,为此还和王丽英争执了一轮到底是天然还是人工。

      芳源堂的白瓷砖地面一沾上泥水就变滑变脏,他不敢随便走。陈祖儿嘀咕好几次“无语,地板又脏了”,余敬听到她噼里啪啦带倒一片东西,和海绵拖挤水的声音。

      在半个小时内被催着拖了四遍地,陈祖儿忍无可忍地铺上纸皮防滑防泥水。余敬因在休息室摆弄自己系统更新的手机,不幸被抓壮丁,帮忙拆了两个纸皮箱。

      “唉,这下总不能还让我拖地了。”陈祖儿唉声叹气地坐回前台,“累死我了,小鱼哥,我点奶茶,你喝不喝?”

      “不用了,谢谢。祖儿,你帮我看看手机怎么调回自动读屏。”余敬踩着刚刚的劳动成果走出来,请她帮忙。手机这次自动更新把他好不容易适应的细节一笔勾销,少了读屏助手的帮忙,智能手机对余敬来说跟砖头没有任何区别。

      “欸,好,小鱼哥你拿给我看看……”

      雨水腥味混杂着香水味飘进来,余敬下意识往门口那边侧了侧脑袋。李洁歆,她来得很准时。

      陈祖儿抬头,提醒一句:“洁歆姐,刚拖完地,小心脚下。”

      “好嘞,没关系,我板鞋是防——哎!!!”李洁歆应声应到一半发出惨叫。

      怎么会有这么恰好的事情?余敬恰好站在桌角边缘,李洁歆恰好穿着板鞋,恰好一脚踩在没铺纸皮的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大个人连走路都走不稳。

      一个灰色的影子极速撞过来,余敬只感觉世界一瞬倾倒。接着是两个女人的惊叫,一边是李洁歆变了形的“啊——嗷!”,一个动量不小的硬物猛地撞上他的胸口,撞得他一个趔趄,后腰磕上前台桌角;另一边是陈祖儿惊慌的“小鱼哥!洁歆姐!没事吧”

      失重感与失控感让余敬心跳一空。他的手下意识想去扶什么,却只摸到了空气。尖锐的桌角狠狠扎向他后腰,扎得他龇牙咧嘴。李洁歆手忙脚乱地抓起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道歉也变形:“sorry, sorry……余敬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撞哪了,痛不痛?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余敬闷声说。

      只是他的表情依旧狰狞,手一遍遍摩挲撞到的地方。骨头大概无恙,但少不了皮肉之苦。

      李洁歆尴尬地笑了一下:“真的对不起……要不今天我帮你也按一下?”

      余敬摩挲的动作停住了:“你帮我?”

      “免费的,不是你的工资回收计划。”李洁歆说罢又笑了一下,大概是也觉得自己离谱,“开玩笑,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流血。”

      没等他反应,她已经小心翼翼地帮他掀起衬衫的一角。微凉的指尖擦过后腰,余敬僵在原地。撞到的地方红了一片,但没有创口。李洁歆又把衬衫盖回去,犹豫半秒,还是拍了拍:“没事没事,没流血,要是明天还痛就自己拿活络油搓搓。”

      反应回笼,余敬一把捂住自己后腰部位猛地后撤一步,又撞上前台桌角。疼得他也惨叫一声。李洁歆的叫声比他更大,带着熟悉的轻快:“讹我是不是?二次创伤不在理赔范围内啊余师傅!”

      陈祖儿的笑声震天响。

      什么哭泣什么软弱,自从上次她在按摩间哭了之后,他一直在担心。结果今天听起来,李洁歆不仅没事,似乎还过得很好,甚至有闲心捉弄他。余敬愤愤地转身回休息室套上工作服,冷着脸喊她:“李洁歆。”

      “诶,在呢。”她声音带着笑。

      “你按不按了?”他极力把语气冷下去。

      “按按按,走走走走。”李洁歆噔噔噔地一步三级跑上二楼。

      后腰又一阵钝痛。余敬在楼梯上顿住了。李洁歆“嗯?”了一声,走回他身边,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撞到的地方还疼吗?走不了的话我等芳姨来帮我按也可以的,你找振豪叔叔也帮你搓搓嘛,你按的话有没有内部员工价?”

      余敬转脸对着她声音的方向,拧出凶恶的表情:“李洁歆你收声!走!去床上趴着!”

      李洁歆“切”了一声,走进按摩间。余敬开灯,铺床。

      在爬上床之前她煞有介事地对着正在挤免洗洗手液洗手的余敬控诉:“余敬,有没有人投诉过你很凶,对甲方很不好,让芳姨扣你的绩效?”

      余敬洗手的动作顿住了。

      按摩的第一分钟,李洁歆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痛!!余敬你报复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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