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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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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洁歆捏着自己邦硬的左斜方肌,面目狰狞地走进了芳源堂。
今天下班得早,七点半,尚余天光。李洁歆看了一眼挂在天际线的太阳,果断地打卡下班冲出公司大门。肩背与脖子疼得仿佛每日每夜都被十个壮汉围起来殴打,李洁歆觉得自己势必要找个地方按按肩,松解松解。
隔壁工位的厕所与食堂搭子陈曦带着同病相怜的沉痛把这家理疗所的地址推给了她,信誓旦旦地说这家店老板可是之前市中医院理疗科的退休主任,包值得信赖的。
不值得信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李洁歆苦笑。
团购平台上没介绍,也没有券。李洁歆把电动车停门口空位,走进门,一股艾烟味熏得她皱眉。前台小妹原本在发呆,看见她后马上站起来,一口标准普通话:“您好,您预约了吗?”
“没,第一次来。不能做吗?”她打量贴在墙上的价目表,偏贵,又一个在私有化浪潮下的弄潮儿。小妹哦一声,说可以,但是要等,师傅都忙着呢;又殷切地问她做什么项目。
“看看——能刷医保吗?”李洁歆只关心这个。
不能,意料之中。李洁歆也没讲价,爽快掏手机给钱约了二十分钟后的肩颈按摩与推背。她百无聊赖,歪歪斜斜地斜靠在沙发上占了个位置玩手机。耳机忘记在公司充好电,此时已电量告急而罢工,被她胡乱塞进背包里。陈曦发消息问她做了没,感觉如何。她揉了揉酸痛的大拇指,用语音回复:没呢,排队中。
陈曦说果然如此,下午忘记把联系方式给你让你预约了。李洁歆说先看看效果吧,痛死了。陈曦说你先按,我继续打游戏。李洁歆叹气:打吧打吧,和你的斯普拉遁过一辈子,晚点你有空了再回我。
消息发出去没一分钟,一个中年妇女登登登地从二楼下来,风风火火,嗓门极高,震得李洁歆吓一跳:“祖儿,拿两个热敷包去热一下,帮我拿给三号房里那个做艾灸的靓女。——靓女,做什么项目?”
祖儿——前台小妹小跑着去拿器材,李洁歆目送着她离开,拿出小票给中年妇女看:“肩颈和推背,前台说等二十分钟就可以,现在能做吗?”
她“嘶”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靓女,我现在忙,如果你要我帮你推背的话得再等至少半小时,今天客人多,忙不过来。别的师傅帮你按行不行?都一样的。”李洁歆“哦”了一声,在使用自己还剩32%电量的手机继续消磨半小时以上和其他按摩师傅中选择了后者。中年妇女又一嗓子:“小余?小余!”
一旁的门开了,吱呀一声。李洁歆抬头一看,一个苍白的男人走了出来,走得极慢。李洁歆第一眼就注意到他锋利的下颌线。她抿着嘴唇好奇地继续打量他,五官轮廓清晰,巧妙地界定于硬朗与清秀之间的某个平衡点,薄嘴唇,高鼻梁,漂亮的大眼睛——只是无神,目光没有焦点。她上下扫一眼,头发长度到后颈,身材清瘦,个子高挑;风扇吹得宽松白T恤在他身上晃。
他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没有转头与她对视以回敬她放肆的打量。他的声音也好听,只是没有情感波动:“芳姨。”
芳姨拍拍他的肩膀:“跟这位靓妹去二号房,肩颈和推背,我马上上去叫祖儿帮你铺好。”说罢又风风火火地回了二楼,脚步声渐远,但喊祖儿干活的声音依旧隐约传到李洁歆耳朵里。
李洁歆有点后悔了,应该去隔壁便利店租个充电宝给手机充电,等芳姨帮自己按的。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别把自己按瘫在床上就行,大不了下次不来了。
按摩间有一股淡淡的艾烟味,混合着草本精油的香气,暖气氤氲。李洁歆趴在按摩床上,把脸埋在呼吸孔里,任凭男人给自己的后背盖上毛巾。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与手臂都分外有力。按在肩上背上,痛,但是爽。紧绷疼痛的后背慢慢舒展,板结的疲倦仿佛都被一点点揉开。
他的手移到风池穴的位置,他开始帮她松解脖颈后的肌肉。痛感像一根针,从后颈直刺入大脑。李洁歆在呼吸孔的掩盖下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动作放缓了,只是声音依旧冰凉:“痛么?”
李洁歆一边抽气一边硬撑:“还好,师傅你继续吧,我挺吃劲。”
他停顿了一下,而后的动作放轻了几分:“痛就跟我说。”
李洁歆不语,于是沉默在按摩间蔓延开来。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把她当成手下的一块肉。之前她也去过其他的按摩场所,按摩师大半是女性,按摩过程中总与她吹水,聊些生仔未必就是福的家长里短,或者说些疑似巴纳姆效应的热气、寒湿之类的话。他的沉默密不透风,沉默得李洁歆甚至有点不习惯。按摩手艺确实不错,她预想中的把自己按得吱哇叫但没缓解的情况没有到来。
脑子里飘过一圈胡思乱想,她的大脑放空了,没抓住。沉默在按摩的地方不常见,门的隔音又太好,隔壁间说话与外面的脚步声听不见。她累,想闭眼,背后的酸痛让她没法安睡。又一阵沉默中,李洁歆忍不住开口:“师傅,如何称呼?”
“姓余,多余的余。”他的声音听不出情感。
“哦哦,年年有余那个余是吧?余师傅,你做这行多久了啊?”她想讲点什么缓解按摩间的沉默。
他不语。
李洁歆有点尴尬,又换了个话茬:“余师傅,你看着好年轻啊。”
他还是不语。
她感受到他的手下拉到尾椎与臀部,又灵巧地按上左腰侧,疼得她又倒抽一口冷气,没忍住哎哟了一声。
“是不是每天久坐?”他又开口。
“是,我干程序员的,在附近那个游戏公司上班,下班顺路过来。”李洁歆疼得大脑停转。“程序员哪有不久坐……哎呦……嘶......”
他的手掌覆上一点开始按揉,力道大得惊人,她的眼角疼得飙泪,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忍一下,不要用力,很快好。”他说着,手上力度没收。她咬着牙忍,一开始的疼痛过后,一种舒畅从按压的地方蔓延。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起死回生的鱼,一开始只能僵硬地在按摩床蹦哒,现在简直可以一鼓作气游到龙门再一跃化龙。肩颈松了,李洁歆的话也开始变多:“余师傅,你好年轻啊。干这一行多久了?”
不语。
她换个话茬:你们这艾草的味道好重,肯定没蚊子吧?
依旧不语。
李洁歆做了多年程序员,对着小黄鸭自说自话的本领极高,也不管余敬回不回应:“楚禺这个鬼地方,蚊子从三月飞到十一月,唉,前两天新闻说入冬降温,冷了一天,第二天又热回去了,就一天,根本冻不死蚊子。”
任凭她叽里呱啦,他始终不语,按完腰椎与臀肌,松了手。身上的温热感还在,李洁歆感觉身轻体旷,简直死而复生。
“可以了。”他说,“腰肌劳损有点严重。”
李洁歆嗯嗯两声,已经做好了应付接下来的一串“我们这里十次卡才多少多少钱,给你打八折”之类的话。没有闲聊,总该有点流程。然而没等来预料中的办卡推销。他竟然就这样沉默地出去了,不一会拿着热敷袋回来盖在她背上。他问会不会烫,她含糊地说还行。
“好,十分钟后我让芳姨过来。”
他说罢就退出了按摩间。
李洁歆从按摩孔抬起头,按摩间空无一人,她有些诧异。她拿起手机给陈曦反馈,夸了一串,对面没回,估计还在奋力打喷喷,涂地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手机还剩29%的电量,足够撑到她回家。啧,今天忘记在公司偷电了。
热敷包逐渐变冷,刚刚说着忙的芳姨走进来收拾。她的问话带着自然的熟络,李洁歆有种终于对了的安心。
“靓女,按得怎么样?小余师傅的手艺如何?”她热情地问。
“不错不错,都按通了。阿姨怎么称呼?”李洁歆翻坐起身,活动活动肩膀。
一提到这个她就打开了话匣子:“张艾芳,弓长张,艾草的艾,芬芳的芳,叫我芳姨就好。我们这的师傅都是培训过才上岗的,小余更是我亲传弟子,我在省中医院理疗科干了二十年......”
按摩就该是这样的!你要先问我是不是劳损寒湿热气爱喝冷饮不爱运动还熬夜,然后说我亚健康,最后推荐我办卡啊!
一轮忆往昔之后,话题终于落到办卡,李洁歆大方地办了张储值会员卡,张艾芳大方地说打九折还送艾灸,下次来和陈祖儿说就行。她收好东西,下楼时神清气爽。环顾一圈,二楼一楼都没看见刚刚的白T恤身影,李洁歆猜他又躲回休息室了。
小余师傅可能是个比较内向的i人。她下了个定义,没大在意,把包往身后一甩,骑着电鸡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