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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世界归于寂静   斯靳桁 ...

  •   斯靳桁回到那间空荡冰冷的顶层公寓时,已是深夜。
      电梯门打开,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照不进更深处。他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公寓很大,将近三百平,装修是时下最流行的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冷硬的线条,空旷得像间样品房。没有绿植,没有装饰画,没有任何能称之为“生活气息”的东西。
      只有客厅中央那面墙上,挂着一幅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照片。
      是在云城山区拍的。
      他和她唯一的合照。
      他没看别处,只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凝视全世界唯一的光。
      那是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刻。
      也是他唯一一次,觉得自己或许……有可能,触碰到她。
      斯靳桁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酒柜边,开了瓶威士忌,没加冰,直接对瓶喝了一大口。酒精烧过喉咙,带来灼热的刺痛。他拎着酒瓶走回照片前,盘腿坐在地板上。
      仰头,又灌了一口。
      “温九龙。”他对着照片里的人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照片里的她自然不会回答。
      斯靳桁笑了,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侧脸。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一场梦。
      “我今天去游乐园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和你一起。坐了旋转木马,玩了鬼屋,吃了棉花糖,还坐了摩天轮。”
      他顿了顿,仰头喝酒。
      “你肯定觉得我很可笑吧?那么大的人了,还执着于小时候那点破事。”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就是忘不了。忘不了小时候看着别的孩子玩碰碰车时,我却在旁边捡垃圾。忘不了妈妈偷偷塞给我的、别人吃剩的半根棉花糖,那种甜到发苦的味道。”
      酒精开始起作用了。
      视线有些模糊,但照片上她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遇见你之后……”斯靳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才知道,原来人生除了忍受,还可以有别的活法。可以嚣张,可以肆意,可以……想要什么,就去抢。”
      他又喝了口酒,眼神有些涣散:
      “你教我怎么抢。教我怎么不择手段往上爬。教我怎么把看不起我的人踩在脚下。你给了我斯家家主的位子,给了我钱,给了我权,给了我……一切我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盯着照片,眼眶红了:
      “可是温九龙,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也给我?”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斯靳桁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我只是你无聊时的消遣,是你众多收藏里比较特别的一件。我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他抬手,狠狠擦了擦眼睛: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靠近你,控制不住想成为你‘特别’的人,控制不住……爱上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重如千钧。
      斯靳桁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
      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平静。那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不过现在好了。”他对着照片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温柔,“游戏结束了。你不用再烦我了。”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耳钉。
      蓝钻蛇骨钉。
      和温九龙左耳那枚黑钻的款式一模一样,只是宝石颜色不同。
      这是云城山区回来后,她随手扔给他的。当时她说:“戴着,别摘。这是我的人的标志。”
      他当时以为自己得到了某种认可。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标记所有物的烙印。
      斯靳桁拿起那枚耳钉,走到浴室。
      他打开灯,站在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角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映着她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把耳钉戴在左耳上。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然后他转身,放水。
      浴缸很大,是嵌入式的白色大理石。热水从龙头涌出,很快蒸腾起一片白雾。斯靳桁脱了衣服,跨进浴缸,缓缓躺下。
      水温很烫,烫得皮肤发红。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从旁边置物架上拿过一把剃须刀片——崭新的,锋利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皮肤很薄,能清晰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温九龙。”他轻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
      然后他抬手,刀片划过皮肤。
      动作很稳,很慢。
      第一下,只有一道白痕。
      第二下,破了皮,渗出血珠。
      第三下——
      用力。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割破血管。鲜血瞬间涌出,在热水中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猩红的花。
      不疼。
      或者说,疼,但那种疼痛很遥远,很模糊。
      斯靳桁松开手,刀片掉进水里,沉到缸底。
      他仰起头,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
      热水包裹着他,血在水里缓缓扩散。空气里有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沐浴露淡淡的柠檬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甜腻的气息。
      意识开始模糊。
      像沉入深海,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
      但他脑子里却很清醒。
      清醒地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北川国际中学的天台。她穿着校服,却把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精致的锁骨。她问他:“你就是那个斯家私生子?”
      想起她把他按在墙上,给他戴耳钉时说:“做我的人。听话,我就给你想要的一切。”
      想起云城山区那个暴雨夜,她冷静地指挥救援,浑身湿透却依然耀眼得像太阳。他看着她,心想:如果能一直跟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影子,也好。
      想起游乐园里,她陪他坐旋转木马时不耐烦却依然纵容的表情。想起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她说的那句“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是啊。
      该到此为止了。
      斯靳桁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视线开始涣散,但他还是努力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左耳上那枚蓝钻蛇骨钉。
      冰凉的。
      像她的心。
      “温九龙……”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气音,“如果……有下辈子……”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温柔的弧度:
      “别再遇见我了。”
      “我太脏了……配不上你。”
      鲜血还在流。
      浴缸里的水从清澈到粉红,再到深红。
      热气蒸腾,模糊了镜面。
      也模糊了镜子里那个逐渐失去生命体征的身影。
      斯靳桁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幅照片。看到了云城山区的雨后,看到了她侧脸说话时微扬的嘴角。
      他笑了。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弱。
      心跳渐停。
      世界归于寂静。
      只有浴缸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
      一圈,又一圈。
      像某个未完的故事,最后的涟漪。
      窗外,北川的夜色正浓。
      远处CBD的灯火依旧璀璨,车流如织,人声鼎沸。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某个冰冷的顶层公寓里,一个曾经挣扎着想要抓住光的少年,正独自沉入永恒的黑暗。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给这场危险而绝望的游戏——
      画上了句号。
      一个,再也没有回旋余地的句号。
      浴缸旁的地板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MR计算机所宣布Ghost新项目将于下月开始研发,全世界瞩目,不知Ghost是否能再创佳绩!】
      但斯靳桁已经看不到了。
      永远,看不到了。
      也好。
      这样,他就不会知道——
      那个他爱到愿意用生命去赌的女人,在他沉入黑暗的这一刻,正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睡得安稳。
      不知道,就不会疼。
      不知道,就不会恨。
      不知道……
      就能假装,这场单向的、卑微的、扭曲的爱,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
      是双向的。
      水彻底红了。
      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葬礼。
      祭奠一场,从未开始,就已结束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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