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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安梦(一) 城隍寺香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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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怀楼十四岁那年的上元夜,刚从喧闹的灯市归来,便撞见姜府外多了许多披着重甲的官兵。
府门内外早已被官府的人围起。老仆周叔脸色煞白,攥着他的手腕绕到后门,刚推开一条门缝,就对上了姜怀柔惊惶的眼睛。
“快走!周叔,快带阿晏走!”她的声音发颤,拉着周叔嘱托道:“宫里有变,父亲奉旨被召入宫中,他们在里头挨个数人!今夜恐怕是姜家的大难之日,门外的驴车备好了,你们去投奔四爷爷,莫回头!”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门从里面扣死,门栓落锁,打出一声脆响。周叔不敢多问,拽着怔愣的姜怀楼上了车,扬鞭驾驴。
而身后的姜府里,传来一个斥喝声:“姜慎之的家眷何在?!”
“圣上口谕未明,你们怎么敢擅自抄家——”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便传来利刃撕开皮肉的锐响,接着是女人们凄厉的哭嚎声,惊得人五脏六腑发颤,然后是瓷器撞碎的声音,最后全部混杂成一片,伴上元夜残存的笙歌,在凄冷的月光中撕扯出一片血色。
驴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向城南驱赶,姜府越来越远。
姜怀楼扒着车沿回头望,周叔的手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他的耳边反复回响着府里那声穿透云霄的尖叫。今天是上元节,十四岁的他,一个时辰前还拎着兔子灯、啃着糖葫芦逛灯市,此刻却失去了他的所有。
那盏灯市上赢回来给阿姐的兔子灯,灯穗子晃啊晃,晃得眼前的月色映了一片模糊的影。
……
“阿晏,这次去集市不许买糖了,再吃,你的牙都要掉光了。”
“阿晏,莫回头!”
夜半,姜怀楼猛地惊醒,剧烈地喘了几声,手死死攥着袖子,指节泛白。姜怀柔的声音还在耳畔盘旋,冷冷的,带着一丝他再也触不到的暖意。
这十几年来,那个上元节成了缠住他的梦魇。姜府朱漆大门的轮廓,被火把映得通红,府里传来一遍遍的撕喊声。每一次入梦,那些锥心的痛苦都要重演一遍,一次次地惊醒,然后度过无边的夜。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出城去郊外游玩的人众多,来往的马车碾过雪地,留下纵横的车辙。
姜怀楼跟着阮文山踏进城隍寺,山门前停满了车马,其中几辆镶金嵌玉的,一看便是高门大户家的,想来这座寺庙的香火,确实旺盛。
“你也来了,听说这庙最近灵验得很!有个姓王的,在这里祈过福后,隔天就从床底下挖出了两块黄金!”
“我听说是一大坛!不过我可不求大富大贵,我家三代单传,只求城隍爷赐我个儿子,别让我们家断了香火啊。”
来祈福的香客们的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他们在神像面前进贡鲜果,合掌叩首,个个表现得十分虔诚,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城隍爷能帮他们解决一切困苦。
姜怀楼只觉得有些莫名的好笑。这位城隍爷倒真是身兼数职,既当财神,又扮送子观音,未免太过忙碌。关键是,阮文山竟也信这套,还拉着他来了。
阮文山举起装着签子的竹筒,双眼紧闭,胳膊胡乱晃着,舞得像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啪!”一个路过的香客不慎撞了他一下,竹签连着签筒散落在地。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阮文山正要弯腰去捡,偏厅里忽然传来一个劝阻的声音:“且慢!”
一个面容姣好的男子走了出来,身着一袭青白色长衫,衣领半敞,头发松松地半披散着,一缕垂落在锁骨处,他眉眼间噙着几分笑意。
“一切皆是机缘。公子你看,这完全掉出竹筒的签子刚好三根,而且——”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语调。
“全是桃花签。”
“看来,公子这个冬天,是要春暖花开了。”
“哪有你们这样断签的?”阮文山皱着眉,看向这个古怪的方士,眼神里满是鄙夷。
“旁边的这位公子,不求一支吗?”男子转向一旁的姜怀楼,笑意更深了。
“我向来只信自己,不信神佛,求与不求,并无两样。”姜怀楼淡淡道。
“不妨求上一支瞧瞧,说不定有意料之外的机缘。”
“我看这一竹筒,怕是装的全都是桃花签,有什么好求的?”阮文山在一旁冷哼,经过刚刚的断签,他觉得这个方士是存心戏耍他们。
“公子抽到的是桃花,但这位公子抽到的,定然不同。”
姜怀楼闻言,俯下身子,从地上的竹签里随意拈了一支,递给了那男子。
男子接过竹签,端详片刻,忽而笑了:“这支签,从前没有人抽到过。看来今日,它总算等到了有缘人。”
说落,他竟抬手将那竹签从中间折断,随手丢开,转身走向院里的一株梅树,折下一段缀满花苞的梅枝。
“公子,这是你求来的签,可得好生收着,要负责一些哦。”他将梅枝递给姜怀楼,目光掠过一旁的阮文山,笑意未减。
“至于这位公子,若是不喜欢那桃花签,这几日,不妨在家避避风头。”
阮文山感觉他对姜怀楼说的那句“要负责一些”怪怪的,但是这人给阮文山断的签,戏耍程度更胜一筹。他对着他笑的时候,眼底分明是藏着几分讥诮,让他很不自在,心里很是不爽。
阮文山将姜怀楼送到了家。一人正守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向外张望,等着这家主人回来。
“姜公子,你家好像有客上门?”阮文山的车夫扭头朝车里面喊了一句。姜怀楼拨开帘子,瞧见那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原来是授予举子们的官职安排好了,来遣送上任文书了。
“可是姜公子?”那个官员拿着文书,小跑过来。
“正是。”
“恭喜姜县尉,正式任职京畿云和县尉!前任云和县尉已经调任了,职位不可空缺太久,还请您休整过后,尽早上任。”那官员恭敬地递过文书,与姜怀楼客套一番过后,离开了。
“云和县尉——”阮文山念的时候,刻意抑扬了一下。
“不错的官啊,往后得喊你姜县尉了,改天庆贺得请我喝一顿啊!”
“这么惊讶?你不是早我一些就知晓了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你原本是被丢到沙河县那穷乡僻壤去了,为了把你留在京城,我用了点小手段,孙家人常用的那种。”
“你去找了皇后?那现在去沙河县当主簿的是——”
阮文山不语,邪邪地笑了一下,朝姜怀楼挥手,大跨步上了马车,随后从帘子里探出头来。
“你猜?”阮文山说完,车夫赶着马车调了头。
姜怀楼目送他离开,望着渐远的车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笑。孙启真那个倒霉蛋,小时候就玩不过他们,爱撒泼耍无赖,想耍小聪明却总被阮文山反将一手。他说过阮文山克他,却不知阮文山背后有人,也是个爱告状的。他的堂姐阮稚棠护着他,总给他出主意,这次怕也是去求了他堂姐。
阮稚棠未出阁前是京中才女,聪慧颖悟,八面玲珑,与人谈笑,七分话出口,三分意藏心。然而这样的精明女子,却将自己的一生困在高高的朱墙之内。当今天子初登大宝之时,她入了宫门,凭着那份才智,坐稳后宫之首。皇帝起初是爱慕她的,敬她的广博的学识与高远的见的,然而逐渐地,他对她生出了畏惧与嫉妒之心,他知道,若非女子之身,阮稚棠一定会推翻他,她会有这份胆识。阮稚棠初掌后宫之时,皇帝的位置还未完全坐稳,百官的眼睛都盯着宫内,她不能犯错,不能松懈,一有可趁之机,弹劾的折子立马就能在皇帝面前表奏一堆。
回到住处,姜怀楼寻了个瓷瓶,将那截梅枝插了进去,摆在了书案上,枝条上的花苞撑得鼓鼓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迸发。
夜色渐深,姜怀楼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
书案上,瓶里的梅枝悄然绽了两朵花苞,花蕊中飘出点点萤光,凝聚成一个初具大体模样的人形,那形体半显半隐,不完全透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花香,是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带着初来乍到的懵懂,他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里虚虚地映出一个身影,氤氲的雾气裹着暖黄的烛光,在周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梅十六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浴桶里的人眯着眼,双手懒懒地搭在桶沿,湿发拢在一边,露出修长漂亮的脖颈,纤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梅十六心里生出一丝好奇,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指尖顺着那人漂亮的眉骨滑下,掠过直挺的鼻梁,柔软的唇瓣,一路向下,最后停在锁骨处。
浴桶里的人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梅十六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又往下探去,触到了心口的位置。
那里,正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着。
鲜活而温热的,独属于活人的脉动。
梅十六猛收回了手,怔怔地看着那片起伏的胸膛。
浴桶里的人醒了,半睁着眼,他皱了皱眉,望向这位陌生的客人,面色却很平静。他以为是自己泡久了,眼前出现幻象,才会看见这样一个几乎透明的人影。
两人四目相对,梅十六也不知该逃离还是该说点什么。但这个人似乎能看见他,那他就不好化成一团荧光逃回梅枝里了,若是把他吓晕过去,第二天他醒后,不知会不会把他这截梅枝丢出去,任由路过的车马碾压。
姜怀楼闭上眼睛,片刻后再次睁开,那个人影还在桶前看他,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你找谁?”姜怀楼还是先开了口。
“我……”梅十六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有些冒昧,对姜怀楼来说,此刻有一个陌生人,更准确一些,是一个陌生的不完全透明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他的家中,而且,似乎正别有兴致地观赏他沐浴。
“我只是,初来此地。”他想表达自己并不是有意要看他沐浴。
姜怀楼:“……嗯。”
“所以,你不是来找人?”姜怀楼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以平静的语调和他对话。
“不是。”
“那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吗?”姜怀楼问道,“我向来不信鬼神的。”
梅十六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那你,信妖吗?”
姜怀楼僵了一下,现在无论他信或不信,眼前确有这么一个人影存在,无论这个怪异的人影是鬼神还是妖,他好像都……不太聪明?
“我没见过妖。”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但杂书中记载,妖是青面獠牙的模样。”
“你比它们要好看。”姜怀楼又仔细地看了看他,一双很精致的眉目,眸光温柔,还有他的唇,中间镶嵌着一颗唇珠,加上他鲜艳的唇色,些许诱人。
“兴许是我,做梦了吧?”
“好。”
梅十六走近,微微俯下身,将若隐若现的手轻轻覆在姜怀楼的眼睛上,在他的耳边很轻很温柔地留下声音:
“那便,是一个梦吧。”
姜怀楼感觉意识变沉,恍惚间那个身影一点点散成了荧光。
再次醒来,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很难说明白他为什么会梦见一个男人,还是在洗澡的时候,而且他好像还夸了他很好看。
换好衣服后,他将头发用簪子低挽,另外点了一盏灯,放置在书案一角,然后随意捧了一卷书坐下。他注意到,白天带回来的那截梅枝,上面的花苞已经偷偷开了两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