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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浪子与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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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烨来北卡的那天,达勒姆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而是劈头盖脸、毫无预兆的倾盆大雨。
下午三点,天色暗得像傍晚,办公室的灯全都亮着。叶夏正在整理下一轮用户测试的脚本,忽然听见前台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
“Jeffrey!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玻璃门那边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他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拎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笑容灿烂得跟窗外的暴雨天格格不入。
“来看看我们北卡的兄弟们有没有偷懒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轻快。
“孙总在办公室。需要我.....”
“不用,我自己去。”男人摆摆手,熟门熟路地穿过办公区,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经过叶夏工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零点几秒,但叶夏感觉到了。她低着头,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余光里瞥见那双锃亮的牛津鞋转了个方向,朝她走来。
“新面孔?”声音在头顶响起。
叶夏不得不抬头。男人正俯身看她屏幕,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很贵的那种。
“见习生,叶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
“Jeffrey Jiang,你们孙总的合作伙伴。”他直起身,笑容不变,“哪个学校的?”
“杜克”
“文学专业?”他瞥了眼叶夏的桌面。
叶夏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猜的。”江烨歪了歪头,“你身上有股书卷气,跟这群码农不一样。”他扫了眼周围的工程师们,语气调侃但没什么恶意,“而且你工位上没有程序员标配的三屏显示器,也没有那种‘我今天又写了五千行代码’的悲壮感。”
叶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江烨。”
孙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叶夏转头,看见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有事进来说。”
“急什么。”江烨朝叶夏眨眨眼,“叶同学,待会儿聊。”
他跟着孙惟进了办公室,玻璃门合上,百叶窗被拉下一半。但隔音不太好,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纽约那边怎么样?”
“不乐观。现在市场冷得跟西伯利亚似的,投资人一听教育科技就摇头。”
“我们数据很好。”
“数据好没用,老孙。他们要的是故事,是想象空间。”江烨的声音高了半度,“你整天待在实验室里搞算法,不知道外面现在流行什么。AI教育?太老套了。得包装成‘下一代个性化学习生态’,‘AI+人类导师双引擎’,懂吗?”
沉默。
叶夏低下头,继续改脚本。但耳朵竖着。
“下周三在旧金山有个峰会,来了几个中东的基金。”江烨继续说,“我争取到了十五分钟路演时间。你得去。”
“我走不开,北卡这边......”
“北卡这边有周明哲看着。融资是你的头等大事,孙惟。”江烨的语气严肃了些,“再不融到B轮,公司撑不过明年。你知道现在每月烧多少钱吗?”
更长的沉默。
然后孙惟说:“知道了。”
办公室里传出敲击键盘的声音。叶夏偷偷抬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江烨靠在孙惟的办公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快速打字。孙惟则对着电脑屏幕,侧脸紧绷。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幕墙。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雨声。
半小时后,江烨出来了。他没回门口,而是径直走向叶夏的工位,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忙着呢?”
叶夏点点头,没停下手里的工作。
“别看了,那玩意儿明天可能又变了。”江烨把她的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
“帮我个忙。”江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PPT,“这是下周三路演的材料。你从……用户的角度看看,有没有哪里看不懂,或者觉得没意思的。”
叶夏愣住了:“我?”
“对,你。”江烨笑,“你是目标用户群体之一吧?大学生,用学习软件。而且你是学文的,感性思维强,正好补我们的短板。”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但叶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接过手机,快速浏览。
PPT做得精美,数据详实,技术架构图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但就像江烨说的,缺了点什么——缺那种能打动人的、有温度的东西。
“怎么样?”江烨凑近些。
叶夏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技术部分很专业,但……”
“但什么?”
“但可能太专业了。”她斟酌着措辞,“投资人如果不是技术出身,可能会觉得枯燥。而且……整份材料都在说‘我们有多厉害’,很少说‘用户能多受益’。”
江烨挑眉:“继续说。”
“比如这里。”她点开一页,“‘基于深度神经网络的个性化推荐算法,准确率达87%’。这个数字很亮眼,但对非技术背景的人来说,87%意味着什么?不如换成‘我们的系统能让每个学生少做30%的无用练习,把时间花在真正薄弱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就忘了紧张,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还有这里,‘知识图谱包含十万个知识点’。十万个很多吗?多到让人没概念。不如说‘覆盖从小学到大学所有主流学科,并且每天都在增长’。”
江烨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最初的随意,变成了某种感兴趣的探究。
“有意思。”他拿回手机,快速记下什么,“还有吗?”
“整体叙事可以更有故事性。”叶夏想了想,“现在是从技术讲到产品,再讲到市场。但如果倒过来,先讲一个学生的故事,他用了我们的产品后发生了什么改变,然后再解释是什么技术实现了这种改变,可能更打动人。”
江烨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浮于表面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的那种。
“孙惟从哪儿挖到你的?”他问。
“正常招聘。”叶夏谨慎地回答。
“他运气不错。”江烨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这样,接下来几天你暂时调来帮我。路演材料需要大改,你刚才说的那些点子,整理成具体建议发我。没问题吧?”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叶夏看向孙惟的办公室。玻璃墙后,他正在打电话,背对着这边。
“我需要问一下周导师。”
“不用,我跟孙惟说。”江烨摆摆手,“你现在就收拾一下,搬到小会议室去。那里安静,方便我们工作。”
“我们?”
“对,我们一起改。”江烨眨眨眼,“怎么,怕我吃了你?”
叶夏没说话。她现在对不可控的、麻烦的事物的本能回避。
江烨这样的人,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会打乱所有既定轨迹。
但她还是收拾了笔记本和水杯,跟着他去了小会议室。
接下来的三天,叶夏过上了另一种节奏的生活。
每天早上,江烨会准时出现,带来咖啡和早餐,不同花样,第一天是贝果,第二天是法式吐司,第三天居然是中式豆浆油条。他总能找到达勒姆那些藏得很深的小店。
工作起来,他完全是另一个人。叶夏提出的每个建议,他都要追问背后的逻辑;每句文案,他都要反复推敲是否精准;每张图表,他都要确认数据来源是否可靠。
“投资人都是人精。”他说,“你一个数据不对,他们就会怀疑你所有数据都造假。信任一旦崩塌,就完了。”
但他也会在紧绷的间隙突然放松,讲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看这里,”某天下午,他指着屏幕上一行字,“‘我们的愿景是让每个孩子都能享受个性化的教育’。太俗了。能不能改成……‘我们相信,没有学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系统’?”
叶夏想了想:“会不会太绝对了?”
“要的就是绝对。温和的话没人记得住。”江烨靠在椅背上,转着笔,“就像追女孩,你说‘我有点喜欢你’,人家转头就忘了。你得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可’,她才可能考虑考虑。”
叶夏低头假装整理笔记,没接话。
“诶,我说,”江烨突然凑近,“你有喜欢的人吗?”
叶夏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我随便问问。”江烨帮她捡起笔,笑容里带着促狭,“不过看你这个反应,是有。”
“江总。”叶夏不得不严肃起脸来应对江烨的混不吝。
“叫Jeffrey就行。”他把笔递还给她,“在公司以外的地方,别总那么严肃。”
“在公司以内,也该严肃。”叶夏接过笔,声音很轻但坚定。
江烨笑了:“你有点意思。”
第四天晚上,材料终于改完了。最后一遍校对结束后,已经快十点。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银光。
“总算搞定了。”江烨伸了个懒腰,西装外套早就脱了扔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走,请你吃宵夜,犒劳一下。”
“不用了,我回学校宿舍。”
“这个点食堂早关了。”江烨不由分说地拿起外套,“我知道有家拉面店开到凌晨,味道不错。就当工作餐。”
叶夏还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这几天跟着江烨赶工,晚饭都是随便应付的。
江烨听见了,笑得更大声:“看,你的胃比你会做人。”
拉面店在一条小巷里,很小,只有八个座位。老板是个日本老人,看见江烨就点点头,不多话。
两碗豚骨拉面端上来,热气蒸腾。叶夏确实饿了,埋头吃了好几口,才意识到江烨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下意识摸摸脸。
“没什么。”江烨挑起一筷子面,“就是觉得,你跟孙惟挺像的。”
叶夏动作顿住:“哪里像?”
“轴。”江烨说,“认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对技术这样,你是对……”他故意停顿,“对工作这样。”
叶夏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低头喝汤,没接茬。
“不过你比他好一点。”江烨继续说,“你还知道变通,知道怎么说人话。孙惟那家伙,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机器人成精了。”
“孙总只是专注。”叶夏小声说。
“专注到老婆跑了都不自知。”江烨嗤笑。
叶夏握着筷子的手收紧,没有接话。
“你觉得他会爱人吗?”江烨问。
叶夏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但孙......总有认真去做每一件事。”她诚实地说。
江烨搅着碗里的汤,“他爱人的方式有问题。他觉得爱就是提供物质保障,就是承担责任,就是给你最好的生活条件。但他不懂,人活着不止需要这些。还需要陪伴,需要交流,需要你在她难过时说一句‘我在’。”
“你好像很懂。”叶夏轻声说。
“因为我犯过同样的错。”江烨自嘲地笑了笑,“前女友跟我分手时,说我给她的只有钱和礼物,没有时间,没有真心。我当时不服,觉得我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吗?后来才明白,她要的‘更好生活’,是我能在她身边的生活。”
拉面店很安静,只有煮汤的咕嘟声。老板在柜台后擦拭碗碟,动作轻缓。
江烨捏着薄如蝉翼的纸巾,兀自把它做成了枫叶的形状。
“所以你现在……”叶夏问。
“现在?”江烨耸肩,把玩着手里的“作品”,笑着说“现在不是有小叶夏么?”
对于这样的油腔滑调,叶夏不觉惊喜,只觉得不适。
只好沉默地吃着面。汤很鲜,面很劲道,但她尝不出味道。
“所以,”江烨突然话锋一转,“小叶夏不要去喜欢块石头,感受一下会爱人的男人怎么样?”
叶夏猛地抬头:“我没有——”
“别装了。”江烨笑着摆摆手。
叶夏的脸红了。她想否认,但话卡在喉咙里。
“下周三我要带孙惟去旧金山。你要不要一起去?”
叶夏不太习惯这跳跃的话题,倏地愣住:“我?”
“路演材料是你改的,你最清楚怎么讲。”江烨说,“而且……你不是想多了解你们孙总吗?出差是最好的机会。”
诱惑很大。但叶夏摇头:“我只是见习生,没资格参加这种会议。”
“我说你有你就有。”江烨挑眉,“怎么,怕了?”
“不合适。”叶夏突然想起了曾经的孙惟放学时看到自己时那种不适的表情。
江烨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不过材料是你改的,如果融到资,功劳算你一份。”
“不用——”
“要的。”江烨打断她,“不占小姑娘便宜。”
等到这场难以下咽的夜宵结束,已经很晚了,杜克宿舍楼下一片漆黑,只有萤火虫和松鼠还在不知疲倦地窃窃私语着。
夜风吹过,有些凉。叶夏想起江烨说的那些话,想起孙惟办公室里永远亮着的灯,想起苏婉那封信里心碎的笔迹。
然后她想起十八岁的自己,站在2005年的星空下,许愿要来二十年后重新爱他。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孙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机上是江烨刚发来的消息:“路演材料改好了,明天最后对一遍。对了,你们公司那个小见习生,有点东西。”
他盯着“小见习生”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知道了。”
窗外,雨后的城市灯火通明。他想起这几天叶夏和江烨在会议室里工作的样子,想起她偶尔抬起头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说话时那种认真的、非要让你听懂的劲头。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
但他摇摇头,关掉手机。
巧合吧。
这世上执着的人很多,不止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