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的诗》过客一只

1、回忆

　　大约在凌晨三点钟醒过来，接过莫名其妙递过来的苏打水，等到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我才慢悠悠地看向来人，平静地说：“私闯民宅是犯法的，瑞。”

　　瑞很显然才不在乎这些，他自顾自的扣了扣桌面，异常兴奋地说：“我特意在忙里偷闲的时候来找你，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掠过放在床头柜泛着幽蓝光线的电子钟，看到窗外下着淅沥沥的小雨，我心中了然。无奈地坐起来，故意挖苦道：“装什么啊，不就是又想听故事了吗？”

　　“是啊是啊，那你快讲吧，上次说的那两个人后面怎么样了啊？”瑞毫不羞耻地大方承认。

　　“她们在一起了吗？”

　　“那个红又是怎么莫名其妙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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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这么清楚这个故事，该不是你的亲身经历吧？”

　　一连串的问题打的我有点猝不及防，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我微不可察地身体一僵，随后又迅速放松。

　　“你哪那么多问题呢？听我讲就是了。”

　　瑞虽悻悻地闭上了嘴，但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然后呢，她们就……”

　　大概是被戳中了心事，本来在开玩笑似的讲述中又莫名带上了不肯表露的真心。连带着故事都变得更鲜活。

　　虽然嘴上仍在说，但之前相处的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迅速放映。

　　瑞的声音褪去，现实像潮水般后退。我被猛地拽入记忆的深潜钟——那里氧气稀薄，光线昏暗，唯一清晰的是她第一次回头时，眼底那抹挑衅的绿。

　　记得第一次见到珀音是在一场宴会上，她穿梭于各个诗人之间，每遇见一个人就换上一身新衣裳，换装时裙摆泛起的光晕像撕碎的纸页，手中的酒杯凝结着一层淡淡的霜花。

　　她时而美艳，时而清纯，但总之都是美的。直到宴会快散场时，她才施施然退出舞台中心。

　　她把刚才精心打扮的发型弄散，几缕碎发被她撩至耳后。

　　一抹鲜艳的绿让人眼前一亮，我才注意到她的发间有这样的挑染，这抹绿像极了天地初生时的颜色。

　　看到她朝门口走去，我也准备离开了，此时她却向前面的我行了个绅士礼。

　　说实话，这番行动确实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毛病。但对于借着等待友人的借口站在门口观望的我，又好像都半斤八两。

　　当时的我是什么反应呢？大概是感受到美的冲击，连呼吸都暂时忘记——那是一种不同于宴会上的距离，假装，刻意的随性，慵懒又张扬的美。

　　或许是无聊又或许是美的诱惑，我记住了她——珀音。

　　后面有很长一段日子我们都没再遇见，我继续重复着我循规蹈矩的生活。

　　无聊不再是心情，而成为一种生活常态。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又想起了那抹亮色，真奇怪啊。

　　但再平静的湖面也会有涟漪，于是，在一个美好的下午，我们又相遇了。

　　我不知道那个下午是真的美好，还是因为她的出现才使得它美好，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又相遇了。

　　当时我倚靠在江边的栏杆上，听清风拂过，看两岸鲜活。西下的日光尽职尽责，整个大地都被温暖包裹。我很享受此刻的安逸，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随江水远航。

　　日落，夜色逐渐升腾，脚有些麻了，心里那一种莫名的期待也随着叹息声落下。正打算走了，蓦然回首，四目相对。

　　那抹绿在夜幕下有些暗淡了——她看上去也在这等了很久。

　　好半天才想起该说些话的，这时珀音开口了。

　　“我认识你。”刚想表示疑惑。

　　“不过不是很重要……你看上去很无聊或者…孤独。”

　　“重要。”是的。

　　“你在这待了很久，直到刚才你才准备走，是吗？”

　　“你还没有说你怎么认识我的，小姐”你也是啊。

　　“不是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而且你也没回答我的问题哦，亲爱的。”

　　“没有，我只是喜欢这样，仅此而已。”想了一会才明白她的问题是什么，真奇怪啊，我居然没有纠正她轻浮的叫法，也许是之前就做了预测？

　　“好吧，我也告诉你——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总得允许有人见过你记得你吧。”珀音不甚在意地说。

　　“亲爱的小姐，这个回答可不是我想要的。”我没想到答案居然不是上次的宴会，这让我更在意了。

　　“可是这就是事实，也许就在蓝天白云的转角处呢。”她把脸转向一旁，不再看向我的眼睛。

　　“蓝天白云……”我呢喃着，试图从记忆中搜寻出什么，但是无果——真的太多了。

　　忽然之间没人说话了，气氛似乎在降温。

　　是风吹的更大了的原因吗？我抬起头，珀音好像说了些什么，还是风的低语？我听到：“嘿，艾尔，交个朋友吧。”她局促般用手揉了揉头发，很难想象局促这种状态居然会出现在她身上。不过原来是她啊，我不禁有些失笑。

　　存了些逗逗她的心思，我笑着问，“为什么？”

　　“因为…嗯……我想跟你一起去看这个世界，”短暂停顿过后，更直白的话纷至沓来。

　　“我喜欢你的自由。”

　　那抹绿好像没有先前那么暗了，甚至有些亮。说着话的时候，脸色因为羞赧而微微泛红，但她的眼睛像是盛了整个星空——哦，原来今天星光璀璨啊。

　　我听不到风的声音了，取而代之的是耳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我应该拒绝她的，但我听见我说：“好啊。”

　　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忽然想起，人是听不到别人的心跳声的。

　　答应和她一起旅行之后，本着要服务周到的原则，我问她，“你想去哪里？”

　　“为什么问我？这不是你决定的吗？”珀音用她那灵动的双眼看着我，好不无辜。

　　我叹了口气，无奈道：“可是我想带你去你想看的地方。”

　　“可是……”珀音撑着脸看着眼前的乌云，放下手，忍俊不禁。“那好吧，我想去…沙漠，雪山，草原。”

　　“先去哪个？”

　　“就按这个顺序来。”

　　有了目标后，行动总是特别快。

　　距离珀音说完这段话没多久，我就安排好了前往沙漠的行程。

　　收拾好行李后，我们按照计划来到了撒哈拉沙漠。

　　刚到这里，差一点就被一阵热浪袭倒。看到珀音很高兴的样子，我又把满腹疑问压了下去。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对于我们来说，高温严寒都不是问题。她喜欢就好了。

　　因为之前也独自来过这里，所以不可谓不轻车熟路。

　　但除了今天刚到的时候，珀音表示出了极大的热情外，在傍晚之前，她的兴致都不是很高。好吧，面对广袤却少了分生机的沙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直到星光开始闪烁，她一个劲的撺掇我跟她一起到沙漠腹地去，我才后知后觉：白日里的安静是为了晚上的闹腾而蓄锐。

　　她是全然不怕半夜扬起的沙尘暴或者暴雨的。

　　我严肃地声明，虽然我们并不惧怕这些，但是我也不希望我们弄得太过狼狈。最后我们各退一步，可以去，但不能去太远了。

　　我们趁着星光，在流沙下扎营，期间闹出不少笑话，但好在最后圆满完成。

　　远处的驼铃在夜色中沉下最后一响，篝火刚舔亮三两颗星子。珀音抽出一根冒着火星的木头，像是把玩烟花一样顺时针画着圈。

　　忽然间，满天的繁星都亮了起来。银河就像一条缀满碎钻的长河，仿佛低得离头顶只有十厘米。

　　银河的碎钻像是被蛊惑了，它缓慢又坚定地奔向大地，安抚这片炽热的心。先是几滴冰凉的试探，接着天幕被撕开，暴雨如银箭射向沙丘。沙粒在雨中疯狂起舞，发出细微的嘶鸣，像某个消失的文明突然开始哀悼。我们沉默着聆听，看雨水在沙上刻出瞬息即逝的纹路，那些比蜉蝣更短命的溪流正奔向地心。

　　二十分钟后，月亮像被擦拭过的银币重新挂起。潮湿的沙漠开始蒸腾，无数道细小的彩虹从沙隙里诞生又湮灭。珀音摊开手掌，接住最后一滴逃亡的雨。她掌心那道蜿蜒的湿痕，正倒映着整个复活的星空。

　　“真可怜啊，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抓住了。”珀音独自喃喃细语。

　　没由来的，此刻她莫名显得非常脆弱。

　　我恍惚看到沙地上浮现另一个人的脚印，但转瞬被风抹去。

　　她的脆弱让我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同样脆弱地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

　　“诶，你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来这里吗？”

　　珀音的话拉回我翻飞的思绪。像是对我走神的不满，她用脚踢了踢我的小腿，手上又转起了那根木头，篝火甚至比暴雨来临前烧得更旺。

　　回过神后，我看着她的眼睛，无奈地配合：“为什么啊？”

　　她却避开了与我的对视，“因为这里的星星很亮。”

　　“这里的黑暗很诚实，诚实到能托住所有坠落的星光。”这句话很柔软，也很轻。

　　视线又重新交汇，那里好像有水的光在闪烁，我告诉自己，也许是刚才扎营时笑得太厉害了吧，这句也很轻。

　　静谧着，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小虫在我们的营帐底下爬行，沙粒慢吞吞地呼吸，渴望留住来之不易的湿润。我忽然想要再多看她两眼，因为我又产生了一种下一秒她就会消失的感觉。

　　我抓住这片刻，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又躺在了她的身旁，我转过头，她却先一步侧了身，至此我再看不到她的神色了，我在她身后虚虚地伸出两根手指，最后又放下了。
　　一夜无话，风平浪静。而我只是把那个又浮现的想法按下了下去，只是巧合吧，我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