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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老实说,关于成了皇帝之后要做什么,我根本一窍不通。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盯着绣纹的垂帘看了半晌,也没想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福全在殿外面悄声细语:“殿下,”她说,“时候不早,该起身了。”

      周朝尚黑,拜九商玄鸟,殿内装饰多以玄色为主。
      一片昏暗之中,我想我大概是死了,否则怎么如此晦暗阴冷,于是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个身又睡了。
      不多时,我在睡梦中觉得有什么东西爬过我的脸,那玩意冰凉,还带点刺痛感,是蛇还是蜘蛛?
      我睁开眼睛。

      太后站在床前看着我。
      她一手掀着帘子,一手刚从我面上收回去,低着头看向我。
      太后今日着了冕服,和大殿一般颜色。
      她带着潮湿的腥气,我恍惚觉得她不是从金銮垂拱的慈宫而来,是从地底下,腐烂的泥土和骨殖里爬出来的,站在我面前。
      今日的盘发使她的一颗头显得巨大无比,沉重、脖颈间相连的皮肉只有薄至透光,只需再稍稍低下,那颗头就会坠落,像一只燕,飞至我怀里。
      她的冕服上有羽毛的纹路,我忽然想起上一次百年不遇的寒冬在什么时候。那是前朝的末尾,女人的童年时代,玄鸟还没展翅从东山飞出,周的故事还没开始,万物非生非死,天地风雨如晦,洪水浇灭火把的时代。
      离我们很远的时代。

      我打了一个寒颤。
      “皇祖母,”我唤道。
      “可是做噩梦?”她问我。
      我点头,拥着被子坐起来,“还以为自己死了呢。”
      太后笑起来。
      她退开一些,让人服侍我起来。“快些,”太后往殿前走去,“紫虚在等你了。”
      司马紫虚,我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今日避不开她。

      我看着太后离开的身影,抬起双臂,让人褪下我的寝衣,换上外衣。
      “你说,”我看着太后离开的方向,和给我整理衣襟的福全说话,“祖母怎么就姓司马呢?”
      福全给我系衣带的手抖了一下,这不影响她打出一个漂亮的结。
      话掉到地上没人理会,就是没人要的贱东西。我一脚把它踢向墙边,片刻之后,抬腿朝外走去。

      去文馆的路上,我软着骨头陷在蓬松的垫子里,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腰上的王佩。
      福全今日给我挑了一块暖玉,触手生温,雕花却没什么新意,是些玉兰竹叶的烂俗花纹。
      “徽儿可忧心读书之事?”太后开口问我,随车的宫令给我递上一杯热茶。
      “并未,”我坐直了,双手捧过来茶杯,老老实实地回答。

      太后轻轻吹两口手里的茶,我瞧见她今日带了护甲,金镶玉、缀以红宝石,闪亮的很。
      “那为何闷闷不语?”太后问我。
      想也没想,我脱口而出,“因为想拔舌头。”我思索了一下,“想拔了刚刚殿里人的舌头。”
      太后轻笑,“德庆的舌头你也要拔?”
      “她刚才也在殿中?”我问。
      “并未,”太后说,“如若在呢?”她喝了口茶,“你待如何?”
      “自然一起拔了,否则不是有失公允?”我说,“到时候皇祖母知道了又要责怪我了。”
      “胡闹,”太后笑骂。
      长长的护甲金碧辉煌,伸过来点点我的额头。

      轿子晃了晃,停下来,文馆到了。
      “殿下日后是一国之主。”太后放下手里的茶杯。
      瓷杯搁到檀木小桌上,轻轻发出响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的皇祖母对我说,“率土之兵,莫非王臣。”
      她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端庄高雅。在这年老的女人身上,数十年前名动京城的司马容的影子在她面上一闪而过,“殿下若看谁不顺眼,杀了便是。”
      太后挥挥手,我退出了轿子。
      文馆上悬挂着金色的牌匾。我在门外站着,看那一个“文”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字据说是镇国长公主所写,她叫炎,玄鸟赐予她名字,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往事。

      宫人看见我站在门口,要进去传通,我摆摆手,抬脚走进去。
      司马紫虚果然在内,见我进来她轻轻嘘一声,脸向一边的墙摆去。
      我本以为我今日只和她一起上学,早做好热脸贴冷屁股的准备。可没想到小小的教室里坐了不少人,除了司马紫虚,还有李家二小姐,崔家老幺,朝中几个重臣的子弟竟是都在。我仔细打量,还看见了我的两位皇姐。

      景明见我看向她,淡淡笑笑。
      她今天的脸色倒没有那天苍白了,坐在桌案前的身姿挺拔舒展,只是额头痣依旧红润。我望过去,感觉被那红色灼了一下,收回目光。
      我向屋里走,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人跟我打招呼,是李家二小姐,也算半个纨绔子弟。

      之所以说半个纨绔子弟是因为这人不逛花楼,除此之外,也爱吃爱玩,特别好美酒,京城什么酒最好,问她她一定知道。我思索我们俩还算能说的上话,与她闲聊几句。
      只是屁股还没坐实,就有人找事。

      景昭朗声说:“明明是辰时上课,东宫为何现在才来?”
      我头也懒得抬,权当有狗在叫,手往桌案上一撑,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
      “二皇女此言差矣,”旁边李无适笑嘻嘻地开口,“殿下昨日才册立,东宫事务繁杂,想来昨夜应该通宵达旦,今日晚到些也在情理之中。”
      景昭冷哼一声,“我与她说话,哪里轮到你插嘴?”

      李无适脸上有些挂不住。本想打个圆场,奈何人家并不领情。
      “她?”我笑起来。
      “皇姐,今日文馆是皇祖母为孤而开,孤想何时来就何时来,皇姐若是等的不耐烦,自己离去便是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朝门外一指,“孤看看谁敢拦皇姐。”

      “你——”景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
      一直不言不语的景明此时终于张嘴。“二妹,”她声音柔如春水,“休得对东宫无礼。”
      “夫子,”景明说完这话就转头看向堂前的人,“既然人已到齐,便开始授课吧。”

      我这才注意到前面竹椅上静坐着一个人。

      此人约莫二十四五年纪,一身青衫,身如玉山,面容清雅,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听见景明唤她,方才抬起眼来。
      我看清她的脸,心下一动,朝司马紫虚看去。不料她正巧也在看我,目光相撞,司马紫虚一下又别过眼去。
      我收回目光。

      年轻的夫子站起来,行至讲桌前,她目光扫过我们,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一掠而过,看向手中书册。
      “今日讲《韩非子·五蠹》。”她说。
      四下里传来齐刷刷的翻书声,我瞥了眼我两位皇姐,居然也打开了书。

      书我自然是没带的,桌上空荡荡,翻无可翻,刚刚那点微渺的困意此刻也烟消云散,只好支着下巴打量讲课的人。
      “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周围人都盯着书看,这夫子嘴上还在讲她的经、授她的道,眼睛却从书本里抬起,向下扫视,正好和我对上。

      她看见我在看她,面色还是淡淡的。一句话毕,就又把眼睛挪回她的书上。
      书有什么好看的,我用手指卷着头发想,还不如门外树上的鸟窝有意思。
      李无适邀我一起看她的书,我摆摆手,让她自去看罢。

      又盯了一会讲课的人,见她没有再抬眼的意思,我自顾自趴下,把头埋在臂弯里,少许困意又席卷而来,沉沉睡去了。
      托韩非子的福,我这一觉睡的是极为香甜。
      与周公正谈到兴处,有人撞我的胳膊。

      我把手肘往回一收,这人只停一下,又锲而不舍地继续撞我。
      我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立起来,看看是谁扰人清梦。
      四下里一片寂静无声,年轻的夫子已经不知所踪。跟变戏法一样,前面成了一个胡子比头发还长的老头,正对我怒目而视。
      李无适在我旁边咳嗽了一声,用书遮着脸低声跟我说,“纪夫子问你呢。”
      我清了清嗓子,心想刚刚戳弄我的人就是你吧,一边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不知道。”

      这老夫子摸摸他的胡子,“敢问太子殿下,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不知道臣问的什么?”
      景昭笑起来,景明脸上也浮现淡淡的笑意。司马紫虚肩膀一抖一抖,旁边李无适一声不吭,把书在脸上扣的更紧了。
      我有些懊恼,白白给人看了笑话,于是理不直气也壮地说,“你再说一遍,孤听着。”

      老夫子叹了一口气,问我:“今岁大寒,恐五谷不登,粟米无收。江北常发雪灾,若有饥民,各位待如何?”
      “殿下待如何?”
      老夫子混浊的目光定在我身上,文馆里落针可闻。
      景昭脸上的笑意收起来,她和景明一起看向我,平静无波的眼睛是一口井。

      我脸上的睡痕未消,此时微微发烫。
      我在皇姐的眼睛里眨眨眼,然后脱口而出。
      我说,“这有何难?粟米无收,皇都里却有的是肉,分去吃不就行了。”
      满堂死寂。

      李无适的书掉到了地上。景昭的表情凝固,她脸上的油光像蜡似的,一尊塑像学会喘气。司马紫虚猛地转头看向我,眼里的错愕藏都藏不住。连一直云淡风轻的景明也微微拧眉头。
      那老夫子的胡子剧烈抖动起来,他面色青白,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点着我,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殿下!此言、此言简直荒谬至极!”
      老夫子举头长叹,“国将不国!国将不国也!”

      “荒谬吗?”我歪歪头,目光落在刚刚帮我的李无适身上。她没抬头,只看得见一个发顶。
      我有点委屈的说,“《孟子》有云,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让百姓吃肉,难道不是圣人之道吗?孤说错了?”
      “你......你......”夫子以手抚着胸口,大张着嘴,向后倒去,两旁宫人连忙扶住。
      那场面叫人发笑,老夫子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鱼。上前的有,叫太医的有,趁着乱要往外溜的人也有,譬如我。

      我给李无适把书捡起来,趁没人注意,悄悄往门口走,撞见一抹青色。
      有人去而复返,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王璁站在那,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飘飘,又望了很远,笔直地不知道要通到哪里去。
      我知道不能让她再看下去了,应该动动腿走开。我整个人是空的,一扇打开的窗,望进去枯枝败叶、庭院寂寂。
      可是卡在门中动弹不得。
      别人的眼睛要望着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低下头。
      那青色的衣角从我眼中一闪,荡出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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