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骨晞明》周梦晨

9、祭日寒声

　　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的松柏便浸了一身冷意。

　　萧烬川一身玄色素袍，腰间系着根墨色绦带，步履沉稳地走在青石山道上。身后跟着夜影，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剑，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忠叔则提着一个古朴的酒坛，坛口用红布紧紧封着，步伐缓慢却稳健。宋予晞走在最后，素色衣裙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落在萧烬川挺直的背影上，带着几分担忧。

　　今日是萧太尉萧策的祭日，也是萧家满门被冤杀的第十一个年头。

　　山道尽头，一座简陋的坟茔静立在松柏之间，墓碑上刻着“先考萧公讳策之墓”，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萧烬川走到墓前，缓缓跪下，脊背绷得笔直，没有一丝弯曲。

　　忠叔上前，将酒坛轻轻放在墓碑旁，抬手掀开红布，一股清冽的酒香便漫了出来。“老爷，”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这是您生前最爱喝的青梅酿，少主特意让我酿了三个月，今日带过来，陪您喝一杯。”

　　萧烬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字迹，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恨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爹，”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王枭已经死了，您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一分了。剩下的仇，我会一个个去讨，定要让那些害了萧家的人，血债血偿。”

　　夜影也跟着单膝跪地，沉声道：“太尉放心，属下定会护少主周全，助少主完成复仇大业。”

　　宋予晞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酸涩。她能感受到萧烬川周身的悲恸，也能明白这十一年来，他背负着怎样沉重的枷锁。她走上前，将一束刚采摘的野菊放在墓碑前，轻声道：“萧太尉，您放心，往后我会陪着少主，陪他走完这条路。”

　　萧烬川回头看了她一眼，眸色微动，那片冰封的寒潭里，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忠叔倒了两碗酒，一碗放在墓碑前，一碗递到萧烬川手中。萧烬川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滚烫。他将空碗放在地上，对着墓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洒在墓碑上，也洒在几人的身上。

　　而与此同时，京城太尉府内，却是一片阴云密布。

　　魏太尉魏坤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里满是暴怒与恐惧。“废物！都是废物！”他嘶吼着，声音尖利得有些变形，“一群饭桶，连个王枭都看不住！他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下一个就是我！”

　　下人们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王枭是魏坤的左膀右臂，两人当年联手构陷萧家，如今王枭惨死，魏坤自然明白，这是萧家的余孽来报仇了。

　　“太尉，息怒。”一个心腹幕僚战战兢兢地开口，“王枭大人遇害，此事定是萧烬川所为。如今他羽翼丰满，我们怕是……”

　　“怕什么？”魏坤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如豺狼，“我魏家在京城经营数十年，岂会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萧烬川既然敢杀王枭，就一定有对付他的手段。这些年，他夜夜都被噩梦缠身，梦见萧策带着萧家亡魂来找他索命，如今噩梦成真，他如何能不怕？

　　幕僚小心翼翼地提议：“太尉，属下听闻，江湖上有一位鬼医，医术通神，不仅能治病救人，更能布下奇诡的杀阵，护卫周全。不如……我们去请鬼医出山？”

　　“鬼医？”魏坤眼神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那鬼医性情古怪，行踪不定，且收费极高，岂是那么容易请动的？”

　　“为了保命，再难也要请。”幕僚沉声道，“鬼医虽怪，却重利。太尉只需拿出足够的诚意，定能请他出手。”

　　魏坤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了。“好！”他咬牙道，“备厚礼，立刻去查鬼医的下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他来护我周全！”

　　幕僚连忙应下，起身匆匆离去。

　　魏坤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抬头望向窗外，天空阴沉得可怕，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喃喃自语：“萧烬川，你想杀我？没那么容易！我魏坤的命，硬得很！”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山间的风，依旧带着冷意。萧烬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眸色重新变得冰冷。他转身，沉声道：“回京城。”

　　夜影和忠叔应声起身。

　　宋予晞跟上他的脚步，轻声道：“接下来，我们要对付魏坤了吗？”

　　萧烬川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是。”他一字一顿道，“魏坤，该还债了。”

　　阳光刺破云层，将几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复仇的路，还在继续，而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是比王枭更狡猾、更强大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