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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萍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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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掌落下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第一下,王佳佳眼前炸开一片金星。第二下,耳朵里灌满嗡鸣。第三下还没到来,她已经侧倒在地上,校服蹭过积着灰尘的地板。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王佳佳在晕眩中拼命回想昨天放学后的那条小巷。她把攒了两年零三个月才凑齐的五枚硬币放进李萍摊开的手心时,明明说得很清楚:“就在我们班,打我几下,人越多越好。”
李萍当时捏着硬币,在夕阳下看了很久,久到王佳佳以为她要反悔。最后她只是把硬币揣进口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
“你别管。”王佳佳那时没敢看李萍的眼睛,“演得像一点就行。”
现在王佳佳知道了,李萍不仅演得像,她简直入了戏。那双曾经挡在她身前的、细长有力的手,此刻正攥着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李萍的眼睛红得吓人,额前那绺被汗水浸湿的金发贴在眉骨上,让她看起来像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疼吗?”李萍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王佳佳想点头,但下巴被捏得发僵。她看见李萍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在午后的光线下亮得刺眼。
这不是演戏。
这个认知让王佳佳胃里一阵发凉。她挣扎着去够倒在旁边的凳子,手指刚碰到凳腿,李萍的脚就踹在了她的小腿上。钻心的疼让她缩成一团。
“萍姐!”胖妹在教室门口跺脚,“上课铃打了!”
李萍好像没听见。她的巴掌又抬了起来,这次是对准王佳佳已经肿起来的左脸。王佳佳闭上眼睛,却在指缝间看见李萍的手在抖。
——她在哭。
这个发现比疼痛更让王佳佳震惊。李萍在哭,没有声音,但眼泪混着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王佳佳校服的领口上。
“别打了。”王佳佳用尽力气挤出声音,“求你。”
李萍的手停在半空。
教室在这时彻底安静下来。围观的学生早在铃响时就溜回了座位,只剩下几个男生还站在过道里,面面相觑却没人上前。王佳佳的同桌张阳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缩得紧紧的。
李萍松开了手。
王佳佳瘫软在地,看着李萍用袖子狠狠擦过眼睛,转身时扔下一句排练好的台词:“下次长点眼睛。”
然后她就冲出了教室,金黄的发尾在门口的光里甩出一道虚影。
“花蝴蝶来了!”有人压低声音预警。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赵青青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先扫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学生,目光最后落在还躺在地上的王佳佳身上。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王佳佳知道机会来了。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在起身的瞬间晃了晃,恰到好处地扶住了旁边的课桌。抬起头时,她已经换上了一副表情——眼睛努力睁大,让尚未褪去的疼痛自然酝酿出水光,嘴唇抿成一条委屈的直线,下巴微微颤抖。
这套表情她对着厕所的镜子练过十七次。
“老师。”她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赵青青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时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钻进王佳佳的鼻子。“能站起来吗?”她的手很轻地托住王佳佳的胳膊。
王佳佳借着她的力气起身,却故意让膝盖一软,整个人朝赵青青怀里歪过去。赵青青连忙扶住她,手掌碰到王佳佳手臂上被掐出的淤青时,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谁干的?”赵青青抬起头,声音里的温柔消失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张阳突然站了起来:“她自己招来的混混!那个黄头发的李萍!”
“李萍?”赵青青重复这个名字时,王佳佳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某种类似惋惜的东西。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她们说她撞掉了雪糕!”
“三个人打一个!”
“我们拉不开……”
赵青青抬起手,教室又安静了。她扶着王佳佳走到讲台边,然后转身面对全班:“刚才有多少人看见王佳佳被打?”
稀稀拉拉的,有七八个人举手。
“有多少人看着,但没有帮忙?”
这次举起的手多了起来,二十个,三十个……最后除了最初站出来的几个,几乎全班都举了手。手臂的森林在沉默中生长,每一根枝条都写着不安。
赵青青深吸一口气。王佳佳站在她侧后方,能看见她握着粉笔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你们知道吗?”赵青青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有时候,沉默的旁观比施暴者的拳头更伤人。”
有学生不服气地嘟囔:“又不是我们打的……”
“但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赵青青打断他,“你们希望同学怎么做?继续埋头写作业?还是假装没看见?”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赵青青说,“今晚写一份检讨,明天当着王佳佳的面念。我要你们认真想一想,当你的同学需要帮助时,你选择了什么。”
抗议声低低地响起,但被赵青青的眼神压了下去。她转身扶住王佳佳:“跟我来。”
王佳佳任由赵青青搀着她走出教室。走廊的光线比教室里明亮得多,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赵老师不仅注意到了,而且真的生气了。
只是腿上的疼也是真的。李萍最后那几下踹得毫不留情。
“老师,”王佳佳小声说,“我们去哪儿?”
“先去医务室。”赵青青的脚步很快,“然后报警。”
报警?王佳佳心里一紧。这不在计划内。她只是想引起老师的注意,让赵青青不得不去她家做家访,然后“顺便”发现一些事情——那些她在作业本上不敢写出来,只能用铅笔在角落一遍遍描画“救救我”的事情。
“老师,”她停下脚步,声音更小了,“可以不报警吗?”
赵青青也停下来,回头看她。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王佳佳读不懂的情绪:“为什么?她们把你打成这样。”
“我……”王佳佳低下头,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尖,“我不想惹麻烦。”
这是真话。报警意味着警察会去她家,会见到她妈妈,会问很多问题。而有些问题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赵青青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突然没那么像老师了。
“王佳佳,”她蹲下来,视线和王佳佳平行,“你作业本上的那些字,我看到了。”
王佳佳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我不问你现在发生了什么,”赵青青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答应我,周五放学后等我。我去你家,我们好好谈谈。”
“今天不行吗?”
“今天不行。”赵青青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校长这两天在查坐班纪律,所有老师课后必须留到五点。但周五,”她握了握王佳佳的手,“周五我一定去。”
王佳佳看着她,突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大人的承诺就像春天的冰,看起来坚实,一踩就碎。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从医务室出来时,下午的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赵青青要赶去开教研会,把王佳佳送到校门口:“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家?”
“不用。”王佳佳抱着刚开的药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家很近。”
她在校门口看着赵青青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腿上的伤每走一步都疼,但她走得很稳,甚至越来越快。
拐过两个街角后,她在一个废弃的报亭边停下,靠在褪色的广告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从书包里摸出小镜子,她仔细端详脸上的伤——左颊肿得很高,嘴角破了,眼圈周围有淡淡的青色。
李萍下手真狠。
但也许这样才好。伤得越重,赵老师来家访时能看见的就会越多。那些藏在长袖下面的淤青,那些锁在卧室门后的秘密,都需要一个足够有冲击力的引子才能被揭开。
也许李萍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演戏。
也许她打那么狠,是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帮助这个从小跟在身后、却从未真正看过她一眼的女孩。
周五还有两天。
她得在赵老师来之前,把该藏的东西藏得更好,把该演的戏演得更真。
风又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温热的气息。王佳佳一瘸一拐地走向家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渴望被谁踏上的小路。
而在她身后的巷子深处,一抹金黄的发梢在墙边一闪而过,如同一个沉默的,无人见证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