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车夫•铁牛》张茉茉

7、风雪渡口

　　铁牛推着洋车，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座上的蓝儿裹在厚棉袄里，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远处——江面上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花往脸上扑，冻得人直打哆嗦。渡口旁停着几艘小船，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动，摆渡人裹着破棉袄，蹲在岸边的石堆上，手里攥着旱烟袋，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过江的人。

　　“师傅，过江多少钱？”铁牛把洋车停在渡口边，喘着气问。怀里的蓝儿似是被冷风吹得难受，小声“呜”了一声，铁牛赶紧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又把棉袄的领子拉紧了些。

　　摆渡人站起身，上下打量着铁牛和车上的蓝儿，又瞥了眼铁牛身后跟着的王叔与小梅，慢悠悠吐了口烟圈：“过江？今天风大雪急，江水又冷，寻常人五毛钱，你这车和人，得一块大洋。”

　　“一块大洋？”铁牛心里一沉，他摸了摸贴身的布袋——里面只有从王家老宅带出的十几个银元，加上路上省吃俭用攒下的几个铜板，也不过二十块出头。这一块大洋的费用，几乎抵得上他拉半个月车的嚼谷，更何况还有王叔要养病、蓝儿要吃奶，这钱根本不能随便花。

　　“师傅，能不能少点？我们都是穷苦人，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铁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恳求，“这位王叔身子不好，得赶紧过江找大夫，这孩子也冻坏了，得赶紧找地方歇脚。”

　　摆渡人却不为所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穷苦人？穷苦人就别过江！今天这钱，一分不能少。要么交钱上船，要么就在这儿冻着，等明天风雪停了再找别的路——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们能等得起吗？”他说着，又蹲回石堆上，不再看铁牛。

　　铁牛站在原地，手攥紧了洋车的车把，指节都泛了白。他看着怀里的蓝儿，小脸冻得发青，小梅和王叔也冻得直搓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知道，摆渡人是看准了他们“急着过江”，故意抬高价格，可眼下除了这个渡口，根本没有别的路能过江，耽误下去，王叔的病和蓝儿的身子都扛不住。

　　就在这时，怀里的蓝儿忽然伸手，抓着铁牛的衣角，又指向摆渡人，嘴里“啊啊”地叫着。铁牛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忽然想起什么——他赶紧从布袋里掏出那块完整的梅花绣片，递到摆渡人面前：“师傅，您看这个，这是王家的印记，我们是去找王家的小姐，大妞小姐，她被押往南方，我们是去救她的。您要是认得这个，能不能通融一下？”

　　摆渡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看到那块梅花绣片时，猛地顿住了。他站起身，接过绣片，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针脚——绣片上的梅花精致又坚韧，金线虽然暗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用心。他盯着绣片看了许久，脸上的冷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怀念，也有几分动容。

　　“这绣片……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摆渡人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尖刻。

　　铁牛赶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在北平捡到蓝儿，到遇见王叔、找到老宅地窖，再到拿着绣片和密信往南方找大妞。“师傅，我们真的不是坏人，只是想救大妞小姐，也想让王叔养好病，给孩子找个安身的地方。”铁牛看着摆渡人，眼神里满是真诚。

　　摆渡人听完，又看了看铁牛怀里的蓝儿，又看了看王叔和小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绣片还给铁牛，叹了口气：“王家小姐啊……当年她还小的时候，跟着王老爷来过这个渡口，那时候她手里就拿着一块绣着梅花的帕子，和你这个一模一样。她还给了我一块糖，说‘叔叔，你渡我们过江，这糖给你吃’。”

　　铁牛心里一喜，原来这摆渡人认识大妞小姐！他赶紧说：“师傅，您看，我们真的是去找大妞小姐的，这绣片就是她的线索，您能不能……”

　　摆渡人摆了摆手，打断了铁牛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用说了。当年王老爷待我们这些渡口的苦力不薄，小姐又是个心善的。今天这风雪，本来就不该收这么高的钱，是我糊涂了，想着多挣几个铜板。”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一艘小船，“你们上船吧，免费渡你们过江。记住，往南走，过了江有个镇子，叫‘梅镇’，那里有个老郎中，能治王叔的病，你们可以先去那里落脚。”

　　铁牛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赶紧鞠躬道谢：“谢谢师傅！太谢谢您了！”

　　摆渡人摆了摆手，又蹲回石堆上，继续抽起了旱烟，嘴里嘟囔着：“快上船吧，风雪这么大，别冻着孩子。”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尖刻，多了几分温和。

　　铁牛赶紧把洋车推上小船，小梅和王叔也跟着上来，蓝儿坐在铁牛的腿上，看着摆渡人，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白牙。摆渡人看见蓝儿笑，也忍不住笑了，挥了挥手：“快走吧，路上小心，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说是梅渡口的老胡让你们来的，或许有人能帮衬一下。”

　　小船缓缓离开渡口，江面上的风更大了，雪沫子打在脸上，却不再觉得那么冷。铁牛看着岸边渐渐变小的摆渡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梅花绣片，心里满是暖意——他知道，这梅花绣片不仅是指引方向的线索，更是连接人心的桥梁，是善意的凭证。

　　蓝儿靠在铁牛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看着江面上的雪，又看了看手里的绣片，像是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小梅看着铁牛，笑着说：“铁牛哥，咱们运气真好，没想到梅渡口的老胡还认得大妞小姐，还免费帮咱们渡江。”

　　铁牛点点头，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是啊，咱们会找到大妞小姐的，也会让王叔好起来，让蓝儿有安稳的日子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映出一片金光，小船载着一行人，朝着南方的梅镇驶去，风雪虽急，却挡不住他们前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