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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崖谷吐吞成雾雨 “此策一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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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染遍了关中大地,渭水寒波滚滚东流,带着洛阳方向传来的、令人心惊的烽烟急报。
长安叛乱的捷报刚传遍关中,百姓们还没从劫后余生的安稳里喘过气来,晋阳的高欢便已动了雷霆之怒。
这位关东大丞相,自六镇起兵以来,纵横天下二十余年,罕逢敌手,唯独在宇文泰手里连吃沙苑、河桥两场大亏。河桥一战,他麾下最悍勇“项羽再世”的高敖曹阵前殒命,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好不容易借着宇文泰撤军的机会策动长安叛乱,本想一举捣毁大魏根基,却不料宇文泰十日定乱,反手便稳住了关中。新仇旧恨叠在一处,饶是高欢城府如海,也再也按捺不住杀心。
十月初,晋阳城外的演武场上,玄甲铁骑列阵十里,马蹄踏碎了满地秋霜。高欢一身鎏金铁甲,立于点将台之上,手中马鞭直指黄河以南,虎目扫过麾下诸将,声如洪钟,震得四下里旌旗猎猎作响:“宇文泰屡犯我疆土,杀我手足,此番定要直捣长安,踏平关中!有敢后退半步者,斩!”
号令一下,两万精锐骑兵星夜南下,人衔枚,马裹蹄,沿汾水河谷疾驰,不过七日,便已抵达孟津渡口。前哨探马来报,洛阳金墉城的大魏守将长孙子彦,听闻高欢亲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竟弃了坚城,带着残部连夜逃回关中去了。
高欢闻言,先是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他策马渡过黄河,进入洛阳城,只见这座汉魏旧都,历经数次战火,早已是残垣断壁,宫阙焚毁,街陌荒芜,连当年孝文帝迁都时种下的槐树,都被战火烧得只剩焦黑的树干。他行至金墉城下,手抚着城墙上斑驳的箭痕,想起了战死的高敖曹——那个万军之中来去自如的汉子,最终还是倒在了宇文泰大军的刀下。
“敖曹贤弟,哥哥为你报仇来了。”高欢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诸将,下了一道冷酷到极致的命令,“传令下去,将金墉城、洛阳宫城,尽数铲平!一寸墙垣都不许留!我要让关陇军再也不能借着洛阳城,染指我中原寸土!”
军令一下,数万士卒挥起锹镐,不过三日,这座屹立了百年的帝王都城,便被生生夷为平地。宫阙的飞檐斗拱碎成了瓦砾,繁华的坊市化为了焦土,连洛水河畔的石碑,都被砸得粉碎。
与此同时,侯景率领的关东军,正沿着黄河以南全线反扑。此人用兵诡谲,最善趁虚而入,宇文泰此前收复的广州、南汾州、颍州诸郡,本就兵力空虚,哪里挡得住侯景的虎狼之师?不过半月,河南诸州尽数失守,守将韦孝宽、梁迥等人拼死力战,终究寡不敌众,只能带着残部弃城西撤。关东军竟在短短一月之间,完全恢复了河桥之战前的河南防线,兵锋直逼潼关。
急报雪片似的飞入长安城,太极殿内,君臣人人色变。
满朝文武吵作一团,有主张弃守弘农、退保潼关的,有主张遣使向高欢求和、暂避锋芒的,还有主战派红着眼要倾全国之兵东出,与高欢决一死战的。御座上的文帝元宝炬面色发白,频频看向阶下的宇文泰,而宇文泰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的关中舆图。
殿内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一直站在列中的元玥,忽然往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大人,吵嚷无用!如今高欢虽占了洛阳,却并未趁势西进潼关,为何?只因他大军新至,粮草不济,又忌惮弘农、潼关的坚城,不敢孤军深入!此时若是退保潼关,便是自断臂膀,将河东之地拱手让人;若是贸然东出决战,正中高欢下怀!当下之计,唯有先稳关中,再图破局!”
她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看向这位元氏公主,这些日子以来,她献平叛策、定乱局,早已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再无人敢因她是女子,便有半分轻视。
宇文泰抬眼看向元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夫人所言,正合我意。传我将令:各州郡即刻开仓放粮,赈济流民,凡返乡耕种者,免三年租调;命苏绰依《计账法》核定户籍,清出豪强隐匿户口,补充赋税兵源;关中、河东边境要塞,全面推行屯田,驻军与流民合力耕种,先解粮草之困!”
号令一下,原本慌乱的朝堂瞬间定了下来。宇文泰终究是宇文泰,哪怕身处绝境,也依旧稳如泰山,一道道政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十月底,关中的粮草危机便已初步缓解,流民纷纷返乡,边境屯田陆续铺开,原本摇摇欲坠的大魏,竟硬生生在惊涛骇浪之中,稳住了阵脚。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高欢坐拥关东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待他休整完毕,必然会率大军西进,潼关之外,终究还有一场灭国级的血战。大魏想要真正破局,光靠守,是守不住的。
就在此时,一封从弘农快马送来的奏疏,递到了宇文泰的案头。奏疏的署名,是镇守弘农的骠骑大将军王思政。
宇文泰拆开奏疏,只看了几行,双目骤然亮起,猛地一拍案几,高声道:“快!传于谨、冯翊公主,即刻到大行台府议事!”
元玥与于谨匆匆赶来时,宇文泰正站在巨幅舆图前,手里拿着那封奏疏,脸上满是难掩的激动。见二人进来,他当即把奏疏递了过去,沉声道:“你们看看,王思政给我送来了一道定国安邦的奇策!”
元玥接过奏疏,与于谨并肩而看。只见王思政在疏中写得明明白白:高欢在河阳修筑三城,锁住了我军东进之路,然河东之地,有一处天险,名为玉璧。若在此筑城,便可死死卡住汾水漕运,锁住高欢西进的咽喉,此城一成,我关中河东大本营,便如铁板一块,固若金汤!
于谨越看,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抚着长须,沉吟道:“王思政的想法,倒是大胆。只是玉璧之地,真有这般奇效?高欢河阳三城,我等当年琢磨了许久,都只当他是为了保护河桥,固守洛阳,其中玄机,至今未能勘破啊。”
他话音未落,元玥却猛地抬眼,目光落在舆图上黄河中段的位置,指尖重重点在了河阳三城的标记上,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清亮:“于将军,我懂了!我们都被高欢骗了!他修筑河阳三城,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守洛阳、保河桥!”
宇文泰与于谨闻言,皆是一怔,当即齐齐俯身凑到巨幅舆图之前。宇文泰的指尖本就悬在黄河河道之上,此刻顺着元玥的话,缓缓划过蜿蜒的水线,一双鹰隼般的锐目死死锁在了三门峡与河阳的标记之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元玥指尖顺着黄河河道划过,一字一句,勘破了这盘顶级的战略棋局:“于将军你看,黄河自三门峡以东,河道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南岸根本无险可守,也无合适的渡口,唯有河阳一处,是贯通南北的咽喉。三门峡天险,本就阻断了我军黄河漕运,东来的粮船到了陕津,便只能弃船陆运,成本高得惊人。”
她话音未落,宇文泰的眉头已越蹙越紧。他征战半生,与高欢在黄河两岸连番死斗,对这条母亲河的一湾一渡、一险一滩早已烂熟于心,可经元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点破,才惊觉自己此前竟只盯着三门峡的天险设防,却全然漏了这漕运命脉上最致命的一处疏漏。
她指尖重重落在河阳三城的位置,继续道:“高欢在河桥之上,修筑中潬城、南城,与北岸的北中城互为犄角,这哪里是保河桥?这是人工再造了一座三门峡!他把黄河漕运彻底锁死了!我军就算收复了洛阳,粮船也根本顺流而下到不了中原,只能靠百里陆运,人吃马嚼,十石粮草能运到的,不足两石!长此以往,我军根本无力剑指中原,只能被死死困在潼关以西!”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于谨。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高欢这老贼,竟有这般深远的算计!我们只看到了一城一池的得失,却没看到他这是要断了我大魏东进的根啊!”
“何止是断根!” 宇文泰也猛地回过神,一拳砸在舆图之侧,案上的铜灯都为之一晃,烛火跳得老高,他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后怕,也带着对老对手的悚然,“贺六浑这一手,是要把我永远困在关中,让大魏永无东出之日!我们此前争洛阳、守陕城,争来斗去,竟全落在了他的算计里!”
元玥点了点头,指尖又移到了汾水下游的玉璧位置,眼底闪着智计的光芒:“王思政此策,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高欢能造人工三门峡锁我漕运,我们便能在玉璧再造一座天险,锁死他西进的路!于将军你看,玉璧这地方,东、西、北三面都是深沟巨壑,险峻天成,前临汾水,是天然的护城河,南接峨眉台地,直通河东腹地。”
“我们在此筑城,高欢的大军要西进关中,要么走蒲津渡,要么走汾水河谷。玉璧横在汾水下游,他的粮船从汾水过,我们便在城头截他粮道;他要率大军硬攻,三面都是天险,唯有南面一条路可走,只能仰攻,十万大军也施展不开。更妙的是,玉璧城腹地广阔,可驻万余大军,屯数年粮草,河东的援军可源源不断地送来。他绕不开,打不下,耗不起,西进关中的路,便被我们彻底堵死了!”
于谨越听,越是心潮澎湃。宇文泰更是抚掌大笑道:“妙!太妙了!王思政有此眼光,夫人有此勘破玄机的智慧,真乃我之大幸!此策一成,何止是守住河东,更是为我大魏定下了百年的屏障啊!”
第二日一早,宇文泰便召集满朝文武,在太极殿议事。元玥与于谨二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河阳三城的玄机、玉璧筑城的妙处,拆解的明明白白。殿内众臣,从最初的震惊质疑,到后来的恍然大悟,再到最终的狂喜叹服,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
苏绰抚着长须,朗声笑道:“王思政此策,公主与于将军勘破其中关窍,真乃天助我大魏!有此玉璧城,高欢纵有百万大军,也休想踏进关中半步!这是为我大魏,定下了百年的河东屏障啊!”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殿内群情激昂,此前因洛阳失陷带来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宇文泰端坐帅位,看着阶下群情振奋的文武,虎目之中精光四射,当机立断,连下三道军令,字字铿锵,不容置疑:“第一,命王思政即刻前往玉璧,全权负责筑城事宜,征调民夫、驻军,皆由其一人决断,不必奏闻!所需钱粮草料,府库尽数供给,不得有半分延误!第二,命韦孝宽镇守南汾州,王思政仍镇守弘农,即刻加固潼关-弘农-陕城黄河防线,囤积粮草,修缮城防!第三,命李弼率主力大军屯于华州,作为潼关后援,日夜操练,严防高欢西进!”
三道令下,殿内众臣齐声领旨,声震殿宇。
散朝之后,元玥站在舆图前,看着玉璧的位置,松了口气。她比谁都清楚,这座城,不止是大魏的河东屏障,更可能是日后高欢的催命符。
长安朝堂定计筑城之时,渭北的荒原之上,独孤信正迎来自己戴罪立功的战场。
自领了平定氐羌叛乱的军令,他便带着三千轻骑,星夜赶赴渭北。此时的渭水流域,五处氐羌部落同时叛乱,攻城掠地,杀官劫粮,关中北部的郡县,大半都陷入了战火之中。这些部族世代居于山林,骁勇善战,又熟悉地形,若是一味强攻,非但难以平定,反而会被拖入持久战的泥潭。
随行的诸将都主张大军合围,逐一清剿,独孤信却摇了摇头,只淡淡道:“这些部族叛乱,多是被地方豪强盘剥,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为首的不过几人,大部分部众,都是被裹挟的百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他世代镇守北境,与边境部族打交道数十年,对氐羌的习性了如指掌。大军刚到渭北,他便先派使者,孤身入了叛乱部族中最大的一支——黑氐部的营寨。黑氐部首领杨黑獠,本是当地豪强,因被郡守诬陷通敌,被逼得举兵反叛,见了独孤信的使者,本是剑拔弩张,可当使者说出独孤信的承诺——只要放下武器,归降朝廷,便既往不咎,还会严惩贪腐郡守,分给部众土地耕牛,杨黑獠瞬间便犹豫了。
第二日,独孤信竟只带了两名亲随,单骑入了黑氐部的营寨。营寨之中,数千氐族勇士手持弯刀,箭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可独孤信面不改色,翻身下马,对着杨黑獠拱手道:“杨首领,我独孤信今日来,是给你和数千部众,指一条生路。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贪腐郡守,不是朝廷,更不是关中的百姓。你若肯归降,我担保你和所有部众,平安无事,有地种,有饭吃。你若执意顽抗,朝廷大军一到,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他声如洪钟,一身正气,杨黑獠看着这位名满关陇的独孤郎,看着他坦荡无畏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面有惧色的部众,终于长叹一声,扔下了手中的弯刀,单膝跪地:“愿听独孤将军号令!”
兵不血刃,便收降了最大的一支叛军。其余几支叛乱部族,听闻黑氐部归降,又得了独孤信的承诺,纷纷放下武器,前来归降。唯有两处死硬的叛军首领,拒不归降,还杀了独孤信派去的使者。独孤信也不废话,亲率轻骑,连夜奇袭,不过两个时辰,便踏平了叛军营寨,阵斩了为首的叛将,余众尽数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