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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往事堪堪亦澜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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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宫墙巍峨,青灰瓦顶在初春的日光下泛着冷寂的光。祭祀华阳公主的仪仗从宇文泰府邸出发,朱红马车碾过青石宫道,车轮辘辘声被宫墙拢住,竟透出几分压抑的沉闷。
元玥缩在马车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绣着的暗纹卷草。这身宗室旁支的浅碧色襦裙是宇文泰特意寻来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故意做得素雅,领口仅用银线绣了半圈忍冬纹,既不张扬,又衬得她肤色胜雪。她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仿佛连马车的颠簸都让她不安。
“怕?”宇文泰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今日穿了一身公服,腰间束着鎏金兽面腰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是惯有的沉稳,却在看向她时,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元玥微微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怕,只是……从未见过这般排场。” 话落,她似是被马车晃了一下,下意识往宇文泰身边靠了靠,肩头轻轻撞在他胳膊上,随即又慌忙退开,脸颊泛起薄红,愈发显得怯懦。
可没人瞧见,她低头的瞬间,眼底已飞快扫过车窗外的宫道布局。朱红宫墙每隔三丈便有一名执戟卫士,再看那些引路的宦官,指尖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的厚茧,却在转身时,不经意间露出了袖口内侧绣着的琵琶——高欢的眼线,果然已渗透到宫中各处。
马车行至宫门前,宇文泰率先下车,伸手将元玥扶了下来。初春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元玥鬓边碎发微动,她顺势拢了拢肩上的素色披风,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披风搭扣处摩挲了两下 ——那是一枚银质的忍冬纹扣,轻轻转三下,便是她与秦岳约定的信号。
翊卫统领秦岳就站在宫门左侧,一身玄色劲装,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眼角余光却精准捕捉到元玥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理了理腰间的佩刀,身后两名翊卫悄然退入宫道旁的阴影里,朝着永安宫方向去了。
“走吧。” 宇文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似是在安抚,又似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元玥顺从地跟着他往里走,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过。祭祀的官员已陆续到场,大多是核心臣僚,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位身着银甲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生得是真正的惊才绝艳,绝非寻常“俊美”二字可概括。
眉目如画却不似女子般柔媚,眼型是鲜卑人特有的深邃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晕着一层淡淡的暖意,睫毛纤长浓密,垂落时投下浅浅阴影,抬眼间却藏着几分洞察人心的锐利,宛如寒潭映月,清润中带着不可捉摸的深沉。眉骨轮廓分明,不似中原男子的柔和,带着边地部族独有的英挺,却又被一身温润气质中和得恰到好处。
鼻梁高挺笔直,山根直挺如凿,鼻尖圆润却不臃肿,唇线清晰分明,唇色是自然的淡红,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几分名门贵胄的从容,仿佛世间万事皆在其掌控之中,却又不愿外露锋芒。
他肤色是冷玉般的白皙,并非常年居于内宅的苍白,而是带着常年征战却依旧保养得宜的通透,在一众肤色黝黑、粗犷悍勇的武将之中,宛如鹤立鸡群,却丝毫不显突兀,反倒凭那份俊朗与英气,压过了周遭的杀伐之气。
身着一袭银白锁子甲,甲片是西域精铁锻造,薄而坚韧,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甲胄边缘用鎏金勾勒出缠枝莲纹,既不失武将的威严,又透着精致华贵。内衬一件墨色劲装,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独孤部图腾,简洁却不失格调。
腰间束着一条羊脂白玉带,玉带扣是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狼头纹样,带下垂挂着一柄玉剑,剑鞘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通透,隐隐可见剑身的寒光,剑穗是罕见的孔雀石串成,青绿色的石珠在阳光下流转着莹润光泽,与银白铠甲、墨色劲装相映成趣,更添几分雅韵。
他身形颀长挺拔,如青松翠柏般卓然挺立,即便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双手负于身后,都透着名门贵胄的从容不迫。迈步时铠甲轻响,却无半分拖沓,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带着武将的利落,又有着文人雅士的温润。
元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般兼具俊朗、英气与温润的男子,乱世之中实属罕见。
“那是独孤信。” 宇文泰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你不记得了吗?当年孝武帝西迁长安,便是他亲自率军迎你们入关中的。”
元玥心中一动,独孤信——前世哥哥的亲信,更是宇文泰最信任的伙伴。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听闻独孤大人骁勇善战,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宇文泰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手:“不必怕他,有我在。”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祭祀场地边缘。元玥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司徒王盟,心中猛地一凛。
王盟穿着一身紫色官服,须发半白,看似忠厚老实,可元玥却认得他——前世,此人曾是元罗的亲信,元罗兵败后,他转头便投靠了宇文泰,靠着出卖宗室情报步步高升。这样的人,竟成了宇文泰身边的重臣,元玥的心头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她不动声色地往宇文泰身边靠得更近了些,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他的衣袖。宇文泰察觉到她的紧张,以为她是被宫闱的肃穆气氛吓到,便愈发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扫过周围,带着几分威慑,那些原本好奇打量元玥的官员,顿时都收回了视线。
祭祀仪式即将开始,主持祭祀的礼官高声唱喏,香火缭绕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燃烧后的味道。
元玥望着太庙中华阳公主的牌位,竟恍惚映出胞妹元季艳的模样——记忆里的季艳,总是跟在她身后,梳着双丫髻,捧着绣到一半的帕子,软糯地喊“阿姊”。那时她们还在洛阳宫,高欢未掌大权,元罗未露反骨,姐妹俩尚能在永安宫的花架下闲话,季艳说想嫁个温润君子,不求权势,只求安稳。可乱世何曾容得半分安稳?
如今季艳“病逝”,年仅二十岁,正值盛年,怎么会突然病逝?
元玥指尖微微发凉,心底的疑窦如潮水般翻涌。高欢是什么人?狠辣多疑,连亲弟都能说杀就杀,怎会容得下一个身为大魏公主胞妹、又失了丈夫庇护的弟媳长久活着?季艳的存在,本就是高欢手中的一枚筹码,可当这枚筹码失去利用价值,或可能成为隐患时,“病逝”便是最体面、最无迹可寻的处置方式。
更何况,季艳的死太过蹊跷。她 “病逝” 的时间,恰是高欢派郑姬在宇文泰府中下毒之前;而自己被诬陷“通敌南朝”,罪名竟与季艳的“病逝” 隐隐挂钩——仿佛有人刻意要借季艳之死,牵连出她这个“叛党胞姊”,既能除掉季艳这个隐患,又能给宇文泰安上“纵容通敌” 的罪名,一箭双雕,算盘打得精到。
是谁?是高欢本人,还是宫中那些高欢的眼线?亦或是……元罗的余党在背后推波助澜?
元玥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冷光。她太清楚季艳的性子,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带着宗室的韧劲。高琛死后,她在高府隐忍多年,无非是为了护住幼子高睿。若不是遭遇了绝境,或是发现了什么足以致命的秘密,她绝不会轻易 “病逝”。或许,她是发现了高欢的某个阴谋,甚至可能与潼关之战、与自己的 “战死” 有关,才被人灭口。
而季艳留下的“病逝”假象,会不会藏着什么线索?比如她的遗物中,有没有暗中留下的记号?或是她生前接触过的人,知晓些内情?
还有季艳的儿子高睿。那孩子今年才两岁,就没了母亲庇护,会不会也成了高欢拿捏乱局关系的新筹码?日后若是有机会,她必须想办法护住这唯一的外甥,既是对季艳的念想,也是对这份被乱世摧残的亲情,留一丝余温。
祭祀的钟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元玥的思绪。
元玥跟着宇文泰跪拜,眼角却悄悄打量着宫殿的布局。
她前世居住的永安宫就在祭祀场地的西北方向,隔着几道宫墙,隐约能看到飞檐。此刻那里被层层禁军封锁,宫门前挂着“禁地”的木牌,墙角爬满了青苔,显得破败而荒凉。
就在这时,元玥的目光被墙角的一抹银光吸引。那是一枚银质发簪,样式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是锦书最喜欢的缠枝莲纹,簪头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只是如今珍珠已失,簪身也生了些许铜绿,孤零零地躺在枯草之中。
锦书还活着?
元玥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前世,锦书就是因为被人秘密囚禁,最后惨死在永安宫的杂役房里。如今这枚发簪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锦书还被囚在宫中?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枚发簪,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在看什么?” 宇文泰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探究。
元玥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座宫殿……有些眼熟。” 她抬手指了指被封锁的永安宫,“为何要封起来?”
宇文泰的目光落在永安宫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岔开话题,语气依旧温和:“那是座旧宫,年久失修,怕出意外,便封了。祭祀开始了,专心些。”
他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可元玥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回避。
永安宫明明是她前世的居所,建筑坚固,怎么会“年久失修”?而且宇文泰的眼神,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潼关之战,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锦书的囚禁,是不是也与他有关?
一连串的疑问在元玥心头盘旋,让她愈发觉得宇文泰深不可测。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疑虑,顺从地应了一声“是”,可心中的算盘却打得愈发响亮。
香火缭绕中,元玥感受到宇文泰掌心的温度,却觉得这温度背后,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秘密。而那枚永安宫墙角的银簪,如同一个无声的召唤,让她更加坚定了要探清真相的决心。
秦岳的人应该已经到永安宫附近了,希望能找到锦书的下落。元玥在心中默念,同时悄悄抬眼,再次看向独孤信的方向。
独孤信恰好也在看她,目光相遇的瞬间,他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元玥连忙低下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座皇宫,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藏着权力的博弈,藏着过往的真相,也藏着她必须寻找的答案。而她,只能披着怯懦的外衣,在宇文泰的庇护下,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探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只是她不知道,身旁的宇文泰,早已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心中暗忖:这小丫头,表面看着乖巧,骨子里倒是藏着不少心思。不过也好,这样的她,才配得上站在他身边。
祭祀仪式在肃穆的气氛中继续,而宫墙之内,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