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折戟沉沙铁未销 ...

  •   大冢宰府的议事厅外,晨光刚漫过朱红廊柱,便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搅碎。

      赵贵身着深紫色朝服,腰束玉带,面色阴鸷如铁,身后跟着几位同样神色不善的鲜卑勋贵,将正要踏入议事厅的元玥堵了个正着。

      “站住!”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廊下宫灯微微晃动。赵贵身着深紫朝服,腰束的玉带因他急促的动作勒得紧绷,面色阴鸷得能滴出墨来,他大步上前,带着一股蛮横的戾气,直接挡在元玥身前。

      不等元玥站稳,他猛地将手中一卷泛黄的画像高高举起,手臂绷得笔直,像是要将这“罪证” 钉在众人眼前。画像被他抖得哗哗作响,上面的人影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出一女几男在暗处私语,却被他说得言之凿凿:“此女来历不明,怕是什么野路子出身的孤女,竟敢冒充大魏冯翊公主,攀附主公图谋富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轻蔑与羞辱,字字如针:“更不知廉耻的是,还暗中勾结流亡宗室余孽,鬼鬼祟祟私会密谋!依我看,她根本就是高欢派来的细作,想借着联姻搅乱我西魏根基,图谋不轨!今日若不把这假公主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我等身为宇文氏的肱骨之臣,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公被蒙骗,绝不同意这门婚事!”

      说罢,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脸贴脸地将画像怼到元玥眼前,泛黄的纸页边缘刮过元玥的脸颊,带着粗糙的刺痛感。

      周围闻讯而来的官员早已围成一圈,此刻更是窃窃私语声陡然变大。有人被赵贵的言辞煽动,看向元玥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与警惕,甚至低声附和:“赵大人说得有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怎配做主公的正妻?” 也有人面露不忍,却忌惮赵贵的势力,只能垂下眼不敢作声;更多的人则是抱着观望态度,眼神在元玥与赵贵之间来回逡巡,像打量货物般审视着这场发难。

      锦书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与威压吓得浑身一僵,却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将元玥牢牢护在身后。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野草,明明自己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攥着裙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怒视着赵贵,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字字清晰:“赵大人休要胡言!我家公主是正经的大魏宗室,岂容你这般污蔑羞辱!”

      元玥站在锦书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因为这劈头盖脸的羞辱而乱了阵脚。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隐忍的暗流,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的寒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那些像针一样刺来的目光,也能听清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却没有立刻反驳——她知道,此刻的辩解毫无意义,唯有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才能彻底粉碎这泼来的脏水。

      元玥面色平静,指尖却悄悄握紧了袖中的玄铁短刃,正要开口,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传来:“赵大人好大的火气,不过是商议联姻事宜,怎就扯到谋逆了?”

      众人循声望去,独孤信身着月白色常服,摇着一把素面折扇,慢悠悠地从廊下走来,步伐闲散,眼神却带着几分锐利。他径直走到元玥身边,偷偷朝她眨眨眼,转身似笑非笑地扫了眼赵贵手中的画像:“我倒是听说,大魏公主儿时在洛阳御花园射鸟,箭术精准,一枚刻着‘玥’字的青铜箭镞,当年不少老臣都见过。赵大人一口咬定她身份不明,莫不是没见过真正的宗室信物?”

      “独孤将军莫要胡言!” 赵贵怒视着他,语气愈发蛮横,“此女来历蹊跷,仅凭几句说辞怎能轻信?如今她勾结宗室,若不及时阻止,日后必为宇文氏心腹大患!”

      “哦?”独孤信眉峰陡然一挑,眼尾微微上挑,漾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那双清亮的眸子扫过赵贵铁青的脸,像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他手腕轻轻一转,原本慢悠悠摇着的素面折扇 “啪” 地一声利落合上,扇骨撞击的脆响在凝重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将折扇抵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扇骨,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衣摆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轻晃,自带一股闲散不羁的气度。

      “赵大人这话,倒是有趣得很。” 他薄唇微勾,语气拖得稍长,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边说边往前迈了半步,侧身倚在廊柱上,姿态慵懒却气场十足。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发间的玉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

      “既一口咬定她身份不明,是冒牌货,转头又说她勾结流亡宗室谋逆——” 他顿了顿,手中的折扇轻轻往掌心一拍,发出 “笃” 的一声轻响,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锁向赵贵,“大人不妨说说,一群流亡在外、只求自保的宗室,为何要跟一个‘冒牌公主’私会?难不成,他们闲得无聊,就喜欢跟来路不明的人谋划‘谋逆’这种掉脑袋的事?”

      话音未落,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与赵贵的距离,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以让周围的官员听清,带着一丝诘问的压迫感:“依我看,不是这姑娘有问题,怕是大人你——另有图谋吧?” 说罢,他直起身,重新靠回廊柱,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节拍,眼神扫过围观的官员,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说“谁都看得懂你这点小心思”。

      元玥瞥了独孤信一眼,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多谢独孤将军仗义执言,不过此事我能应付,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我就是路过,看不得有人以势欺人罢了。” 独孤信耸耸肩,退到一旁,却仍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姿态,眼底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

      元玥上前一步,气场陡然全开,清冷的声音穿透人群:“赵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身份造假,可知污蔑宗室是何等罪名?” 她抬手示意锦书,锦书立刻递上一枚青铜箭镞。元玥将箭镞高高举起,阳光洒在上面,刻着的“玥”字清晰可见:“此乃我儿时与皇兄、华阳妹妹射鸟的信物,箭镞上的字迹乃先帝所赐,在场诸位老臣,可有认得的?”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臣上前细看,纷纷点头:“确是当年先帝赐给公主的信物,老臣见过!”

      元玥又展开一卷字条,指着末尾的梅花印记:“这是我与妹妹专属的通信印记,当年她出嫁前,曾以此为凭信,与我约定每月互通一封书信。赵大人若不信,可去查证华阳公主的遗物,必有同款印记。”

      赵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辩道:“不过是些旧物,不足为凭!”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安昌王元则带着数十名宗室旧臣赶到,见到元玥后,当即率众叩首行礼,声音哽咽:“臣等见公主!公主终于归位,我元氏宗室有救了!”

      元则起身,指着元玥腰间的“元”字玉佩:“此乃宗室传家之物,纹路与先王妃的玉佩一模一样,绝非旁人能仿造。况且公主左臂儿时被御花园树枝划伤的疤痕,臣等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这难道也是假的?”

      一连串的凭证与证词,让赵贵等人无从辩驳,脸色铁青如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议事厅主位上,宇文泰始终冷眼旁观,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当看到独孤信站在元玥身边,默契斗嘴时,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周身的气压微微下沉。待赵贵彻底理屈词穷,他才缓缓抬手,亲信立刻递上一叠书信。

      宇文泰猛地起身,剑眉紧紧蹙起,形成一道深深的川字,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眼眶;下颌线绷得死死的,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每一寸轮廓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将书信狠狠掷在赵贵面前,纸张如破碎的蝶翼般四散开来,哗啦啦铺满赵贵脚边,上面墨迹淋漓的字迹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破了赵贵最后的侥幸。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质疑公主身份是假,勾结元罗余党谋逆是真!” 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利刃般剜向瘫软在地的赵贵:“这些书信,记录着你与元罗余党如何密谋破坏联姻、颠覆大魏的计划,你还有何话可说?”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官员们无不垂首敛目,不敢与宇文泰那双盛怒的眼眸对视。

      赵贵面如死灰,嘴里喃喃着 “不是我”,却已无力辩驳。

      “来人!” 宇文泰厉声下令,“将赵贵及其党羽全部收押,交由刑部从严审理,凡参与此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赵贵等人拖拽下去,周围官员无不噤若寒蝉。

      宇文泰走到元玥身边,目光柔和了许多,伸手想扶她:“委屈你了,往后无人再敢刁难你。”

      元玥侧身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平淡无波:“多谢宇文公主持公道,维护宗室体面。”

      指尖落空,宇文泰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未多言,只是转向在场官员,声音威严:“公主身份已明,联姻之事按原计划推进。往后谁敢再妄议公主身份、阻挠联姻,以赵贵为例!”

      官员们纷纷躬身应诺,无人再敢有异议。

      晚宴设在府内的澄瑞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却难掩席间的暗流涌动。元玥正与几位宗室老臣闲谈,锦书悄悄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枚卷成细条的纸条。元玥不动声色地接过,藏在掌心,待无人注意时展开。

      纸条上是孝武帝暗卫传来的密信:“陛下已任命斛斯椿为大司马,统领长安禁军,联络关中豪强与宗室旧部,伺机收回军政大权。宇文泰已调亲信部队入城,控制宫城周边,局势紧张。”

      元玥心中了然,指尖微微收紧。她深知,自己的联姻已成了孝武帝与宇文泰权力制衡的焦点,往后的路,只会愈发艰难。

      与此同时,宇文泰坐在主位上,目光时不时飘向元玥的方向,看到她与宗室老臣相谈甚欢,却对自己始终疏离,心中烦闷不已。他自然察觉到了孝武帝的动作,调兵入城正是他的应对之策,只是没想到孝武帝竟如此急于求成,丝毫不顾关陇的稳定。

      晚宴结束后,锦书收拾西跨院时,在墙角花丛中发现了一封匿名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奇特的暗号——那是前世元玥与高澄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当年韩陵之战,高澄被困,正是元玥用这暗号为他传递逃生路线,才让他得以脱险。

      元玥拆开信件,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三日后城西破庙详谈。”

      她沉思片刻,对锦书道:“按这个暗号回复,就说‘如期赴约’。”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泄露半句,哪怕是对宇文公,也不能提及。”

      锦书郑重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公主放心,奴婢誓死保守秘密。”

      深夜,大冢宰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宇文泰愁绪难解,派人邀请独孤信前来饮酒。酒过三巡,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

      宇文泰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她始终不肯原谅我,哪怕我为她处置了赵贵,她对我依旧疏离。你一个情场高手,也不知道给我解解惑!”

      独孤信饮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谁让你从前做事不地道,让人家姑娘寒了心?”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些,“不过元玥心思通透,并非蛮不讲理之人,你若真心待她,慢慢化解误会便是。”

      宇文泰抬眼,看向独孤信,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你怎么这么了解她?”

      独孤信手中的酒杯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洒脱:“不过是几次交锋,看出她是个有主见、重情义的人罢了。”

      两人沉默片刻,宇文泰又提及孝武帝的动作,语气沉了下来:“元修这是要与我撕破脸了。”

      “你若真怕他,便不会调兵入城了。” 独孤信挑眉,“不过,元玥夹在你们中间,怕是不好受。一边是兄长,一边是即将联姻的人,无论偏向哪一方,都难。”

      宇文泰沉默不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满是愁绪与无奈。他既想赢得元玥的心,又要应对孝武帝的步步紧逼,这场权谋与情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西跨院的夜气浸着腊梅的冷香,漫过窗棂时,携来天边残月的清辉。

      那月痕瘦得如同一枚磨损的银簪,斜斜嵌在墨蓝天幕里,清辉洒在元玥肩头,薄得像一层易碎的霜。

      她身影被月光拉得颀长,衣袂垂落,纹丝不动,宛若一尊浸在愁绪里的玉像。

      指尖缓缓划过匿名信的纸面,粗糙的麻纸带着夜露的微凉,墨迹干涸后的褶皱硌着指腹,像极了心头那些纠缠不清的褶皱。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信上未干的暗号暗纹,墨迹的微凉顺着指尖漫入肌理,漫过心口,凝成一片化不开的寒。

      风过院角,梅枝轻颤,落了几片残瓣在窗台上,声响细碎得像一声叹息。元玥望着残月,眼底盛着半池清辉,也盛着半池化不开的沉郁。

      那月的残缺,恰似她此刻的境遇:归位公主,却身不由己;主动入局,却前路茫茫;想护宗室周全,却深陷权臣博弈的漩涡。匿名信在指尖微微蜷缩,像一只攥不住的蝶,既藏着破局的微光,也藏着更深的叵测。

      夜渐深,残月隐入云层,最后一缕清辉从她肩头褪去。西跨院的寂静里,只剩她浅浅的呼吸,与指尖摩挲纸张的微响交织。

      乱世棋局已开,她既是棋子,亦是弈者,这封匿名信是新的落子。

      而她心头的愁绪,便是这落子前,漫过棋盘的、无边无际的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