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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犹豫 都是做父亲 ...

  •   说这话时,萧京禧并未看太子,而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诸位臣子,这些人纷纷低下头,装作抖袖口、挪杯盏、左顾右盼的,就是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不用动脑子都能知道这些人在想些什么——端华公主看上了江二公子,要他尚主,真是糟蹋了一个可造之才。

      是,她是公主,天下男子但凡娶妻者,能够娶到的妻子里身份没有比她更尊贵的了,这是一个家族的荣耀,是属臣之后与皇室攀上亲最保险的方式,能为宗族多延续几代荣华。

      可这又如何?

      这个世界由权力主宰,男人要争夺的是权力,而不是作为权力附庸的女人。

      但凡有点儿志气的,能靠自己获得权力、地位、尊重的男人,为什么要借助一个陌路女子背后的力量来实现抱负?

      平白惹人笑话,自断脊梁。

      只有那等卑劣小人,品行狡诈奸猾的,才会投机取巧,使计利用、吃掉女子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真君子连这等小人之举都不屑去做,何况是尚公主这条所谓的捷径?

      一旦尚公主就注定你此生与权力分席了,而能尚公主的人,样貌、才情、品德等哪样都得出类拔萃,何愁前程?

      有此前提在,众人惋惜的对象理所当然的是男方,毕竟好处被女方占尽了不是?

      萧京禧尤其不喜这一点。

      特别是这个男子从小就没有选择权,受制于人,显得她格外可恶。

      没人敢当面指责她,当然也没有理由能指责她,可正是因为明面上不能过多评说,所以私下里众人愈发有谈论的欲望,长久不断。

      萧屿故作不知,“皇妹惯会取笑,本宫酒量还未少到一杯醉。”

      “父皇与荣国公如同兄弟手足,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呐。”萧屿看着萧京禧,疑惑道:“皇妹不知?皇妹、皇妹不会想岔了罢?哈哈哈哈,皇妹反驳,是心不定啊?”

      萧京禧脸上彻底没了笑,“怎么?皇兄到底想说什么?支支吾吾算怎么回事?倒是说说我心定到哪去了啊?”

      萧京禧知道言语不对,场合不对,但她就是想说,凝重的神色告诉太子这并不是玩笑。

      是,在皇帝的撮合下,她和江昱修是满京城都默认的一对璧人,但她们之间无任何明文约定,只是皇家和荣国公府的不谋而合。

      这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很多事情就能有回转的余地。

      萧京禧一直拖着不想认下,不肯松口明确意愿,自是有自己的思量。

      皇帝也愿意随她。

      她的事,皇帝都未多说什么,太子搁这先唱上了。

      他们至今可还是在父皇手底下过日子,婚姻大事,还轮不到太子一个做兄长的置喙,他越界了。

      何况,明知京中总有些闲言碎语,说她喜爱美人,尤其是新鲜颜色,正在犹豫是挑哪个俏郎君当驸马,太子还故意在这臣子聚集的场合里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为什么?

      荣国公早已拧住眉头,还是左相打哈哈:“太子还未赐下奖赏。”

      他的次子房望涔接道:“都说是好物件,倒是想开开眼。”

      左相假装训斥:“没规矩!你插什么嘴?手长眼浅的像什么样子?”

      “此话差矣,宫中的东西,谁不想见识见识?”

      几句话,又有几人应和着要看赏赐,算是捧着场面把不好的气氛抬走了。

      “差点忘了正事,倒是让众位大臣误以为我小气舍不得赏赐了,来人呐,看赏!”萧屿顺着台阶下,赏赐抬出来,按部就班赐下,又叫来歌舞登台,这事就算这么揭过了。

      第一次冒犯,回怼是告诉对方自己底线在哪,旁人递梯子,他顺着揭过,你还追着不放,便是斤斤计较,成了故意不叫大家好过的罪人。

      索性不语。

      萧京禧没了兴致,方才出声的人中,倒是叫她又多看了房望涔几眼。

      江昱修一直关注公主,坐下后心绪也是不佳,不过没摆脸子,好些人都看着他呢。

      不多时,端着现烤野味的宫人们鱼贯而来,桌上的菜肴换了一遍,酒水也换了。

      有皇帝管着,萧京禧新换的酒壶里装的是果饮。

      喝着也还行,就是配上这烤肉,有些无味。

      萧京禧干脆也不吃了,端着酒杯在掌心缓慢的转动,随意扫过的目光和太子妃对上。

      太子妃脸上挂着歉意,朝她举杯,萧京禧应付抿了一口。

      这叫什么事,她还真能一直计较么,当她是太子了?脑子拎不清还小肚鸡肠的。

      青枝和鸢尾正在剃羊腿肉,片成一盘沾了香料放到萧京禧面前,萧京禧指了指盘子,“端去给江公子。”

      她心情不好。

      两婢女一对视,鸢尾去了。

      青枝扶着萧京禧离席。

      舞台中间正换了杂耍表演,江昱修见到东西,下意识去寻找公主身影,隔着焰火和杂耍夸张的羽衣扮相,只瞧见了一抹黛色披帛从人群的缝隙中溜走。

      他想走,被荣国公拉住了:“莫要辜负公主心意。”

      一盘羊肉转过来转过去,江昱修只好坐下吃起来。

      香料里并未参杂辛辣之物,有的只是些遮掩膻味增加香气的调料,不会影响伤口愈合。

      荣国公小声道:“你看公主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又不是气我。”江昱修捻起一片肉,叹气,“还是气我。”

      他和公主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一直都在京城家家户户的闲言中绕不出去,善意也好恶意也罢,公主反感提及这些事。

      要说公主有多么厌恶他,也没有,说喜欢,江昱修自我感觉也不深刻,相处时,总感觉公主是在看他又不是在看他。

      江昱修给自己绕了一个圈,“反正不是气我。”

      太子也是,屁大点事拿出来嚼,跟市井长舌妇人一般。

      荣国公斟酌:“实在不成,为父还是能去陛下面前周转一二……”

      他把兵权交出去,换个不尚主不知陛下是否会答应。

      “爹!”江昱修冷了脸,自己的事他还不能做主了?“您又不知道内情,别管我的事。”

      嘿!一不经事的黄毛小儿还能品出什么别样滋味来不成?荣国公反正是搞不懂他们小年轻的别扭,烦躁撇手。

      “不管不管,我闲的!”

      酒至半酣,沙地中央的空旷处堆起柴火点燃,火舌舔舐,窜的老高。

      不少人离开座位,跑到篝火前跳起舞蹈。

      江昱修少言少语,拒绝好友的邀请,独自一人困顿。

      喝了不少酒的缘故,荣国公脸色殷红,酒意带着愁绪上来,抓着小儿子的手絮叨:“儿啊,你老实说,你对公主,到底是怎么看?”

      周围无人,荣国公手中的酒壶轻轻落在檀木矮几上,远远看,这就是一副父子促膝私语的温情场面。

      “昱修,”荣国公声音低沉,带着刻意放缓的慎重,“爹就最后问一次,抛开家族,抛开皇命不可违,只论你自己,你对公主殿下是否有一点不满?或者说,你真心悦于公主,愿意放弃大好前程?”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着儿子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眼神变化。

      他对这个儿子,有愧。

      想他戎马一生,到头来,落得个功高震主,不得不被皇帝辖制的结果。

      这一切,荣国公是没有什么不满的,他甚至并不怨恨陛下,换做他,也同样不会希望荣国公府如此煊赫下去,家族一时的昌茂,没有长久的延续重要。

      荣国公有两子,长子已入朝拜官,若是次子重复他的路入军,凭借他在军中的威望,若干年后又是新帝的喉中刺。

      新朝旧人,焉知往后?

      他们家和太子可没什么交情。

      有奉国公府在中间杵着,荣国公府和太子也别想有什么交情,他们祖上结过仇。

      是以,尚公主,除了是皇家的利益权衡,又何尝不是皇帝给荣国公府的一层保障呢?

      这都谈不上是牺牲,而是恩赐。

      可是搭上的,是他小儿子的一生。

      空口无凭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万人周知,若是成不了,公主依旧是公主,可江昱修以后的婚事就难了——公主看中但没成的人,哪家闺秀有这个本事沾染?

      做为父亲,荣国公不免为儿子考量。站在其他人的角度看,这都是好事,但他的儿子呢?如果有的选,他真的愿意吗?

      皇帝迟迟不下旨,里面真的没有为公主终身考虑而产生的迟疑吗?

      江昱修抬起头,迎上父亲探究、愁绪哀思的目光。

      父亲将门传承,浑身是战场浴血厮杀塑就的威压,向来威严果决,此刻的慎重和迟疑,如同一根针,绵密的刺破了他内心柔软的角落。

      江昱修知道,这是父亲为他最后的挣扎。

      在这场无法回头的婚姻里,有人只关心他是否真的好。

      闭眼,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弘化二十五年,荣国公奉命入宫,教授端华公主武术。

      前来传旨的曹大监脸上挂着客气的笑,道:“宫中年岁相仿的只有公主伴读,都是女孩子,总不能因公主喜欢就叫臣子的女儿也一同受苦,可公主一个又不免孤单。”

      那天,荣国公把树上掏鸟蛋的江昱修踹下来,自此,江昱修就和这些捉鸡摸狗的事无缘了。

      他跟随父亲一起进宫,演习场的沙场地里,皇帝抱着小女儿骑马。

      多了一个身体的高度,那双初雪般剔透的眼睛第一次看向他。

      比起他的懵懂,她眼中只有清明淡薄,有三分似她身后的陛下。

      十年相伴就此开始。

      公主习武不是一时兴起,无论寒冬酷暑,还是风雨雷雪,一年之中除却佳节休沐,一日不曾落下。

      有时他会宿在宫中,宫规森严,衣食住行无处不是规矩,十来岁的男孩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夜间,公主的嬷嬷时常来照顾送夜宵。

      练武术,要吃不少苦头,江昱修记忆里,没有一天不是灰头土脸浑身汗涔涔的,锻炼之后,不免要重新整理束发。

      他坐在木头上,生疏的把掉出来的发丝塞进去,突然有手碰了碰他的发顶,把他凌乱的发髻彻底揪散。

      一回头,公主趴在伴读身上笑得乱颤,伴读捧着一枚铜镜照着他,铜镜上面画着小狗轮廓,刚好和他眼睛鼻子嘴巴对上。

      被捉弄了,他自然撅着嘴巴,镜子里小狗跟着露出可怜兮兮的委屈样。

      春日里,练武场墙角有一颗几年不开花不长叶的枯树,这年突然开了花,他们也就知道常打赌“是什么树”的这颗树是梨树。

      枯树开花,不过只长出了一个枝头零星的几朵,在风中孱弱欲坠。

      江昱修偷偷折了这枝,藏到怀里,经过拐角拱门时不察,和来人撞了个满怀,他第一时间不是想到下巴痛,而是怀里的梨花。

      梨花易碎,一拿出来,可怜的几朵花瓣簌簌往下掉。

      他哀呼一声:“我的花!”

      公主捂着鼻子,皱眉怒视他而道:“你的花?”

      公主伤了鼻子,出血不止,太医院的太医们聚在一处各种法子都使上了,不管用,惊动了皇帝。

      荣国公姗姗来迟,一脚踹在他膝盖弯叫他跪下谢罪,皇帝连忙摆手,不欲和孩子计较。

      他起来时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跤,摔了个四仰八叉。

      公主被嬷嬷搂着,举手仰头,有些没擦住的血糊到脸颊上,真丑啊,可见到他摔的脸朝地,腔调里笑出来一声,一大股血流出来,擦干净后,突然发现不再流了。

      他倒是摔得鼻青脸肿的,肿着两个大眼泡被她笑了许久。

      长大了,男女有别,公主的骑射是和他分开学的,同为荣国公教导,姿势不可谓不一样。

      他刚下马,在靶头和太子说话,骏马嘶鸣两声,她在马上挽弓射箭,马头掉转之时,那一箭从他和太子中间急速而过,牢牢钉在正中红点。

      太子险些没吓得失态。

      公主被皇帝罚了,不知道惩罚是什么,反正人在乾清宫中不许任何人打探。

      他想求情,在乾清宫外与太子碰上。

      太子说:“幼妹无知。”

      太子似乎在替公主“惊吓”到他而道歉。

      他道:“公主自信。”

      一点一滴,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渗入心田,填满每一寸缝隙。

      那些源于政治权衡的开始,从少年一瞬间的心动起,就早已在岁月的沉淀中,酿出了醇厚的情意。

      回忆如同潮水般退去,酒香和木头燃烧的香味变得清晰。

      江昱修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澈而坚定,他开口,斩钉截铁:“我甘愿。”

      “父亲,我甘愿。”

      刹那间,他恍惚明白了什么。

      他心中如此想,那么公主呢?

      公主并不天真愚钝,公主对于他们的这段“感情”,是怎么想的?

      会不会如同他一般,思虑良多,顾虑而不敢前行?

      那一瞬,他好像就抓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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