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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潮汐 一起打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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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日晴
又把球打出界了。她会不会觉得无聊?
可她只是去捡球,又一次把球送到我面前。
“手腕放松点。”她隔着网说。我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在忍耐?
结束时我问:“下次还能一起打吗?”
问完就后悔了,太得寸进尺。
她看着前面的路,走了三步,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三秒,像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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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铃响时,俞漾摸着日记本里那个“嗯”字发呆。
其实下午她先注意到——林昕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那个黑色拍套…
下午自由活动课的铃声一响,教室就喧腾起来。俞漾解着数学题,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旁边。
林昕已经收拾好桌面,笔搁在摊开的习题集上,却迟迟没落下。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某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很轻地叩了两下桌面。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羽毛球拍套,放在腿上,拉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拍子,又缓缓拉上拉链。
她重新看向习题,手指却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拍套的拉链头。
俞漾看着林昕那副“装备在手却无处可去”的、罕见的静不下来的样子,俞漾忍俊不禁,有些可爱。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诶,好想打羽毛球啊。”
声音轻轻的,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林昕拨弄拉链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俞漾。目光在俞漾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微微扬起的嘴角,最后落回自己腿上的拍套。
“想打羽毛球吗?”林昕问,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
俞漾心里一跳,有种被精准接住的雀跃。
“啊……可以吗?”她打太极。
林昕莞尔,“我带了备用拍。”声音带着点无奈。
俞漾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很久没打了,可能很菜……”
“没事,来吧,开心就好。”林昕已经拉好拍套拉链,站了起来。
她没有等俞漾再确认,拿起自己的水杯,目光看向俞漾,意思很明显:走吗?
“好!”俞漾立刻点头,抓起自己的水杯跟了上去。
她确实学过,小学时被妈妈送去羽毛球兴趣班,学了整整两年。教练说她手感不错,但升初中后课业一重,拍子就被收进储藏室,再也没拿出来过。
走在林昕斜后方,俞漾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和肩上晃动的拍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林昕可爱疯了。
体育馆里闷热,空气里有橡胶地板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林昕轻车熟路地找了个靠边的场子,从拍套里抽出球拍。那是一把银灰色拍框的拍子,线条流畅,手柄缠着干净的白色手胶。
“你用我的备用拍。”林昕从包里拿出另一把稍旧的拍子递过来。
俞漾捏着一颗羽毛球,手指有点僵。她回忆着遥远的发球姿势——侧身,举拍,手腕发力。
球歪歪扭扭地飞过去,又高又慢,像个诚意十足的邀请。
网对面的林昕眼神微动,脚下几乎没怎么挪,只是轻松地抬起拍子,手腕一抖。
“啪。”
球被温柔地送了回来,弧度优美,速度适中,不偏不倚地落在俞漾身前的甜点区。
俞漾心头一松,赶紧上前一步,挥拍——“嗒!”
球是打到了,却没吃准力道和角度,白色的小鸟斜斜地飞向场地左侧的边线外,落点离林昕有八丈远。
“呃,抱歉!”俞漾脸一热。
林昕摇摇头表示没事,走去捡球。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再次发球时,俞漾注意到,球的落点依然很“舒服”,就在她容易接到的地方。
她在让我。这个认知让俞漾稍微安心,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集中精神,看准来球,再次挥拍。
这次,球倒是飞向了对方场地,但又高又飘,毫无威胁,简直是个喂给对手的“杀球”机会。
林昕甚至不需要移动,原地起跳,拍子举到一半,却突然收住了力道,只是轻轻一点,把球又吊了回来,依旧是个好接的球。
俞漾努力去接,脚步有点乱,拍面角度也不对。
“嗒!”球撞在拍框上,无力地弹到网上,滚落下来。
虽然林昕会让球,但是打了一两个之后就会上头,每次上头林昕的球就又快又远。每当这时候俞漾就接不住。
第三个回合,第四个回合……
俞漾发现,无论自己打过去的是怎样歪歪扭扭、四处乱飞的球,林昕总有办法用最省力、最平稳的方式,把球送回到她附近。她像是在进行一种精准的控球练习,目标不是赢,而是让这个回合尽可能延续下去。
可问题出在俞漾这边。她的击球毫无稳定性可言:一会儿力气太大出界,一会儿打得太轻不过网,偶尔能打回去一个好球,紧接着下一拍又因为步伐没跟上而漏掉。
她努力想配合林昕“维持回合”的意图,但生疏的技术和慌乱的脚步成了最大的阻碍。球总是打不到她预想的位置,连贯性自然无从谈起。往往是林昕耐心地喂了五六个好球,俞漾才能勉强接住两三个,还都是质量很差的回球。
汗水慢慢浸湿了她的额发,眼镜开始下滑。不是因为疲于奔命,而是因为一种努力了却还是配合不上的焦急。她偷瞄林昕,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球,一次次把那些糟糕的回球处理成温柔的“喂球”。
林昕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就像陪小孩玩一样?
这个念头让俞漾脸皮发烫,动作也越发僵硬起来。她越想打好,手上的动作就越走形。
终于,在一连三次都没能接到林昕那近乎“定点投放”的球之后,俞漾撑着膝盖,有点沮丧地喘了口气。她看着滚落在脚边的球,没好意思立刻去捡。
短暂的安静。只有体育馆远处隐约传来的拍球声。
“手腕放松点。”林昕的声音隔着网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俞漾抬头。
林昕拿着拍子,空手做了一个很小的翻腕动作:“你击球瞬间,手腕太紧,像这样锁住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俞漾僵硬的肩膀上,“不用太用力,先找碰到球的感觉。
俞漾愣了一下,随即那股熟悉的、被看透的感觉又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绷紧的肩膀和手腕,捡起球。
再次发球。她还是打得很菜,球路乱七八糟。
但林昕依然稳稳地,一次次把球送到她面前。不同的是,俞漾开始下意识地注意自己的手腕,尝试“碰到球”而不是“打死球”。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她能感觉到拍面甜区触球那一下清脆的震动,能看见球听话地飞向自己预期的方向——虽然方向也未必多好。
那一丁点久违的、对球拍的控制感,像一颗小火星,悄悄亮了一下。
下课预备铃响起时,俞漾出了层薄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小块,头发黏在额角,样子有点狼狈,但眼睛亮晶晶的。反观林昕,就好像没有打过羽毛球,都不出汗。
没尽兴吧,俞漾有点心虚。
林昕收起拍子,走过来。
“你好厉害。”俞漾由衷地说,带着点运动后的气喘,“我打的球……你都能救回来。”
林昕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说:“你只是很久没打了。”她看了一眼俞漾手里握着的拍子,“手感需要时间回来。”
没有安慰,没有夸奖,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但俞漾听懂了里面的意思:你不是不会,只是忘了。能想起来。
“嗯!”她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带着汗水的笑容,之前那点沮丧和尴尬,早被最后那几个“像样一点”的球驱散了。
两人一起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吹散了闷热。俞漾觉得自己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虽然技术稀烂,但运动本身和有人耐心陪练这件事,让她感到一种单纯的快乐。
她侧过头,声音轻快,“下次……还能一起打吗?我这周末就去买拍。”
林昕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过了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摸底考前的周末,图书馆的寂静被翻书声衬得愈发深沉。俞漾盯着数学卷子,那些函数图像在她眼前扭曲爬行,像一道越不过去的沟壑。
纸页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这种题,你发再久的呆它也不会自己解。”
俞漾抬起头。林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桌边,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书包,看样子是刚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袖口松松挽到手肘,露出干净的手腕线条。
三天前——
数学课结束的铃声像一声救赎。俞漾把那张88分的模拟卷折了又折,直到它变成掌心一小块滚烫的纸团。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太久,脖颈都有些发僵。
脚步声停在桌边。
俞漾抬起头,看见林昕背着书包站在过道里。她似乎正要离开,目光却落在俞漾手里那个被捏得发皱的纸团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末,”林昕忽然开口,“图书馆,我有空。”
她说得很简短,说完这句话,她抿了抿唇,视线移向窗外补充:“如果你需要的话。”
“需要的!”
“那周六下午两点,省图见。”
“想什么呢。”思绪被拉回。
我……”俞漾想说“你来了”,话到嘴边却变成,“这题好难。”
林昕已经拖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她从俞漾手里抽走笔,动作自然得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很多次。指尖擦过俞漾手背,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
“看这里。”笔尖点在题干第三行。
俞漾凑过去,看见那个小小的“x大于0”——她居然用修正带把它涂掉了一半。
“这种错误,”林昕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考试时丢分最冤。还有,答题卡不能用修正带,你这习惯得改。”
但她已经翻开自己的草稿本,开始写步骤。字迹瘦劲,一行行铺开。写到关键处,她停笔,用笔尾轻轻敲了敲那个步骤。
“这里,”她说,“平方,为了消根号。”
俞漾盯着那个步骤,眉头拧起来。
林昕瞥了她一眼,把草稿本推近些。她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尖修剪整齐,没有碰到俞漾那边。
“不懂就问。”她说。
“为什么……一定要平方?”俞漾小声问。
林昕沉默了两秒。这个停顿很短,但俞漾看见她的睫毛垂下来,在思考。然后她抽出另一张草稿纸,开始画示意图。
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坐标系,标出点。她的动作很稳,线条干净利落。
“这样看。”她把纸转过来,让俞漾能看清。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纸的距离。但俞漾能闻到林昕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草本香,混着图书馆旧书纸页的气息。
“懂了?”林昕抬眼。
俞漾盯着那张图,突然就明白了。那些纠缠的符号在清晰的几何图示里,突然变得简单。
“嗯。”她点头。
林昕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很细微的动作,只是肩膀微微下沉了半分。她把铅笔递给俞漾:“自己画一遍。”
俞漾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林昕手指的温度,很淡。
她开始画,画到一半,手一抖,线条歪了。
林昕没有伸手纠正,只是用笔尖在草稿纸空白处点了点:“比例不对,重来。还有,图画大点,你在害羞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度。
俞漾撇撇嘴,擦掉重画。这次好多了。
“可以。”林昕说。她从笔袋里又拿出一支红笔,在俞漾画的图上圈了两个点:“这两处连起来,就是变换后的函数。”
她的笔尖始终没有碰到俞漾画的部分,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接下来的时间,俞漾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享受这种被林昕管着的感觉。但还是怵她的,这点要申明。
当她又在一个简单计算上卡壳时,林昕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
“专心。”
“知道了知道了,林老师——”俞漾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俞漾的脸瞬间烧起来。
但下一秒,她看见林昕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向俞漾,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像电脑程序突然遇到未定义的指令。
……好难得。
于是那点窘迫忽然变成了某种大胆的、带着试探的兴奋。
“林老师,”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上了笑意,“这道题能不能再讲一遍?”
林昕垂下眼,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一下,两下。然后她抬起眼:
“好好说话。”
没否认,噗噗,俞漾眼睛滴溜溜地转。
“林老师,这个符号什么意思?”
“林老师,我这样写对吗?”
“林老师——”
“俞漾。”林昕打断她,抬起眼,“你叫我什么?”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一撇。
“林……昕?”俞漾老实了,乖巧道。
林昕看着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她侧过脸,看向窗外。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移过来,照亮她半边脸颊。
俞漾看见——她的轻轻叹了口气,勾了勾嘴角。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错觉,但眼尾却跟着弯出了极淡的弧度。像初春湖面化开的第一圈涟漪,很浅,但确实存在。
“随便你。”她说,重新低下头,“把这道解完。”
“好的林老师!知道了林老师!”
窗外的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图书馆的顶灯逐盏亮起,在桌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林昕合上最后一本练习册。
“够了。”她说,“再塞你也记不住。”
俞漾看向她,才发现林昕的眼眶下方有淡淡的青色。
“明天考试,”林昕说,“今晚早点睡。”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依然利落,但比平时慢了些许。
“林老师辛苦了。”俞漾笑嘻嘻地说。
林昕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抬头,但肩膀很轻地抖动了一下——接着,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
像是没忍住笑了,但是不想被俞漾听见。
“别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