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鸽传》周颐

46、第 46 章

　　卫渊至只觉心中苦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如何倾诉，只吞吞吐吐道：“不是，并非这般模样，我……”
　　话音未落，萧唯安已缓步踱至殿门前，望着天边明朗的月空，淡淡开口：“夜深了，卫公子请回吧。” 那语气，那般决绝，那般淡漠，恰似往昔无数次卫渊至赶她出微畅园时的模样，无半分转圜余地。
　　卫渊至紧握双拳，指节泛白，低声道了一句 “那你好生歇息”，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卫微宫，背影萧索，淹没在夜色之中。
　　此时此刻，云鸽正与李逢泽漫步在竹林深处，心下却始终惦念着萧唯安与卫渊至的纠葛。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卫微宫的方向，李逢泽言语间，她也只是时不时敷衍着搭话，以示自己未曾走神。
　　蓦地，李逢泽停住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云鸽依旧缓步前行，随即抄手倚在一株翠竹上，静候云鸽发觉自己已然停驻。
　　云鸽漫不经心地瞥向左侧，这才惊觉李逢泽不见了踪影。她猛地回头，却见两人已相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李逢泽此刻已退至竹林外的一棵杨树旁，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地落在伸出的枝干上，隔着层层叠叠的竹叶，静静凝望著云鸽。
　　竹叶碧绿青翠，在月色映照下微微泛出莹白光泽。云鸽身上那身大红色宫装尚未换下，红绿相映，明艳动人，煞是好看。
　　李逢泽不由一怔，嘴角眉梢不自觉地扬起，狭长的丹凤眼中笑意盈盈，满是宠溺。
　　似是心有灵犀，云鸽忽地抬眸，望向李逢泽所坐的树枝。纵使隔着重重竹叶，她也一眼认出了那玄色衣袍，当即轻笑出声，提步疾奔而去。
　　李逢泽纵身跃下枝干，稳稳落在云鸽面前。见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打趣道：“还笑？找不到我，就不着急吗？”
　　“你怎会抛下我呢？你定然不会抛下我的。” 她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可转念一想，伸手轻轻掐了一把李逢泽的胳膊，嗔笑道：“可你不该捉弄我！”
　　他一把捉住云鸽的手，将她拉得更近，鼻尖蹭上她的鼻尖，低声道：“谁让你心不在焉的？与我相伴，还这般魂不守舍，可真真伤了我的心。”
　　云鸽顺势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角。李逢泽反倒一僵，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云鸽见状，娇笑着跑开，可未跑两步，便被他一把拽回怀中。他就着杨树，将她牢牢圈在臂弯里，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这是云鸽第一次主动吻他，李逢泽未曾料到，滋味竟这般美好。他深深吻着她，唇舌相交，全然沉浸在这份浓情蜜意之中，难分难舍。
　　不知过了多久，李逢泽才稍稍平复心绪，将云鸽紧紧拥在怀中，眸光迷离，低头轻吻她的额发，幽幽道：“下次再这般撩拨我，我……”
　　云鸽笑眯眯地将他推开，上下打量他一番，便施施然跑开了。
　　两人亦步亦趋，并肩行至卫微宫门前，见宫门紧闭，烛火透过纸窗映出朦胧光影，而卫渊至正形单影只地立于月色之下，身影孤寂。
　　云鸽与李逢泽对视一眼，便乖巧地上前敲开宫门。李逢泽则抬手拍在卫渊至的肩上，调笑道：“走，本太子陪你再喝一杯，一解心头烦闷。”
　　宫门之内，萧唯安正枯坐窗前，见云鸽归来，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神色依旧落寞。
　　宫外之人形影相吊，宫内之人亦是心绪不宁。云鸽默默无言地返回自己的寝殿，换了一身清爽的素色衣裙，再回大殿时，见萧唯安仍呆呆地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招手唤来宫女，命人将两人寝殿里的贵妃榻铺成床铺，一并搬到大殿之中。随后，又悄无声息地从包裹里翻出一袋桃花酥，拆开放入小碟子里，笑吟吟地端到萧唯安跟前：“宴席上的吃食虽丰，可众人皆忙于应酬饮酒，我竟没吃上几口。如今果然觉得饿了，这桃花酥是在风和山庄时，逢泽给我买的，想来你也未曾尽兴用餐，不如垫垫肚子，免得挨饿到天明。”
　　云鸽一边说着，一边从旁挪过一张小桌，将碟子摆放妥当。想了想，又取来一壶清茶、两个茶杯，一一置好。
　　“你这是要做什么？” 萧唯安被她这般折腾，心中的烦闷稍稍舒缓，终于开口问道。
　　“我陪你呀！长夜寂寂，我怕你有话憋在心里，反倒憋出病来。” 云鸽指了指小桌两侧，示意宫女将贵妃榻分置两边。
　　“我不饿，先回寝殿歇息了。你夜里也少吃些甜食，吃多了怕是难以入眠。” 萧唯安说罢，便起身欲走。
　　“不行！” 云鸽连忙拉住她的衣袖，“你此刻心绪这般低落，夜里定然会越想越难过。” 她脑中闪过在风和山庄的那一夜，自己初知母亲身份，却得知她早已离世的消息，心中的悲痛难以言喻。说话声渐渐低沉，云鸽低下头，沉默片刻，复又抬起头，眸中带着几分恳求：“总之，今日你便别回去了，留在这里，就…… 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烛火摇曳，将大殿映照得明明灭灭，昏暗之处彻底陷入黑暗，明烛所及之地泛着昏黄暖意，显得安宁祥和。
　　萧唯安轻叹一声，对宫女太监们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说罢，转身行至贵妃榻旁，伸手探了探榻面，道：“倒还软和，睡在上面，想来还算舒服。” 语罢，便侧身坐下，顺手拽开被子，躺了进去。
　　两人身形本就娇小，同卧一张贵妃榻，倒也宽敞适宜。
　　宫女太监们尽数退下，大殿内顿时显得空旷冷清了许多。云鸽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方才我回来时，见卫渊至一个人立在宫门外，瞧着怪可怜的。”
　　萧唯安此刻紧闭双眸，可在听到 “卫渊至” 三字时，神色仍是微微一僵，显然未曾全然放下。
　　云鸽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听到这话，萧唯安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却落在云鸽所卧贵妃榻的一角，低声道：“你自然不会懂，求而不得，究竟有多痛苦。与其这般煎熬，不如索性不求、不念。这样，日后再看到他与…… 与旁人亲昵之时，便不会那般难过了。我知晓这样很自私，可我也不想做他的附属品，日日巴巴地求着跟随于他。”
　　“亲昵？” 云鸽蹙眉反问道，“他与谁亲昵了？” 一路同行而来，同行的女子唯有她与萧唯安二人。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顾忆眠…… 来不及细想萧唯安究竟何时见过顾忆眠，云鸽便焦急地辩解道：“并非你想的那般，顾姑娘有自己心悦之人，与卫渊至半点干系也无。”
　　萧唯安抬眸，目光与云鸽相接，轻声道：“是啊，她有自己喜欢的人，可周遭之人还是忍不住对她另眼相看，我…… 我很羡慕她。”
　　云鸽 “哧” 地笑了一声，道：“她连自己心悦之人都能狠心陷害，到头来，又能留住谁呢？”
　　萧唯安闻言一怔，茫然道：“你有心陷害秦思瀚？”
　　云鸽亦是一呆，诧异道：“你在说什么？”
　　明烛忽然 “噼啪” 一声爆响，打破了大殿的静谧，气氛顿时显得尤为诡异。
　　云鸽调整了一下睡姿，电光火石间，终于明白萧唯安误会的竟是自己。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捏起一块桃花酥，慢条斯理地吃完，才悠悠道：“你吃醋了。”
　　萧唯安翻过身，背对着云鸽，片刻后，又缓缓转了回来，最后索性坐起身，直视着云鸽道：“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那个风风火火、心直口快的萧唯安，仿佛又回来了。
　　云鸽哈哈笑了两声，瞄了眼窗外，夜色浓稠，伸手不见五指，便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缓缓写道：“我也姓卫。”
　　卫扬宫内，卫渊至忽然打了个喷嚏，随手放下手中的酒杯，道：“不喝了！我真是奇了怪了，我喝酒是因心绪不佳，你怎反倒越喝越有兴致？”
　　李逢泽亦将酒杯放下，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线，眼眸微眯，凝视着桌上的酒壶，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云鸽微红的脸颊与柔软的唇瓣，悠悠道：“兴致来了，自然越喝越高兴。” 语罢，又为自己斟上一杯，细细品味一番，才缓缓咽下。
　　一旁的卫渊至看得牙痒痒，恨恨道：“不过是反应慢了些，怎么差别就这般大？”
　　忆起初与云鸽相处时的情形，李逢泽不由失笑，瞥了他一眼，道：“也并非事事顺心，只是起码我未曾自寻烦恼，所以比起你，终究是顺心许多。”
　　“你说，我不就一开始态度冷淡了些吗？她至于这般小心眼，揪着不放吗？” 卫渊至夹了一粒花生，边嚼边道，语气中满是不解。
　　“你确定只是冷淡了一点？” 李逢泽闲适一笑，“亏得是萧唯安，虽性子略有执拗，却也算善解人意、通情达理。这若是换做我……” 他轻哼一声，“拿钓鱼作比，鱼在上钩之前不觉疼痛，真正的苦楚，是在上钩之后。”
　　卫渊至仰头饮尽杯中酒，长舒一口气，道：“你也太过狠厉了些。”
　　“这便算狠厉了？” 他换了只手举杯，神色渐渐凝重，“说起来，平真也不知在暗中搞什么幺蛾子。他别有目的是定然的，只是为何偏偏要在萧唯安身上下手？”
　　“难道……” 卫渊至正欲开口，忽瞥见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便话锋一转，继续道：“无妨，想来他也只是一时犯浑，只敢欺负弱小女子罢了。今后我多盯紧些，绝不让他再有可乘之机。”
　　窗外黑影又是一闪，树影婆娑摇曳，转瞬便恢复了静止，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李逢泽瞥了一眼窗外，沉思道：“安槐的触角再长，也未必能伸到燕周境内，否则，也不会找平真来做这傀儡。不过防患于未然，你还是要多加防备。” 他深深地看了卫渊至一眼，语气郑重：“一入宫门深似海，你也要好好想想，萧唯安经历了先前那般多的事情，是否还愿意再入你的那道宫门，陪你应对往后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