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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局开始 林清意赴约 ...

  •   中山公园的长椅漆成墨绿色,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林清意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长椅上空无一人。

      她本来不打算来的。

      那个陌生电话之后,她几乎一夜没睡。凌晨四点,她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所有旧相册、同学录、甚至高中时期的笔记本。虎口那颗痣确实存在,耳后的疤也确实如对方所说,是七岁那年爬树救小猫留下的——邻居家的白猫卡在梧桐树杈间,她爬上去抱它下来,被断裂的树枝划了一道。

      可是那个打电话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更诡异的是,当她翻到高三那本数学错题集时,发现扉页上有一行模糊的蓝色圆珠笔字迹,被涂改液粗暴地覆盖过。她对着灯光调整角度,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默……等……好”

      后面是什么?等什么好?默是谁?

      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根细铁丝在脑子里搅动。这是她车祸后的后遗症之一——每次试图回忆那个夏天,就会这样。

      经纪人的电话在上午九点打来:“清意,今晚有个品牌酒会,苏晴确认出席。公司给你准备了和她同色系的礼服,机会难得,一定要……”

      “我下午有点事。”她打断对方,“晚上我会准时到。”

      “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抢这个机会——”

      “私事。”

      挂断电话后,她自己都惊讶于语气里的坚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说“不”?或许是从那个陌生电话开始的。那句“透过别人的眼睛看世界一定很累”,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心里某扇锈死的门。

      所以她来了,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没化妆,耳后的疤裸露在午后的阳光里。

      三点整。

      公园小径那头出现一个身影。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身形清瘦得有些过分。他走得很慢,右手拄着一根黑色手杖,但姿势并不熟练,好像不太习惯依赖它。

      林清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走近了。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像久不见光的大理石。可他的眼睛很亮,深褐色的,看着人时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最让她在意的是他的神情——那不是陌生人初见时的打量,而是一种……确认。就像在博物馆里找到某件失窃多年的藏品,既欣慰又悲伤。

      “林清意。”他在她面前停下,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你是谁?”她没起身,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姿势。

      “季延。”他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沉默的默。”

      手杖靠在他膝边,金属杖头在阳光下反着冷光。林清意注意到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手背上有一片瘀青,像是长期输液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她单刀直入,“虎口的痣,耳后的疤,还有……”

      “还有你讨厌草莓味?”季延接过话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观察和记忆。我是摄影师,这两样是基本功。”

      “可我们没见过。”

      “现在不是见了吗?”他侧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而且我看了你所有直播,一百四十七场,从今年三月到现在,每场都看。”

      这应该让人毛骨悚然,但林清意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也许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坦然,坦然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你说你快死了。”她盯着他的侧脸。

      “嗯。”季延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林清意闻到淡淡的草药味。“胶质母细胞瘤,四级。医生说我运气不好,长在了不太好手术的位置。”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清意却愣住了。她搜索过这个病名——在接到电话后的那个不眠之夜。生存期通常不超过十五个月,而他说自己只剩三个月。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因为……同情?”她声音干涩,“因为你也活不久了,所以想找个同样可怜的人抱团取暖?”

      季延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有那么几秒钟,他盯着远处正在喂鸽子的老人,眼神空茫得像透过他们在看别的什么。

      “不是同情。”他转回视线,这次看她的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悸,“是羡慕。”

      “羡慕我?”

      “羡慕你还有机会成为自己。”他又喝了口药茶,“而我,已经没时间了。”

      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林清意膝头,叶脉金黄清晰。她捏起叶柄,无意识地转动。

      “你要给我拍什么照片?”她终于问。

      季延从包里取出相机,一台老式的旁轴胶片机,黑色机身已经磨损得露出铜色。“不摆拍,不刻意。就是记录你真实的样子——现在,此刻,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你也想看看。”季延调整着相机参数,没抬头,“看看卸下‘小苏晴’那层皮之后,林清意还剩下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砸在她胸口。

      “今晚我要去参加酒会。”她突兀地说,“和苏晴同台,穿和她相似的衣服,学她的表情和动作。经纪人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嗯。”季延只是应了一声。

      “你觉得我可悲吗?”

      他终于抬起眼睛。午后三点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在苍白的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我觉得你勇敢。”

      “什么?”

      “模仿一个人并不难,难的是在模仿中不彻底迷失。”季延举起相机,对她按下第一次快门,“咔嗒”一声轻响,“你还记得自己讨厌草莓味,还记得耳后的疤是怎么来的,还会在唱别人的歌时走神——这说明林清意还在,只是暂时睡着了。”

      林清意的鼻子突然酸了。她迅速低头,假装研究手里的梧桐叶。

      “拍完照呢?”她闷声问。

      “照片洗出来给你。然后……”季延停顿了一下,“然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别的。比如你高中时是不是真的喜欢过隔壁班的体育委员,比如你大学的园艺社种活了多少盆多肉,比如……”

      “我没参加园艺社。”她打断他。

      季延的手僵住了。

      “我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没时间参加社团。”林清意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查到的资料有误,季先生。”

      空气凝固了。

      长椅边,一个滑轮板的少年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季延的刘海被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皱起的眉。那表情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困惑?痛苦?

      “是吗。”最后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记错了。”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林清意看到了。

      “你到底是谁?”她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这次语气里多了某种迫切,“我们以前认识,对不对?高三的时候?我出车祸之前?”

      季延没回答。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拄好手杖后,他才看向她:“下周同样时间,如果你还想继续拍照,我在这里等你。”

      “如果我直接报警呢?你这种行为已经算是骚扰了。”

      “你不会。”季延笑了,那个笑容短暂却真实,“因为你也想知道答案——关于我,也关于你自己。”

      他说完,转身沿着来路慢慢离开。他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决绝,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林清意坐在长椅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公园拐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经纪人发来的酒会着装要求。她点开图片——一件淡粉色的抹胸礼服,和苏晴上个月穿过的某个高定款有七分相似。配套的还有一份“注意事项”:不能吃蒜,说话要轻声,笑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掩嘴,因为“苏晴也这样”。

      她关掉手机。

      膝盖上那片梧桐叶还捏在手里,已经被她无意识揉碎了。碎叶黏在指腹上,散发出植物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真实的味道。不像直播间里那些甜腻的香薰蜡烛。

      林清意站起来,朝公园出口走去。路过垃圾桶时,她顿了顿,把碎叶扔了进去。可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垃圾桶边缘捡起一片相对完整的叶子,擦干净,放进口袋。

      ---

      晚上七点,丽思卡尔顿酒店宴会厅。

      林清意穿着那件淡粉色礼服,端着香槟杯站在角落。经纪人推她去和苏晴合影时,她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唇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弯起的程度,甚至微微偏头的角度,都是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的。

      “清意和苏晴好像啊!”有媒体记者惊叹。

      “是呀,我也觉得很神奇。”苏晴微笑着揽住林清意的肩膀,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她耳后的位置——正好是疤痕所在,“连这里的小细节都……”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疤。林清意浑身一僵。

      “化妆师没遮好呢。”苏晴轻声说,笑容依旧甜美,“下次要注意哦,瑕疵要藏好才行。”

      这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林清意感到一阵恶寒从脊椎爬上来。

      合影结束,她逃到露台。夜风很凉,她抱着手臂,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耳后的疤在隐隐发烫,像被什么灼伤过。

      “不舒服?”

      身边传来一个声音。林清意转头,看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也端着酒杯。

      “有点闷。”她敷衍道。

      “理解。”男人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这个圈子里,扮成别人总是更容易成功。但扮久了,会不会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样?”

      林清意猛地看他。

      “别紧张,我不是在说你。”男人笑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我在说我自己。二十年前我出道时,也被说像某个天王。模仿了他整整五年,直到有一天对着镜子,突然想不起自己原本的眉毛是什么弧度了。”

      他喝了口酒,望向远方:“后来我用了十年时间,才一点点把那个模仿来的自己剥掉。很痛,像剥皮。但剥完才发现,里面那个人虽然不完美,但……是真的。”

      “您是哪位?”林清意问。

      “一个过气歌手,说了你也不认识。”他自嘲地笑笑,从口袋里掏出名片,“不过我现在开音乐工作室,专门帮人做原创。如果你哪天想唱自己的歌,可以来找我。”

      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江远,原创音乐工作室。

      男人离开后,林清意捏着那张名片,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一张黑白照片——下午在公园长椅上的她,低着头捏着那片梧桐叶,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没修图,没滤镜,甚至能看清她眼下的淡青色黑眼圈。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这是林清意。”

      发送人:季延。

      林清意放大照片,看自己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样子。原来她真实的侧脸是这样的,下颌线比“小苏晴”的仿妆要柔和一些,眉头在不刻意舒展时,会微微蹙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原来她长这样。

      宴会厅里传来苏晴的歌声,清甜如蜜。林清意按灭手机,转身往回走。经过巨大的落地镜时,她停了一下。

      镜中的女孩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裙子,画着不属于自己的妆容,连笑容的弧度都精准复刻另一个人。

      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耳后的疤。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惊讶的动作——她转过身,背对镜子,再也不看里面那个人。

      ---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

      季延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标签是“最后三个月企划”。里面分门别类:林清意的喜好变化记录、心理状态评估、可能触发记忆的关键事件列表……

      他点开一个子文件夹,标题是“记忆唤醒节点”。

      第一个节点:梧桐叶(已完成)。
      第二个节点:耳后疤痕的触感(进行中)。
      第三个节点:虎口痣与书写记忆(待触发)。

      每个节点后面都有详细的方案和风险评估。其中“耳后疤痕”那栏备注着:“注意:苏晴可能已经发现并试图利用这一点。需加强林清意对该疤痕的正面认知。”

      季延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他抓过纸巾捂住嘴,拿开时,纸巾中央有一抹刺眼的红。

      他平静地把纸巾团起扔掉,点开另一个文档。那是一封未完成的信,开头写着:

      “清意,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首先,请原谅我的谎言和隐瞒。关于我是谁,关于我们曾经……”

      写到这里中断了。

      季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继续写下去。他关掉文档,打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下午拍的林清意,梧桐叶在她指间,阳光在她发梢。

      他放大照片,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她的侧脸。

      监测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霓虹漫射出的、浑浊的光。

      枕头下,那张十七岁林清意的照片露出一角。照片背面,那行“要永远做自己哦!”的笔迹旁,多了一行新的、颤抖的字迹,是今天下午从公园回来后写下的:

      “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赌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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