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有千千结》卡车斯基

2、好喜欢你

　　童霖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明白陈衍知为什么这么做，也不敢揣测。以陈衍知的身份，他亲自诞下的孩子，便是没有另外一位父亲加持，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童霖觉得自己若是站在他身边，只会引来负面效果。无论如何，他知道他自己不该、不能、不配答应陈衍知。
　　唯独没有不想。
　　陈衍知发出邀请的那只手，似是穿过了数年的时空隧道伸来。彼时童霖小有名气，将将够格参加那场晚宴。经纪人带他绕过人群，向陈衍知打招呼：“陈董，这是童霖。”
　　半包围沙发上，陈衍知正被众人环着聊天，童霖看见他抬起头。在一张张精心设计过的漂亮脸蛋中，陈衍知的五官毫不逊色，另添一份沉稳气度。脸上的笑还未来得及敛，便对童霖伸出手：“你好，陈衍知。”
　　那一眼，童霖再难忘。那样的陈衍知，如今怀着他们的孩子，问他“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失去固然可怕。但即使是拥有过的，也是拥有。
　　“好……好，”童霖磕磕巴巴又重复一遍，“好。”
　　他突然感谢自己今天穿了相对正式的衬衫。
　　童霖抢先拿起圈口较大的那枚，对着陈衍知单膝跪下，膝盖砸在石砖上一阵刺痛：“你……你准备了戒指，该我跪的。”
　　慌张跪地的童霖想，也许相对完整的开端，会带来一些不一样。
　　童霖接下来的几天本就没工作安排，顺理成章在麓水住下。他对结婚这件事还没有实感，这几天常常愣神。陈衍知那句“不太方便向你单膝下跪”不是玩笑话，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原因，自从知道了怀孕的事实，他的妊娠反应就很严重。即使坐卧也头晕得厉害，更不用说时不时的孕吐。
　　他实在是珍惜这个孩子，平时尽可能卧床，随行的医护团队增加到三位医生六位护士，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守着他，但陈衍知的情况始终没什么好转。
　　童霖在麓水有单独的房间，也自觉没有立场开口当下就跟陈衍知日日夜夜同床共枕，几天过去，他仍不太清楚陈衍知的情况。新请来的粤菜师傅手艺确实好，但陈衍知根本没有尝。
　　人闲下来时就总爱胡思乱想。童霖每日除了选选经纪人发来的剧本就是泡健身房，脑中不停盘算他与陈衍知的过去现在未来。失眠的毛病又找上他，童霖深夜里认命翻身起床，陈衍知了解他的习惯，房间的冰箱里总有备好的威士忌。
　　凉风自湖面吹来，远处月色洒下粼粼碎光，童霖突然想出门转转。他打开房门，电梯正在这一层停下，护士走出来，看见他有些惊讶：“童先生还没睡。”
　　童霖不记得他们这个时间有换班的安排，唯一解释就是陈衍知那边有什么事。
　　“陈衍知怎么了？”
　　顶层只住陈衍知，客厅书房健身室一应俱全，此时几个单独空房都用来安顿当值的医生护士和佣人。主卧里传来低语声，童霖走近，一人正要出门，差点撞在他身上：“哦哟！当心！”
　　“周姨……陈衍知还好吧？”
　　“童先生啊。”周慧在麓水呆了有些年头，看着陈衍知如今模样心里不落忍。她不知童霖到底算是什么人，但是知道童霖是另一位父亲，见他好端端站着多少有些埋怨：“他什么都吃不下呀，天天晕得很，刚吐过一次，童先生是该去看看的。”
　　房间里只开了灯带，处处镀着暖黄色，陈衍知坐在床边，其余人正收拾东西推着输液架准备离开。童霖远远站住不动了，怔怔地看向陈衍知。
　　“这么晚还不睡？过来。”陈衍知自己还哑着嗓子，却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童霖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了。看见陈衍知欲起身，赶忙过去扶住：“你……躺……躺下吧。”一句话哽咽难言。
　　陈衍知对着一双朦胧泪眼简直没有办法：“哭什么？没事的。”说着去牵童霖。
　　白天两人在一起，陈衍知确实总是神色恹恹，但童霖不知道已经严重到要每日输水的地步。特意安排在深更半夜，就是要瞒他。童霖垂下眼睛，盯着陈衍知手上的医用胶，讲话瓮声瓮气：“怎么就瞒我一个人。”
　　他反握住陈衍知的手，两枚戒指碰撞。“我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去他的狗屁过去现在未来，眼前就是他的丈夫，他就要行使权力履行义务。童霖眼睫还湿漉漉的，有些倔强地瞪着：“我以后要在这里睡，就睡旁边，你醒了要先叫我。”
　　陈衍知想不出怎么答他，身子晃了晃，童霖便扶他躺下。他面向床中，童霖走到另一端却背着他侧躺。灯暗下去，一室寂静。
　　“原来不止是在床上爱哭”，黑暗中陈衍知冷不丁开口，“平常也很爱哭。”
　　“嗯？”
　　“当时在帕纳萨斯顶层，有一晚——”
　　——被蒙住眼睛的童霖，眼泪打湿了领带。
　　那是陈衍知的领带，暗色斜纹，沁满他常用的香水味道，上面晕开了一小块水渍。陈衍知俯下身，张合的唇蹭着童霖的脸：“哭什么？”
　　“喜……喜欢你。”满涨的爱意带来极大满足，童霖用气声悄悄说。
　　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