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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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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尘不常做伶影,因而傍晚他向林若谷要一只傀儡素体时,林若谷十分意外。
“师叔要换偶了?”
顾尘只笑一下,没答应也没否认。
进屋却发愁起来。那孩子不大喜欢人形偶,虽然对楼里的大部分伶影已经没什么恐惧心理,大约还是有些抵触的。顾尘暗暗叹气,却月楼的往事对他造成的伤害真不是一般的大,若是能知道一二,也好对症下药。
对着个傀儡素体坐了一炷香的时间,顾尘终于有了动作——站起来掌灯。
再坐回桌边时,顾尘却想起王玄砚自巡演归来便不再穿无相楼的袍服,整日一身墨色劲装,像个杀手似的。原以为他已在为离开无相楼做准备,不想无相试炼却被他拖了快半年。顾尘难得矛盾起来,半是不舍半是释然地答应江菱歌让王玄砚尽快参加试炼,便决定要亲手做上一只偶送他,日后若是相隔两地,也能陪他一二。
顾尘拿起刀开始为素体塑型,下手第一刀后,心里便有了计较。那孩子总是穿黑,便送他一只黑猫,与他也相衬。顾尘一边雕刻一边笑,不知王玄砚收到后会作何反应。
月上崖顶时,顾尘将满桌的机巧零件铺开,这傀儡已有形貌,可要送给王玄砚,还是加上一道保护才放心。
直到隔日清晨,顾尘终于站起来舒展筋骨,这玄猫傀终于大功告成。直到此时才注意到时辰的顾尘很意外王玄砚竟还没有过来,以他的实力不该这么久还没出来才对。
心有疑虑的顾尘准备去师姐那里看看,开门正巧见到王玄砚正在向自己的屋子过来。
“阿砚,还顺利吗?”
王玄砚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旋即说道:“让师父担心了,我没事。”
顾尘挑眉,这听起来不像是没事。不过人是完好的出来了,想来只是心神有些震动,应是无碍。
“进来吧,正巧有东西给你。”
王玄砚顺从地跟着顾尘进屋,如今巡演已过试炼已闯,按照无相楼的规矩,他已可以离去。只是他并无去处,他的牵挂在这里,不能剥离不可分割。
房里有些乱。顾尘没说什么,背对着王玄砚摸摸鼻子,走到尚不及收拾的桌边将那只玄猫偶捡起递过去:“我知你将钟馗养护极好,这偶只当送你试炼成功的礼物。”
王玄砚低头,看见一只黑亮的猫头伶影,金色眼瞳一身黑红相见的外衣,不比钟馗威严,却透着一分趣味。
“谢谢师父。”王玄砚浅浅地笑了,伸手接过却觉得分量不轻,“这伶影似乎有什么不同。”
“阿砚很敏感。我仿着师父的机关做的,像这样触发。”顾尘仔细解释,却并没说若是触发伶影也将不存。
王玄砚顺着顾尘的手看过去,那机关藏在外衣下,牵扯多处关节,想来若是触发,这伶影多半也用不得了。
“阿砚,起个名字吧。”
“师父没有为它赐名吗?”
“它是你的伶影。”
王玄砚沉默半晌道:“猫将军。”
顾尘实在想不出猫与将军的联系,低笑着说:“既如此,随你的将军先去休息一会。”
王玄砚转身奔着顾尘的床去了。
这孩子不对劲。顾尘眉梢微挑,不知试炼中遇到了什么。
只是自己一夜未眠,此时若是过去躺下,这孩子会不会醒的时候跳上屋顶?罢了,万幸屋内还有一榻可供暂歇。
临近晌午,王玄砚终于睡饱睁眼,坐起来才意识到自己睡在顾尘的床上,脸上顿时有点烧灼。站起来绕过屏风,发现顾尘躺在榻上睡得正沉。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顾尘昨夜也是一宿未眠。
王玄砚蹲下用眼神仔细描摹顾尘的睡颜,自无相试炼中出来的心慌感终于平复,师父好好的在休息,无相楼也没有被月姬打进门。
但,那些幻象未必不会成真,这里的每个人他都分外珍惜,只有他离开才是唯一能保护他们的办法。王玄砚低下头,努力劝说自己离开这里。可只是想到离开师父,不舍的情绪便瞬间淹没他精心选好的理由。
顾尘也并没有睡很久,他收拾好屋里的东西睡下,也只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了。疲倦自不必说,只是想起名下还有两个小徒弟,无论如何不能再睡了。睁眼便看见王玄砚神色凝重地蹲在床边,不知他又在想些什么。
“阿砚,不饿吗?”顾尘的嗓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模糊不清,语气却是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
“师父,您醒了。”
“走,师父带你出去吃好吃的。”顾尘伸手揉揉王玄砚的头顶,站起来理好衣袍便往外走。
王玄砚也站起来跟上,对顾尘口中的“好吃的”倒是没有特别的期待。
这也不怪王玄砚,他刚拜师不久,顾尘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他们去镇子里吃了一份土笋冻。饶是王玄砚在却月楼里过了那么多年,在听说这东西是某种长得像蚯蚓的虫子做的时,也还是瞬间黑了脸。
好在今天的倒是真好吃。润饼菜,海蛎煎,配着四果汤,王玄砚这才注意到自己腹中空空,被勾着食欲多吃了不少。
“喜欢吗?”
“喜欢。”王玄砚咬一口海蛎煎又补上一句,“多谢师父。”
顾尘看着少年明显轻松的神色,意有所指地说:“整日只会多谢师父,真要谢,便在楼里好好照看着。”
王玄砚罕见地没听出弦外之音。
待二人回到楼中已是傍晚,正巧遇见江菱歌从顾尘的房间出来。三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见顾尘的小徒弟也出了屋门过来,江菱歌索性等人来齐了才说话。
顾尘倒是没想到小徒弟也选了海濛村做起点,夜里与王玄砚说起来,不禁感叹这奇妙的默契。
“师父还一起去吗?”
“师姐不是派了你去?”顾尘道,心想这不就是让自己也跟去的意思。
只是王玄砚并没领会,闷闷地应了一声。
顾尘察觉到王玄砚的反应古怪,稍一思索便想通了缘由,笑着摇头却并不解释。
等到要走时,王玄砚诧异地看着顾尘也跟了过来,想来是不放心小演师的巡演路。
顾尘慢悠悠地跟在最后,想起王玄砚方才的惊讶表情,只道话不挑明的确更有趣。不过终究没舍得让人纠结太久,追到王玄砚身边道:“你跟着我放心。只是你来了,我便也来了。”
王玄砚乍一听有点懵,把话嚼了两遍才听懂其中深意,顿时脸颊又烧了。
顾尘心情大好,只觉这一路巡演想来会很是有趣。
然而顾尘没想到,放手让徒弟们历练会正面对上月姬,也没有想到却月楼的傀儡术竟能连活人的思想一并操控。因而救人心切的顾尘出乎意料地被月姬操纵的王玄砚一击命中心口,本就因伶影被打落受了内伤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然而满心要将王玄砚带回家的顾尘还是拼着最后的力气出手斩断了王玄砚身上的傀丝。失去意识前,想的却是真可惜,有些话应该早些说的。
王玄砚恢复意识时看到的便是顾尘如流星般坠向地面,而他伸出的手连顾尘的衣角都沾不到。面对步步紧逼的月姬,王玄砚自己都做不到全身而退遑论带人一起离开,于是干脆的被月姬所擒,以自己被抓来换取其他人逃走。
“吾儿,你这师门情谊,算不得可靠啊。”
王玄砚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是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的人。只是无相楼中的时光太过美好,麻痹了他对自己的认知,不仅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更是敢对生活有了期望,对师父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噩梦,又回来了。
但是有什么不同了。
王玄砚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月姬操控着,但是他的意识却并没有消失,虽然无法控制身体,却对外界发生了什么十分清楚。
被抓的第三天,王玄砚惊讶地发现江楼主带着林若谷与小演师来了。这个事实让他有了反抗的勇气,他还没有被师门所弃,他不是没人要的可怜虫。
月姬想不到王玄砚能破开控制,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王玄砚手里。
“师兄,你没事吧?”
王玄砚摇头,看看面前的三人又垂下头问道:“师父,还好吗?”
江菱歌叹气:“他心脉受损,未必能醒。”
王玄砚僵在原地。顾尘伤重,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回去吧。”江菱歌看着面色惨白的王玄砚,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王玄砚全程一言不发地跟在三人身后,巨大的悔意淹没了他,他无法控制地想自己有多么自私,只是为了逃避,便害得那么好的师父不省人事。如果那时没去拜师,至少师父还能平安的生活下去。
“师兄,师父在里面。”
王玄砚木然地进门看到床榻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顾尘,仍未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与身边人讲述自己所知道的事,末了,提出要与师父单独待一会。
听见屋门合上的声音时,王玄砚终于像支撑不住一般颓然跪倒在顾尘的床边。
“师父。”王玄砚伸手去摸顾尘的手,温热的触感告诉他,这人只是昏迷。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来无相楼,师父就能平平安安了。”
王玄砚说完,将头贴在顾尘的手心,希冀着这只手的主人会醒过来轻轻摸他的头发,告诉他“没事了”。然而除了屋外的风声与吹落进屋的落叶,什么都没有。
“师父……”王玄砚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我准备走了。我还有没做完的事,等弟子做完,就回来见您。”
“您不叮嘱弟子什么吗?”
王玄砚不再说话,沉默着靠在顾尘的床边,贪婪地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顾尘。以后恐怕很难再看到这个人了,如果能不走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玄砚上前撑在顾尘身侧,附身贴上顾尘毫无血色的唇,触感柔软温凉。很快,王玄砚受惊似的拉开距离,似乎震惊于自己的大胆与逾矩。
床上的顾尘没有丝毫反应,王玄砚忽然想起小演师巡演第一天顾尘对他说的“你来了,我便也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玄砚终于收拾好心情,对着顾尘说道:“师父,我爱您。但我必须离开了。”
王玄砚什么也没带走,除了顾尘亲手交到他手中,又由他命名的猫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