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一通 ...
-
1934年3月的庆典,阳光亮得像被人反复抛光过的金箔。
林雾坐在敞篷游行车的最前排,雾蓝色大波浪长发被风掀得肆意散开,发梢那层银粉渐变在阳光下铺成细碎的银河碎光。
眼尾深酒红色的眼线拉出细而翘的弧度,下眼睑的碎钻闪粉随着她挥手的动作轻轻晃,长睫毛垂下来时在颧骨投下一小片浅影。
彩带和欢呼声裹着她,她刚要抬手接住一片落在肩头上的金箔,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松脱的脚手架带着铁锈味砸下来的瞬间,她最后看见的是人群里一张举着她照片的脸——照片被晒得发卷,笑容是印刷厂调出来的、标准化的“英雄微笑”。
医生在死亡证明上写了“意外”。报纸头版用半版篇幅印着《命运对英雄的嫉妒》。葬礼那天三千人挤在雨里,教堂外的队伍排了六个街区,有人哭得比她这个无亲无故的当事人还惨。她坠入黑暗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我救了那么多人,我上不了天堂吗?
黑暗里没有天使的号角,只有一段沙沙的电流杂音慢慢渗出来,像从地狱的每一道墙缝里钻出来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地宣判:“不算。你不是为了救人,你只是喜欢打猎。”
林雾没有反驳。她想起沼泽里那间木屋墙上的七份剪报,想起自己扛着枪走进警察局的那个下午,想起站在敞篷车上挥了三个小时手的自己——她心里清楚,这句话说的是对的。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片黑曜石铺成的广场上。暗红色的天光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烧过的甜香。
她身上那件短款丝绒酒红色小西装还在,袖口滚着一圈柔软的白蕾丝,领口那枚带小恶魔翅膀的红宝石胸针亮得发烫。身后三对半透明的淡粉色小翅膀轻轻扇动,扇动时飘下几星细碎的微光,落在黑曜石地面上就悄无声息地融了。
她习惯性把一只手插回西装口袋,指尖摸到那支嵌着红苹果纹样的钢笔,漫不经心地转了半圈。歪头看向四周时,嘴角勾起一点狡黠的坏笑,眼尾的碎钻闪粉在红光里亮得软乎乎的。
“傲慢环。”她低声嘀咕,语气像在核对一张陌生的地图,“行。”
“准确来说,这是我的地盘。”
声音从她身侧传来,比她预想的位置低了一大截。
林雾转头,看见一个只到她胸口高的纤细身影。
肤色白得泛着一层玫瑰色腮红,前臂是深灰色的,金色短发里挑着几缕亮眼的珊瑚色细染,头顶翘着一撮标志性的倔傲呆毛。黑色的锐利眉毛下,浅紫色的眼睑衬得那双蛇形竖裂的红色瞳孔格外醒目,张嘴说话时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锋利尖牙。
他穿一身马戏团领班风格的白色高领西装大衣,边缘滚着醒目的红色描边,内搭红白条纹背心,脖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黑色领结,袖口卷起,露出线条纤细的深灰色前臂。
头上戴着一顶宽边白色高礼帽,帽身装饰着金蛇缠绕红苹果的标志性图案,帽顶立着一圈金色尖刺,像一顶藏在帽子里的微型皇冠。
脚上蹬着黑色及膝长靴,左手小指套着一枚亮闪闪的金戒指,手里常年握着一根黑手杖,杖顶嵌着一颗饱满的红苹果。他身后的外套微微鼓起,三对共六只白色翅膀正缓缓展开,羽毛边缘晕着一层漂亮的红色渐变,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像烧到边缘的云。
路西法今天本来是来傲慢环例行巡查的,他甚至没打算在这里多停留半分钟。直到他抬头,看见了她。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见过天使冷得像大理石的美,见过恶魔精心雕琢的美,见过人类短暂又鲜活的美,早就对“好看”这件事麻木了。
可在看见林雾的那一秒,他所有的认知都被轻轻戳中了。
雾蓝色的长发像把深夜的银河揉碎了披在肩上,发梢的银粉渐变过渡得恰到好处,连每一根发丝的高光落点都像被人精心计算过。眼尾那道酒红色眼线翘得弧度完美,下眼睑的碎钻闪粉在地狱钝重的光线里还在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着两簇跳动的金红色火苗,身后半透明的淡粉色小翅膀扇动时飘下细碎微光。
这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形态。这是有人一笔一笔精心画出来的,每一处细节都精准踩中了所有关于“惊艳”的定义。
路西法手里的黑手杖“咔哒”一声,杖顶那颗红苹果直接脱扣滚了出去,在黑曜石地面上跳了两下,稳稳停在她的靴边。他站在原地忘了动,忘了捡苹果,忘了剩下七处还没走完的巡查路线。
蛇形竖裂的红色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头顶那撮标志性的呆毛不受控制地翘得更高了。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被一个灵魂的形态,完完全全地吸引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第一次没了地狱之主的威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卡顿,“你叫什么名字?”
林雾低头,弯腰捡起那颗滚到脚边的红苹果,雾蓝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一截,发梢的银粉扫过冰冷的黑曜石地面。
她直起身,把苹果递到他面前,眼尾的碎钻闪粉轻轻晃了晃。
“林雾。”她笑着说,“刚下来的猎人。”
“猎人。”路西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舌尖上掂量它的重量。
“就是在人间一枪崩了阿拉斯托的那个。”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坏笑漫开一点,“你们这边的档案里应该有记录。”
“我知道他。”路西法伸手接过苹果,指尖碰到她指尖的那一瞬间,身后那六只带红边的白翅膀,不受控制地、极轻地抖了一下。
他把红苹果重新扣回手杖顶端,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然后他抬头看她——他很久没有对谁做出“抬头看”这个动作了,这种新鲜的体验让他觉得很奇妙。
“你死得不冤。”他说。
“我知道。”林雾把手插回西装口袋,指尖转着那支红苹果纹样的钢笔,“上面判我的那句话我听见了,它说得对。”
“它很少说得对。”
“那你觉得它说错了?”
路西法的目光在她身后那对淡粉色的小翅膀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回她那双浮着金红色光点的眼睛里。
“它没说错。”他说,“但它没说全。”
那天傲慢环的巡查少走了七处。后来地狱里传了很多版本的流言,有人说地狱之主被一个新来的灵魂绊住了脚,有人说他连自己的手杖都拿不稳了——最后这个版本是真的,因为那根黑手杖顶端的红苹果底托上,至今还留着一道新鲜的划痕。
只有很少人知道,那天路西法回到宫殿后,把手杖横在膝上,一遍一遍摸着那道新划痕。
而林雾被分到的那间屋子,靠窗。那是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画上去的假窗户,窗外是一片永远不会变的暗红色天空。她坐在窗台底下,抱着膝盖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