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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什么送快递 九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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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年前的那个雨夜,谢必安迟到了。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狂风把承诺撕碎的声音,暴雨砸在青石板路上像赴死的鼓点,以及当他终于冲到河边时,看到的那个空无一人的渡口。
只有一件湿透的青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系缆的石墩上。
上面压着一块玉佩,是他当年送给范无救的及冠礼。玉佩下,还有一张被雨浸透、字迹晕开的纸:
“必安,见字如晤。
约定之时已过三刻,恐你途中遇阻。我先行一步,
不必追,不必念。
若有来世——”
后面的字,全化开了。像眼泪,但谢必安知道,范无救那样的人,死前绝不会哭。
他会在冰冷的河水里,睁着眼睛,安静地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场失约的雨停,等死亡把他变成一具守信的尸体。
谢必安在渡口站到天亮。雨停了,太阳出来,照着他手里那封永远读不完的信。他忽然想,如果这封信能送到该多好。
如果他能准时送到。
如果“我在等你”这句话,能比死亡跑得更快一点。
地府人事部的面试官,是位打着哈欠的判官。
“姓名?”
“谢必安。”
“死因?”
“自尽。”谢必安顿了顿,“但没成。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判官从生死簿上抬眼:“所以你是……殉情未遂?”
“我想把他找回来。”谢必安说,声音很平静,眼睛却很亮,亮得吓人,“无论他在哪儿,六道轮回的哪一道,哪一世。请给我一份能找人的工作。”
判官看了他很久,翻到某一页。
“地府最近在改革,新设了个部门,‘阴阳两界物资与信息传递司’,简称快递部。”判官说,“活儿很苦,要跑遍阴阳两界,三途六道,没有休沐,永无晋升,干到魂飞魄散为止。唯一的好处是——”
他合上册子:“你可以合法地,去找一个人。”
“我干。”谢必安说。
“不问待遇?”
“他在哪儿,哪儿就是待遇。”
判官叹了口气,递过一张契约:“签字。顺便告诉你,范无救的魂魄,昨天也来报了到。他选了畜生道轮回优先审批员的岗位,但听说你来了,立刻改了志愿。”
谢必安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改成了什么?”
“快递部,和你搭档。”判官指了指门外,“他说,与其让你满世界乱找,不如他就在你眼前,省得你迷路。”
谢必安冲出门。
地府昏暗的长廊里,范无救就站在那里。还是那身青衫,但换成了地府的制式黑袍,袖口绣着小小的“急递”二字。他背对着门,仰头看着廊上一幅拙劣的壁画——画的是忘川河,开满了红色的花。
谢必安张了张嘴,想喊他,想道歉,想问九百句为什么。
但范无救先转过了身。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
“这次,我等到你了。”
谢必安的眼泪,直到这一刻才砸下来。
快递部的培训枯燥得令人发指。
要背《阴阳两界通行条例》,要学《怨气防护十二式》,要掌握《魂魄稳定运输规范》,还要通过“如何在三秒内让暴怒的厉鬼签收快递”的情景模拟考试。
谢必安学得一塌糊涂。
他分不清“加急件”和“特急件”的符文区别,总是把送往畜生道的饲料错标成发往天道的仙丹,有一次练习召唤坐骑,竟召出了一头正在哺乳期的母麒麟,差点被护崽的麒麟踏平了训练场。
范无救却学得极好。
他不仅能分清所有符文,还能指出教材上的三处错误。他叠的快递箱方正得可以用尺子量,他规划的配送路线永远是最优解。教官拿着他的考核卷,对谢必安说:“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用心,地府的投诉能少八成。”
谢必安只是笑,耳朵耷拉着,尾巴却偷偷去勾范无救的衣角。
范无救面无表情地挪开半步。
但下课时,谢必安在自己的储物柜里,发现了一本手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朱砂标红,难点旁边还画了示意图。最后一页,有行小字:
“坐骑召唤,关键在心意纯。你若总想着‘最快的’,来的便是麒麟。想着‘稳当的’,试试。”
谢必安闭上眼,想着九百年前,范无救背着他蹚过村口那条小溪的背。
稳当的,一步一步的,不会让他摔着的。
睁开眼时,一头敦厚的青牛,正温顺地蹭他的手心。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范无救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总算对了。”
“老范,”谢必安把脸埋在青牛温暖的皮毛里,闷声说,“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本可以去轮回的。”
范无救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必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跳过那条河。”
“什么?”
“那天在渡口,我等到约定之时,你还没来。”范无救望着虚空,仿佛在看九百年前的雨幕,“有个孩童失足落水,我去救。水流很急,我体力不支。沉下去前,我想……”
他顿了顿。
“我想,若我死了,你来了,见不到我,该多着急。”
“所以我把外衫和玉佩留在岸上,当作记号。我想,你这么聪明,定能明白我去哪了,会顺着河找我。”
“但我没算到,那场雨太大了。你找到我时,已是三日后,在下游三十里的浅滩。”范无救转过头,看着谢必安,“我没能等到你,但我想,你终究是来找我了。”
“所以这次,”他说,“换我等你。”
“不必等我!”谢必安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这种人,不值得你等!我迟到,我失约,我害你死在冰冷的河里,我——”
“谢必安。”范无救打断他,连名带姓,声音很沉。
谢必安僵住了。
范无救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伸手,很笨拙地,揉了揉他银白色的发顶——像九百年前,谢必安每次闯祸后,他做的那样。
“我没有在等你‘道歉’。”他说。
“我在等你‘来’。”
“你来了,这就够了。”
他们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是送一篮子鸡蛋。
很普通的任务,从地府福利处,送到“滞留灵魂临时安置所”的一位老婆婆手里。老婆婆生前是养鸡的,死了还念叨她的鸡,地府特批,让她在安置所后院养了几只冥界品种的母鸡,下的蛋可以补魂体。
谢必安拎着鸡蛋篮子,骑在青牛背上,紧张得同手同脚。
“老范,鸡蛋算易碎品吧?摔了要不要赔?”
“篮子底下我垫了缓冲符。”
“那个婆婆会不会很凶?听说滞留鬼魂怨气都重。”
“她上周还给我塞过自己烤的饼干。”
“我们第一单,要不要说点吉祥话?比如‘地府快递,祝您往生极乐’?”
“……你闭嘴就好。”
安置所到了。是个小院子,开着白色的花。老婆婆坐在屋檐下,眯着眼晒太阳。她看到范无救,咧开没牙的嘴笑:“小黑来啦?哟,这是小白吧?长得真俊。”
谢必安赶紧递上篮子:“婆婆您好,地府快递,这是您的鸡蛋,请签收。”
老婆婆没接篮子,却拉住他的手,仔细看他的脸,又看看范无救,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两个孩子……心里都揣着事呢。”
谢必安一愣。
“我看得出来。”老婆婆拍拍他的手,“我活了八十岁,养鸡四十年。鸡丢了,我知道它大概是回不来了,但还是每天去鸡窝看一次。为什么?不是因为觉得它能回来。”
她混浊的眼睛看着他们:“是因为,那鸡窝空着,我心里也空着一块。去看看,虽然空,但好歹那地方还在。等着,虽然等不到,但好歹我在等。”
“这篮子鸡蛋,我其实不爱吃。”老婆婆笑了,“但我喜欢你们俩来送。每次来,这院子就热闹点。小黑不说话,但会帮我修篱笆。小白,你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太阳都亮些。”
她终于接过篮子,从里面摸了两个最大的蛋,塞进他们手里:“新鲜下的,补补。年轻轻的,别老皱着眉,像揣着八百年的债。”
回去的路上,谢必安握着那颗温热的蛋,很久没说话。
快到时,他忽然说:“老范。”
“嗯。”
“我们送快递……到底在送什么?”
范无救看着前方昏黄的路。地府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像黄昏一样的光。
“送鸡蛋。”他说。
“不是,我是说——”
“也是在送‘去看鸡窝’。”范无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送‘院子里的热闹’,送‘多笑笑’,送‘太阳亮些’。”
他侧过头,看着谢必安:“我们送的,从来不只是东西。”
谢必安怔住了。
“就像九百年前,你想送给我那封信。”范无救说,“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告诉我‘我在赶来了’,我想告诉你‘我等到你了’。”
“信只是……个壳子。”谢必安喃喃。
“嗯。”范无救转回头,“真正要送的,是壳子里的那句话。那句‘我在’,那句‘等你’,那句‘对不起’和‘没关系’。”
他顿了顿:“只是很多人,到死都没能把壳子拆开,把话说出来。我们做的,就是帮他们把壳子送到,看着对方拆开,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告诉他们,”范无救的声音,在黄昏一样的光里,变得很轻很温柔,“‘签收吧,这句话,送到了。’”
谢必安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把手心里那颗温热的鸡蛋,轻轻碰了碰范无救的手背。
“那,”他说,“以后,我们一起送。”
“把所有的‘没送到’,都送到。”
范无救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接过了那颗鸡蛋,握在手心里。
很稳,很暖。
像接住了一句,迟到太久,但终于抵达的:
“好。”
青牛踏着昏黄的光,慢慢走回快递部的仓库。
他们的第一单,评价栏里,老婆婆用颤巍巍的字写着:
“五星好评。两个娃娃都好,下次还让他们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范无救的笔迹:
“已修好篱笆。鸡蛋很新鲜,谢谢。”
谢必安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老范。”
“嗯?”
“我们以后,会送很多很多东西吧?”
“嗯。”
“会送错吗?”
“会。”
“会迟到吗?”
“……尽量不。”
“但就算迟到了,”谢必安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收件人也会等的,对吧?”
范无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会等。”
他说,像在说一个承诺,一个誓言,一个用了九百年才学会的道理:
“只要知道你会来。”
“就会等。”
仓库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把那句“就会等”,关进了九百年的时光里。
而门外,是地府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黄昏。
和无数的,等待被送达的——
“我在。”
“想你。”
“对不起。”
“再见。”
以及那句,他们终其一生,都要练习如何说出口的:
“我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