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线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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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0年1月3日，东京。
雪从凌晨开始下，像有人在空中慢慢撕碎一张过期的和纸。伊泰乐把自行车停在隅田川岸，车锁“咔嗒”一声，像替世界替他上镣。他抬头，雪落在睫毛上，不化，像一枚执意停留的苍白月亮。
十六岁的第一天，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
生日愿望不必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听见。
对岸的晴空塔亮着玫瑰金广告，一行字逐帧滚动——
“新的一年，要闪闪发光呀！”
光跳到雪面，再跳到他的瞳孔，刺得他眯起眼。
他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冻得发红的耳廓。
耳里塞着旧耳机，电线已经发黄，却固执地播放三年前的广播——
“娜美臻珠小姐，恭喜你获得全国中学生和纸工艺金奖……”
声音被雪花切成碎片，又被风重新拼好，一遍遍地，在他鼓膜里颁奖。
二
大阪，同一时刻。
娜美臻珠把奖状折成最小方块，塞进盐罐底部。
纸是暖的，盐是冷的，冷把暖裹住，像一场无声的谋杀。
她十五岁的最后一天，母亲把盐罐递给她，说：
“带着吧，东京的雪多，盐能化雪，也能化泪。”
母亲说完转身，背影瘦成一根晾衣绳，挂满未说出口的抱歉。
臻珠把盐罐放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像给一场旧雪上锁。
新干线驶出站台时，雪开始从天上倒灌，车窗变成一面逆向的河。
她盯着河里的自己，脸被雪光削得极薄，薄到可以看见另一张脸——
伊泰乐，三年前在京都少年宫，和她一起领奖的男孩。
那天他穿不合身的黑色西装，领结皱得像被揉碎的夜，却在闪光灯炸开瞬间，偷偷把奖杯递到她面前，说：
“给你，你比我更像光。”
一句话，被她在心里反复摩挲，直到磨成刀，割破掌心，也割破归途。
三
东京，浅草寺。
伊泰乐挤过人群，在绘马架前停住。
木牌被风吹得互撞，像无数细小的牙齿。
他取下最边缘一块，空白，无字，无愿。
掏出圆规，在指腹划出细口，血珠渗出，写：
“请把她的名字，从我耳里挖走。”
一笔一划，血被雪稀释，变成淡粉色，像樱花被提前逼开。
写完，他把绘马挂回最高处，转身离开。
雪落在他肩头，积一层，不化，像替他披上一块提前备好的孝布。
四
大阪到新干线，5号车厢。
臻珠从洗手间回来，座位被占——一个抱婴孩的女人。
她站在过道，列车穿过雪野，雪光反射，像无数刀片平行飞来。
广播响起：
“各位乘客，因暴雪，列车将在东京站延长停靠30分钟……”
延长，再延长，像命运故意把她迟到的时间，叠加成雪。
她抓住扶手，指尖发白，耳机里传来旧广播——
“伊泰乐同学，请上台领奖……”
声音被列车摇晃得断断续续，却固执地，在她耳蜗里颁奖。
她抬头，车厢顶灯闪了一下，像某种信号，又像某种告别。
五
东京站，23:47。
雪埋住轨道，像给世界铺一张巨大的白色和纸。
伊泰乐在出站口等人，确切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穿黑色风衣，围巾是旧的，颜色像被夜反复漂洗。
电子屏滚动晚点信息，红字像伤口愈合后的痂。
他低头刷手机，屏幕跳出一条推送——
“暴雪红色预警，建议市民不要外出。”
他笑了笑，把屏幕按灭，抬头望向出站闸机。
闸机开合，人潮涌出，雪落在他们发上，一秒变白，下一秒被拍落，像被世界拒绝的吻。
没有人停在他身边，他却固执地站着，像替谁守一盏不会亮的灯。
六
大阪到新干线，终于进站。
臻珠被人群推搡着，踏出闸机那一刻，雪落在睫毛上，不化。
她抬头，看见远处穿黑色风衣的少年，侧脸被雪光削得极薄，薄到可以看见另一张脸——
自己，三年前在京都少年宫，被他称为“光”的自己。
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雪把喉咙填满，像提前上锁。
少年转身，围巾扬起一角，像夜本身在转身。
她伸手，却只抓住一把雪，雪在掌心化水，水从指缝流走，像替谁提前举行葬礼。
七
雪越下越大，像有人在天上撕碎无数张过期和纸。
伊泰乐走出车站，雪落在他肩头，积一层，不化。
娜美臻珠站在原地，雪落在她发上，一秒变白，下一秒被拍落。
两人之间，只隔一条马路，雪却把马路铺成河，河面反光，像一面逆向的镜子——
镜里，少年与少女相向而立，却永远走不到一起；
镜外，雪继续下，像替世界替他替她，提前举行一场白色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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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终
雪线以下，我们第一次错过——
像盐错过雪，像夜错过光，
像十六岁错过十五岁，
从此，一生都在偿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线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