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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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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越】青春
“哼!”陵端狠狠地把手里的木吉他摔在床上。烦躁地从上铺跳下来,一把拉开窗子,看着对面高年级的宿舍楼。有的窗子前挂起了长长的白床单,每年这时候都会来一次狂欢。他突然想起枕头下的手机,拖出来看一眼又丢回去,屏幕上啥也没有。
有些泄气的往窗边的桌子上一坐,叹了口气。
陵越毕业了。
他是最不苟言笑的那位学生会长,不苟言笑到爱慕他的小姑娘们在身后排成行这人都不会看一眼。只有比他低一届的宣传部长芙蕖跟他比较亲近,陵越好看的脸部线条也只有在这位学妹的面前能稍微柔和一些。还有就是他家里那位弟弟——有一次那人敲开了学生会的门露出一张冰块似的脸,别人去问说是找会长。后来有人看见两人站在走廊边说话,陵越在说着什么,竟然露出一点温柔的表情。再后来才知道来人是他弟弟,大家齐齐发出“喔——”的声音表示了然:早看出来了!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陵端又站起来,把刚没舍得摔在地上的吉他抱过来。拨了几个音,才意识到自己手下的曲子是首青春,一时间胸口更闷。本身陵越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等毕业的闸门一关上,连看都看不到了。
正对着窗子惆怅,有兄弟推门进来叫他:“陵端,宣传部长找你!”他想起那个姑娘跟在陵越身后笑着拿着文件递给他的样子就更觉烦躁,可怜的吉他第二次飞上了床。陵端一边朝外走,一边嘴里念叨:“该死,想要的不来,不想要的都来了。”
他下楼的时候那个绑着鞭子的姑娘正站在树下等他,阳光特好,地上光斑一块块浑圆很可爱。本来是个美好的场景,陵端心里却就是活生生涌上一股无名火。吸了一口气从后面拖拖沓沓走过去,脚尖上挑着一块石子:“哟,宣传部长大人好,有何贵干?”
芙蕖转了个身面对他,眉毛一挑:“别在这贫嘴。”
切,陵端心想,就知道在陵越面前摆出学妹的样子,对着其他人都是学姐脸。他撇撇嘴,“有什么事?”
“毕业晚会招节目,你上不上?”芙蕖把手里一张表格往陵端面前一伸,“喏,报名表。”
陵端看看芙蕖,再看看她手里轻飘飘的纸片儿,表情七分复杂三分犹豫。
芙蕖看他态度,十分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这机会多难得!”手腕一抖,那纸片儿在风里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还不快点拿走!”说着把那报名表往他怀里一塞,转头跑了。陵越下意识一接,正好一阵风过来迷了眼。留得半长的头发乱飘了好一会,才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皱成一团的烫手山芋,狠了狠心一团,丢在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也转身上去了。
回到宿舍拉过手机,还是白屏。再看着吉他——那纸团虽是丢了,可总有什么在挠着心。虽然说花开花落一季一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业的时候却还是让人失落。这么一别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见,又或许再也不会见。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忘记了。
陵端很恨地往床柱上踢一脚:算你丫本事!就你能让爷在这无病呻吟!他一怒,也不愿再深想。或许是觉得反正一沾上陵越无论什么破事儿都是无解,还不如假装没看见。这几天备受冷落的吉他又被从床上拖下来,拨片一夹开始扫,唱出来都是悲壮苦情歌:如果有一天我忘乎所以,请把我留在那时光里。
正扯着嗓子喊到最激情的地方,又有下铺的兄弟一脚踢开门喊他:“陵端别嚎了!吃饭去!”他一口气被堵住,半天没把最后那句“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给唱完。来人听他卡壳,白了一眼:年轻人,做啥这么沧桑?走,高年级学长散伙饭,喝酒去。陵端手一乱,琴弦上一个音生生错了,挂在风里可怜兮兮地摇摆。
陵端这位下铺的兄弟是远近闻名的小记者,各种八卦情报样样精通,同四处的学生组织都有亲密联系。陵端刚刚在心里暗想不妙,就进了校门外左手边的馆子里。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那个人。
陵越其实没有在说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只是按照职位坐在他该坐的位置上,神色非常平静。见有人进来他站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眼神扫过陵端,却连波动都没有一个,就坐下了。
陵端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坐下以后学长们各个神采飞扬地说话:有的互相说着四年来对方的糗事,有的搂着肩膀已经喝起来。陵端往陵越那边看了一眼,那人眉目尽数舒展开,正盯着他那些聊得火热的朋友们静静看着。感觉到陵端的视线,慢慢把眼神转过来,对上他的眼,凝住一瞬,又转开了。
陵端觉得,刚才他那嘴角,好像是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摆弄起手机。人还没来齐,菜是都点好了,等气氛再热一点,认识的不认识的就都能打成一片。
三五瓶子啤酒下肚,各自已经不管抓着的是谁了。酒量浅的已经眼眶开始泛红——想到今年之后各奔前程去,再相见不知道是那一天,在场的人都觉得前途未卜,心底充满未知的迷茫和悲伤。
陵端虽然不是这一届毕业,但现场实在是气氛强烈,再加上——他又抬头看了看陵越,那人也喝了一点酒,正被人抓着说话。脸上难得的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眼角竟也有些微微的红了。陵端看过去的时候,他正拿着小支的啤酒瓶子和副会长一碰,利落的仰头对着瓶子吹了。
灯光有些晕黄,照在他握着酒瓶子似乎是有些潮湿的手指上,照在他扬起的颈子的线条上。空气里啤酒酒精的气味被温度一蒸,浮上点暧昧柔软的金色泡沫来。陵端转开眼,心里暗骂几句,又推开手机。
已经听得到远方孤独的汽笛声在暗暗响起。从未见过的地图一幅一幅,正在慢慢展开。再过几年,还会记得初次一道在午后的树下互相依靠着午睡的肩膀吗?还记得给谁在学校的广播站点了第一首歌,又紧张得不得了盼望那人听到?
给哪个人写了平生第一首情歌,又在以后的哪一天才会重新唱起。陵端喝了一口酒,脑子里乱七八糟理不顺。索性站起来,抓了一支酒瓶子拨开人群就往前走。
脚步有些浮,他却也管不上这许多。心里面涨满说不出口的话,恍然间周围都安静了。他也不管,自顾自走到陵越面前站好,也没去想自己其实是低他一届学弟的身份。手里酒瓶子一扬,站在身后所有人的前面,抬头对上陵越依旧平静的眼:
“学长,我敬你。”
余光看见不远处芙蕖正望这里看过来。陵端手里瓶子举着,陵越却不动。他举得手有点酸,眼睛也有点酸。周围重新开始有些唏嘘人声,乱糟糟一团一团糊得他理智都快没了,全世界只剩下那人如银河一般一双眼。
陵越定定看着面前的陵端,瞬也不瞬。他从桌子上拿了一瓶新开的青啤,伸出手“铿”一声与他相碰。陵端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他仰起头。说尽了只剩一杯酒,不如把一杯高歌。
今朝有酒,那便今朝醉。
到两三点的时候人才慢慢散了。几乎都是东倒西歪地出门,陵端摇摇晃晃往外走,路过门边被一个人拦住。刚要抬头发火,一看却是那位神色不变的学生会长。他扯起嘴角一笑,心知其实这人已经喝多了,只不大看得出来。四下里哭的抱着互相哭,笑的抱着互相笑,没有人在注意这边。陵端伸手拉住面前这人,一使劲就往学校后门扯去。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隔着一臂的距离。陵端看着目不斜视盯着脚下的路的陵越,吊起眼角一笑:“被拉着喝了多少?”
陵越侧过脸来,一手扶着额头。路灯多了些柔和的橘黄色,显得他平日端正锐利的轮廓软了好几分,飞扬的眉栖下来,竟然显得不那么冷了。“记不清。”他皱着眉毛摇了摇头,“有点头疼。”
夜风吹在脸上,夏天的气味和月光沾了一头一脸。
“芙蕖今天找我。”陵端把双臂枕在脑后,扬起脑袋,“说让我去毕业晚会上节目。”他斜了一眼陵越,“是你让她来的?”
陵越想了一想,好像是在消化他说的话。过了一会才点了点头:“怎么?”
“没怎么,小爷不惜得去。”陵端走两步,突然觉得身边的陵越停下了。他于是也停下来,回过头看。路灯暗了一暗,反而显得月光格外亮。他突然觉得这沉默的人就要这样沉默着走远,明明站得那么近,但却无论他怎么伸手,都似乎将要再也触碰不到了。
岁月如歌呼啸而过,连道别的时间,都险些要被他省去了。陵端往后走了几步,却发现陵越也往后退了几步。他又往前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垂下的手腕,那人却还想甩开。陵端一急,撒泼一样用力将他按在一边的墙上。
陵越额发垂下遮住了眼睛,呼吸混着酒气,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他屏住呼吸伸手拨开,意外地看见那眼角一些反光的液体:
“你——”
陵越挣开他的手,更加沉默的把头扭到黑暗里去。陵端见鬼了一般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那人恼了,抢一句:“怎么!”却连出口的声音都是哑的。
陵端突然毫无预警地弯下身笑了,笑得险些忘了抓住他的手。
都是傻瓜。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郑重又郑重地说,小爷又改主意了。
一路开心着乐——陵端乐得脑子糊成一团回去宿舍想填表,才发现那表格早就被他扔在楼下垃圾桶里。于是又撒着拖鞋乐颠颠下楼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天,终于是找到了。
五年十年二十年,时间漫长。那又怎样,日子过了就不会再回来。唯一能做的只剩下记得所有互相拥有的青春。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陵端拿着他的琴上了礼堂的台子。认认真真唱了那首青春——继续走,继续失去,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虽然歌里是这么写的,虽然谁都不可避免的将要失去。他望着台子下面第一排坐着的人,舞台上光太强,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这样就够了。
陵越走的那一天他去站台送,最不缺的就是哭成一团糟的同学们。陵越站在他面前拖着一个箱子,说我走了。神色平静得不得了,一点也看不出瑕疵。陵端突然有点恨,但又觉得他就该是那样才对。
陵越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盒子,摆了摆手,从从容上了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陵端看着他的背影,挺直着就像永远不会因为什么弯下腰来。
他看着那背影。看着看着,看到门关上,看到他往车厢后走过去,看着他坐下来,隔着玻璃又抬起手,对着他挥了一挥。陵端只来得及笑一笑,那车就启动了。咔哒咔哒一声声,碾过时间,似乎是要开到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去。
他低下头打开手里的盒子,一个黑色的尼龙拨片项链安安静静的摆在里边。他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快活。
陵越送出这个东西,真是难为他了。
陵端拿起那项链,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想了又想,笑了又笑。月台上人都散尽,只剩下他一个人,捧着一个盒子,想想笑笑。
外面下起一点小雨。他心里又唱起那首青春:继续走,继续失去。
他转过身,火车与他背道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