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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遇到了另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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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简直是哭笑不得,他想到哪儿去了?难道是因为那天我跟芊芊她们相处的不错,他就觉得我和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还没想好怎么有力的反驳他,他又接着开始说了:
“唉!可能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总是让你去跟她们打交道,她们整天呆在家里头,看见一个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又年轻,又漂亮,她们会怎么想呢?‘这可真是个难得的机会啊!’她们一定会对自己说:‘我可得好好抓住他……’”
“天啊,Eric啊,你要是想开除我就直说吧。”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这样说真让我难受。”
“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小眼睛里闪着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我努力寻找着措辞:“我之前有个交往了挺久的人,后来事情就那么结束了,我一直没有恢复过来。所以,你千万不要再跟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了,让我缓缓劲儿吧。”
“哦……”他仍然有点怀疑地看着我,“怪不得呢,玛莎也这么说,她说你看上去就心事重重的。”
“玛莎?玛莎什么时候看见我了?”我顿时疑惑地看着他。
“哦,”就是昨天嘛,他得意的瞧了我一眼:“她就坐在我的车里头瞧着呢。”
“不过,她对你还挺感兴趣的……”他又加了一句:“她就喜欢黑头发,黑眼睛的男孩儿,等有空你们可得坐下来好好聊聊呀!”
就这样,心事重重的我带着刚发作的感冒踏上了飞机。虽然知道我这次的demonstration对于这个项目来说并不会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我还是得时刻注意别把事情搞砸了。
在飞机上,我戴着口罩,昏昏沉沉的倚在窗口。刚搬进sunny field的时候那种一切重新开始的新鲜感已经消散了,我发觉我又再次踏回了同样的泥潭。
郑扬说的那些话一刻不停的在我脑海里回荡着,我到底该怎么去生活呢?被砸了窗户的车早晚能修好,就是麻烦点儿,但我呢?我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喜欢追求同样的目标,因为他们不知道除此之外他们还能追求点别的什么。
高中的时候考大学,大学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孩子,生了孩子之后就看着他再长大上学结婚生孩子。这是一条无数人验证过最容易成功,最理想的道路,所以大家都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当我发现我没办法走这条路的时候,我就彻底的迷失了。
况且,这条路上,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目标,什么只是一个过程呢?两个人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们该结婚了,他们的年龄相当,学历相仿,两家父母坐在一起,说:“啊,你们家xx真是个不错的孩子,他俩能终于领证真是太好了!”,还是因为他们真真正正的爱着对方,除了对方之外不想跟任何人度过余生呢?
当他们决定生一个孩子的时候,是因为已经到了年纪,还是因为他们看见别人家孩子可爱的小脸,想象着能和自己的爱人也有这么一个美好的结晶呢?我看着文静说起麦麦,看着郑扬和她的两个女儿,我开始考虑到底该怎样养育一个孩子,我总是在文静的脸上看到疲惫,从她的言语中感受着沉重的责任和负担。
当孩子们在一起玩耍的时候,当她们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我才看到文静脸上重新散发出了久违的光彩,当她拉起麦麦的手离开的时候,她脸上那种刻板而紧张的表情又回来了。
周玮说的没错,他看透了我,我大概就是想住在这么一个地方,领养一个孩子,然后呢,等孩子长大了,我可能会告诉他/她妈妈去世了什么的,这样我就成了一个正常人,有了一个(至少是看似有了一个)正常的家庭。
可我真的准备好迎接这样的生活了吗?如果我都不能下决心面对我自己,我又该怎么去面对一个纯真无知的孩子呢?说不定我会彻底毁了他/她。我只是给自己现有的枷锁上又套上了一层枷锁,我只顾羡慕着别人眼前的路,却忘了想想我自己真正缺少和需要的东西。
我下了飞机,急匆匆赶往客户的公司,所有的东西应该都已经运到了,HR会安排一个角落让员工们感受一下新的办公环境,然后我需要在旁边回答他们的问题。我还得把那些电脑里的模拟模型给公司里的头儿们看看,问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虽然这些都是事先敲定好的,但客户们的心思变化多端,今天他们自己挑选的地板,明天他们就会怒气冲冲的问你颜色为什么这么深,你自己的审美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全都按照他们说的推翻重来。
我吃了好几片泰诺来到公司里,一照镜子发现自己从重感冒的状态变成了药物overdose的模样,不但两眼无神,而且脸色白的像纸。我强打起精神,对那个朝我走来的HR的小姑娘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跟着她朝电梯走去。
HR先带我去见了公司里的几个头儿,我给他们看了每一层楼的各种不同的区域的模拟图。我指着那刨花板一样暗黄色的地板对他们说道:“这是一种非常环保的新型材料,我们有很多客户选择这种材料和颜色,它将让整个楼层看上去光线充足,而且和走廊的地毯搭配起来也很和谐……”
老头子们纷纷表示同意,其中一个得意的告诉我这是他亲自选择的。
“这真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我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实际上到此为止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的demonstration对整件事的影响基本为零。我只要坐在那里忍受员工们鄙视的目光就好。我跟着HR走到另一层楼,我惊讶的发现他们布置的区域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他们弄了三四排cubicles,空间倒是很宽敞,但跟我想象的一样低矮和毫无隐私可言。
我打开电脑坐在一旁,看着每个组的员工过来参观。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流露出了认命的神情。偶尔有人会抱怨几句坐在这下来就能看见对面的人的脸。我只能又把那些套话搬了出来:“这是为了让大家能更好的交流。更开阔的办公环境和更有效的交流——这就是现在大部分公司所追求的。”
“这样的结果就是零交流。”一个高个儿的年轻男生笑着说道,“我敢保证到了新楼里大家连早啊,你好,这样的话都不会说了,为了更高的工作效率嘛!”
HR的小姑娘们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我又给他们看了一遍幻灯片。HR则适时的提醒他们坐下来感受一下,然后就让他们回去填写调查问卷去了。
泰诺的药力渐渐减退,我的头越来越疼。HR感谢了我一番,然后告诉我她会把调查问卷的结果整理一下发给我们的。
我收拾好我的东西,跟着她来到电梯那里,然后我们友好的握了握手,她就转身进屋去了。我往窗外看着——这栋楼有年头了,但里里外外都有一种办公楼少有的舒适平静的气息。四周大部分是居民的公寓,窗外对着一个很大的操场,好像是个dog park,几只漂亮的狗在那儿互相追逐着。
电梯叮一声响起,我该走了,我长舒一口气回过头去,却发现我身后站着刚才那个年轻人。
电梯叮咚一声又关上了,他匆忙跑过去按着,他看上去有点紧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
“嗯……”他终于在我疑惑的注视中开了口:“能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
我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把电梯前的这一小块儿地方照的亮堂堂的。
他年轻的脸上闪着光芒。我下意识的把手伸向我的电脑包,但忽然间我改主意了。我想起,大概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有个人从我旁边跑过,然后他又倒着跑了回来。
“能和你一起跑吗?”他问。那时候他漆黑的、略微深陷的眼睛满是真诚。我曾以为我的噩梦就此结束了,但结果呢?我得到的是一段我再也不想触及的过往、一辆被砸烂的车,和门上那再恶毒不过的几个字。
我把手缩了回来,掏出我的钱包,我从里面抽了一张Eric的名片,上面写着Eric A$%^&……一个奇怪的意大利姓氏。下面则是:south bridge,二十年致力于提供百分之百满意的客户体验。
我笑了一下,把名片递给他。“谢谢。”我说。正好这时电梯打开,我走了进去,眼看着那两扇沉重的门在我和他之间慢慢关上了。
回到sunny field以后,我在家里蒙着被子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我就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又过了两天,我忽然想起来我该去看看芊芊家的后院做得怎么样了,于是我找了个有空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正好文静和郑杨也都要去看她,让我晚上到她家里去玩。
文静一见我就大惊小怪的嚷嚷:“你怎么回事,出个差怎么瘦了这么多?……还这么魂不守舍的!”我告诉她我感冒刚好,她又担忧的看着我小声问:“那个人渣没有再来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