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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互装1天 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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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在青瓦上炸响时,沈容星正伏在寒山寺的飞檐下。雨水顺着鸦青色衣摆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琉璃瓦上,檐下传来僧人们的低语。
“沈姑娘在我们寺里待了三年,我听闻京中沈相……”
小沙弥的话还没说全,便被僧人打断:“出家人不可打诳语,小心口业。”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沈容星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收好怀中的油布,如同一只轻快的山雀,三两下潜入了寒山寺的后院。
“咯吱——”老旧的窗户发出刺耳的声音,沈容星翻进屋子,连着不少水花飞溅进来,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小姐,你回来了!”红菱头也不抬,还在一心一意地熬着药,盯着那串不断上卷的火舌。
“回来了。今日寺中可有人来?”沈容星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将斗篷脱去,露出一身湿了半截的劲装。
“方丈说寺里要进城采买,来问需要些什么,我说要蜡烛和香,把他给打发走了。”
沈容星坐到红菱身边,添了把柴,助力火舌越来越旺,让她的几乎要毫无知觉的手指慢慢回温。
“小姐!火太旺了!我这碗药被你毁了!”
红菱有些抓狂,一个没看住,小姐就添了这么多柴!
完了!全完了!
“你在熬什么药?”
“睡人散。”
“这药啊……没事,晚点你再熬一锅便是了,好熬得很。”
红菱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天人交战,过了一会,便耷拉着肩,有气无力道:“行吧,反正这一锅也不一定熬得出来,晚上再熬一锅就熬一锅吧。”
沈容星摸摸她的头,算是安慰,然后更加肆无忌惮地往火里添柴。
春雷乍响,雨声淅沥沥的,红菱撤了那锅未熬成的药,放肆火舌不断上窜,几乎要和坐着的沈容星一般高了。
“小姐出去一趟有什么收获吗?”
沈容星摆摆手中的油布道:“就在这里喽,来看看。”
隔绝水火侵袭的油布被沈容星丢开,露出了里面被它保护得严严实实的信件。
“汝母之死,另有隐情,若欲知,回京城。”
信纸是江南独有的桃花笺,背面还有精心设计的桃花暗纹,在火光的折射下露出一点点金光,看上去就贵气十足,不过这份精贵的桃花笺上,除了这行字,再无其他。
红菱放轻了手脚,小心打量沈容星的脸色,却看不出喜怒。
素白的手腕轻抖,桃花笺没入火光,变成一团灰烬,沈容星忽而淡淡道:“红菱,三年了,该回京城了。”
*
寒山寺的方丈最近收到京城的消息,有些头疼。
后院里的那位丞相独女已在他的小庙住了三年,虽说是为母祈福,但方丈也知道,她常年不在庙里,只是奈何自己人微言轻,不敢问半句。
“方丈,您在吗?是我,红菱。”
红菱敲着门,将方丈的思绪从远处拉回。
“阿弥陀佛。”方丈拉开门,小心翼翼地道,“红菱姑娘,何事?”
“没什么,就是我家小姐说过几日就要回京了。多谢方丈这些年的照顾,让我来跟您报个信。”
“回京……沈施主她……等等,你说沈施主要回京了?”方丈原本半眯着慈祥的双目一瞬间瞪大,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对啊,小姐着急,原本想着快走的,但是还要租些车马,准备盘缠细软,想来还是要叨扰几日了。”
“红菱姑娘哪里的话,不过沈施主既然要回去,老衲这里有几匹好马,想来能赠予施主……”
方丈早就想把这个活祖宗给送走了,如今她自己提出要离开,方丈跑上跑下,动员全寺,原本要准备个三五天的事,第二日下午,红菱便通知沈容星,可以出发了。
昨日的春雷已过,今日的江南天色一碧如洗,当初沈容星来寒山寺的时候,没有带着什么,如今要走,也只是抱着当初带来的古琴离开而已。
“小姐,走了。”
车马已在门外等候,沈容星一席白衣,戴着斗笠,将所有人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路过宝殿时,沈容星脚步一拐,“红菱,你先去外面候着。”
“好嘞,小姐。”
寒山寺在城郊,除了逢年过节,来这里上香的人并不多,今日更是香客稀少,偌大的宝殿内,除了沈容星,再无他人。
殿堂中央,没有佛像,没有观音,无名牌位在上,没写名字,但在这庙里,谁都知道那里供奉着谁。
沈容星的母亲,叶氏女叶昭华。
“阿弥陀佛,沈施主。”
沈容星点了三根香,方丈站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看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沈施主的孝心,天地可鉴……”
“方丈不必在我面前说那些客气话。”沈容星没有那般和他虚与委蛇的耐心,“我知道你早盼着我走,庙里住着一个罪人之女,耽误了你寒山寺的名声。”
心思被人戳中,方丈也不恼不羞,连连说了几句阿弥陀佛,手上的佛珠也转得越来越快,“沈施主哪里的话,佛门之中,众生平等。”
沈容星对他这句众生平等不置可否,只是插上香后,又瞥见了一旁的长生灯,已经燃了大半。
“方丈,我走以后,还烦请你常点长生灯。”方丈推辞的话还未说出口,沈容星继续道,“钱不是问题,我娘的香油钱我每年都会派人送来。”
“沈施主……”
“方丈若是还要拒绝,那我回京之后,也只能上报朝廷,在你寒山寺的后院里,总是莫名其妙多出些漕运使的官盐来。”
“你……!”沈容星说到那官盐时,才让方丈抬起头,怒目圆睁,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在他这里借住了三年的沈家娘子。
沈容星戴着斗笠,方丈看不清她的表情,她默默续上了那长生灯,保证在她走后,没有人会让这灯熄灭。
“方丈对我不设限,又要在寺中做这种勾当,只能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风起,将大殿内的香都吹往同一个方向。
方丈常年同江南的漕运使干些私卖官盐的勾当,不多,当初沈容星初到寒山寺时,二人的勾结停了一段时间,后来见她只是一介女流,便没有放在心上,故态复萌了。
如今也是着了道。
“沈施主说得是,这灯,只要老衲在一天,就给你续上一天。”方丈是个识时务的人,不过一盏灯,悄悄续上就是了。
最后一件事情解决,沈容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抱着生母的遗物,一步一步离开寒山寺。
上春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沈容星从寺中走到马车这条路上,阳光普照,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原来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之久了。
“小姐?小姐?!”红菱架着马在唤她,寒山寺外,传来阵阵钟声。
沈容星不再留恋这地方,她回身上马,“吁”的一声,朝着京城出发了。
*
一个月后,春意料峭的京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进了城,守门的官兵只大概扫了眼,便放行了。
红菱架着马,进了城却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小姐,咱们要回府吗?”
同沈家人说的是回府日子是三日后,沈容星这一路快马加鞭风餐露宿,想来也不是为了和沈家人见面。
果然,马车里头传来沈容星的闷声,“不去,先去东市。”
东市这么大,红菱却没问沈容星具体要去哪里,她车头一转,声音都有几分活跃,“好嘞!”
飞花坊里客人来来往往,打尖的住店的吃饭的喝酒的混杂在一起,是东市再常见不过的酒馆了。
沈容星特地换了面容,一身男装出现在店里,可惜那姣好的样貌和卓越的气质还是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沈容星扔给小二一锭银子,沉声道:“二楼最好的包间给我空出来。”
“好嘞!”现下不是客人多的时候,小二最喜欢这种钱多事少的主,赶忙领着人上去了。
原本好奇的众人随着沈容星的离开,也收回了目光。
左不过世家子弟冤大头,京城里这种人多得是,也没什么新鲜的。
二楼,小二笑得一脸灿烂地给沈容星介绍着,“公子你要吃点什么?我们店的烧花鸭最是一绝,来的食客都说好,去年冬的梅花酿也……”
“我要一碗飞花不渡。”
热情的小二顿了一下,“……公子?您要什么?”
“一碗飞花不渡。”沈容星好脾气的重复了一句,还往桌上丢了一枚铜币。
小二看到那枚铜币就知道自己没听错,他一瞬间收起笑容,从热情变成了恭敬,“您稍等,我去喊掌柜的来。”
飞花山庄的情报点,小二都是最外门的子弟,若是遇上了前来的弟子,也说不上什么话,要找个管事的,只能是掌柜。
掌柜听闻消息,连忙上楼,隔绝内外,看到沈容星那张陌生的脸,一时间还有些怀疑。
“阁下是从哪处来的?”
“从江南来的,接了叶门主的命令,来查叶昭华叶氏的案子。”
旁人也许不知,但是京城的掌柜却是知道叶昭华同叶门主的关系,他心下的疑惑已然消了大半。
在看到桌上的铜币时,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是叶门主的人,失敬失敬。”掌柜这会少了民间那股市侩,连气息都变得沉稳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免贵……姓容。”
“容公子此番前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有这铜令在,我飞花山庄必会全力相助。”
沈容星并没有纠正他的“公子”称呼,总归自己要隐藏身份,这点误会是再好不过的了。
“也没什么要求。”沈容星慢慢摩挲着茶杯边缘,淡声道,“只是想让掌柜的帮我查个人。”
“谁?”
“定远候世子,晏涯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