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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曹家兄弟 黎明的号角 ...

  •   黎明的号角是淬了冰碴子的,划破北疆军营的晨雾时,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杀气。
      传令兵的嘶吼声策马穿营,震得帐篷的布帘簌簌发抖,惊飞了帐外槐树上的寒鸦。“昨夜擒获匈奴探子!全军戒备!凡匈奴流民、无籍者,一律押至校场甄别,奸细就地正法!”
      这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后勤营的流民心上。
      兵士们手里的长刀明晃晃的,映着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流民们被粗暴地驱赶着往营门走,哭喊声、咒骂声混着兵士的呵斥,搅成一团乱麻。曹婴混在人群里,瘦小的身子裹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匈奴短褐里,像一株被狂风裹挟的野草。
      风卷着尘沙扑在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在割。曹婴低着头,攥着张婶的衣角,小身板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她不肯哭,也不肯低头,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倔强,在一群垂头丧气的流民里,格外扎眼。
      这扎眼的倔强,偏偏落进了一双带着顽劣的眼睛里。
      少年人混在亲兵队伍里巡营,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草茎在齿间轻轻晃着。他刚满十三岁,正是少年意气、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军营里的肃杀之气,被他骨子里的豪放冲淡了大半。他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缩在人群里的小丫头,明明怕得浑身发抖,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像极了荒原上那些不肯低头的小狼崽。
      恶作剧的因子,瞬间在他心里冒了尖。
      他挥挥手,让身边的亲兵退开两步,自己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曹婴身后。看着那截细细的、攥着衣角的手腕,他心里坏笑一声,猛地伸手,揪住了曹婴的后领。
      力道用得有些猛。
      曹婴只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两步,她的身体被石板缝绊了一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衣襟里的短剑失去了束缚,“哐当”一声滚落在青石板上,剑身翻转,那道清晰的菱花刻痕,在晨光里闪得刺眼。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连风都停了一瞬。
      流民们的哭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往后退开,像是避开什么洪水猛兽。曹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住,手腕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钻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掉下来。
      三道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杀气冲了过来。
      是斥候校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一脚踩住那柄短剑,靴底碾过剑身,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拔出战刀,冰冷的刀锋直指曹婴的咽喉,厉声喝道:“曹军制式短剑!你一个匈奴丫头,怎会有此等物什?!”
      刀锋的寒气,逼得曹婴打了个寒颤。
      校尉的眼神像淬了毒的箭,死死钉在她身上:“定是匈奴派来的奸细!来人,拖下去砍了!”
      “是!”
      两个兵士立刻上前,粗粝的大手攥住了曹婴的胳膊。曹婴拼命挣扎,却敌不过成年男人的力气,身子被拽得离地,脚踝上的布条散开,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张婶急得扑上来,想护住她,却被兵士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在地上。
      “放开她!她不是奸细!”张婶哭喊着。
      校尉冷笑一声,抬脚就往曹婴身上踹:“满口胡言!中原女子怎会留你这匈奴种”
      “我娘是中原人!”
      曹婴突然尖叫出声,声音虽抖,却字字清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校场上。她猛地偏过头,避开那只踹过来的脚,同时伸出手,死死抓住校尉的裤腿,用尽全身力气,把踝角的疤痕亮了出来。
      她现在还并不晓得什么汉朝人匈奴人到底有甚区别,只知道她的母亲是善良无辜的。
      那道疤,是狼咬的,弯弯一道,像月牙,丑陋却狰狞。
      “这是我三岁时,匈奴人的狼差点吃了我,是娘为了护我,把狼引开才留下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我若真是奸细,何必留着这疤,日日提醒自己匈奴的仇?!”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她的话,飘遍了整个校场。
      流民们看着那道疤,看着她眼底的恨意,窃窃私语起来。校尉的脚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依旧不肯松口:“一派胡言!谁知道你这疤是真是假”
      人群外的那个少年,脸早就白了。
      他嘴里的狗尾巴草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手心沁出了冷汗。他认得那柄剑,认得那道菱花刻痕。
      那是大哥曹昂的佩剑,大哥战死于宛城时,这柄剑便不知所踪。他也看清了曹婴腿角的疤,那不是匈奴牧民会有的伤,确实是草原狼留下的,深可见骨。
      他的顽劣,他的恶作剧,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他差点害死一个无辜的丫头。
      恐慌像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眼看校尉又要下令,曹家少年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猛地回过神。他不能公开亮明自己的身份,父亲治军极严,私自插手甄别,只会连累这丫头,落得个“攀附重臣”的罪名。
      他急中生智,对着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随即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对着校尉喊:“且慢!”
      这一声,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又暗藏底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他故作镇定地拨开人群走过去,靴子踢了踢地上的短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这剑我认得。”
      校尉一愣,回头看他,见他穿着普通的劲装,只当是个普通的亲兵,喝道:“你认得什么?也敢在此多嘴!”
      少年人没有理他,只是挑眉,声音扬了扬:“这是去年我随军猎狼时,丢在草原的备用剑。许是被这丫头的娘捡去了,怎么?校尉连我的东西都不认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亲兵递了个手势。
      亲兵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校尉亮出了一块刻着“曹”字的腰牌,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校尉听得一清二楚:“校尉,这位是……曹司空的公子。”
      “曹公……公子?”
      校尉的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看着曹彰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惊恐,手里的战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连忙拱手,声音都在发抖:“原来是公子的物件……是末将鲁莽了!”
      少年没理他,只是蹲下身,捡起那柄短剑,用衣袖擦去剑身的尘土。他走到曹婴面前,把短剑塞进她的手里,又低头,用自己的衣袖,细细擦去她腿脚上的血痕。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曹婴攥着短剑,手心传来剑身的凉意,还有少年衣袖上淡淡的青草香。她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坚定,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冲破了防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却不是因为害怕。
      少年随手从亲兵那取来一把缠着布条的小弓塞给她,弓柄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布条缠得松松紧紧,带着细心的暖意:“这弓不算太沉,每天寅时,去军营外的洼地找我。学些本事,下次见到匈奴人的狼,就不用再害怕了。”
      曹婴攥着小弓,布条上还带着少年的体温,刚想开口说谢谢,营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沉重、整齐,像擂鼓,敲得人心头发颤。紧接着,是亲兵们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响彻云霄:
      “司空大人驾到!”
      轰——
      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头顶。
      流民们瞬间噤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脑袋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少年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曹婴往旁边的草料堆里推,压低声音,急得嗓子都哑了:“躲进去!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曹婴连滚带爬地钻进草料堆,厚厚的干草遮住了她的身子,只敢露出一条缝,往外偷偷看。
      她看见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一顶车盖,缓缓行来。骑兵们身披重甲,腰佩长刀,神情肃穆,每一步都踏得石板嗡嗡作响。
      车盖下,坐着一个身形精练的威严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缓缓扫过校场。那男人的目光,恰好落在那位少年身上,又扫过地上那柄短剑的痕迹,眉头微微一蹙。
      草料堆里的曹婴,心脏猛地停跳一拍。她看着那个被少年人称为“父亲”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攥着小弓的手,瞬间沁出了冷汗。
      风卷着尘沙,吹过校场,吹过那柄被曹公子悄悄踢到一边的短剑,也吹过草料堆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宿命的齿轮,从这一刻起,轰然转动。
      曹公子的身子瞬间绷紧,双手抱拳,正待朗声喊道,车盖之下,那男人却突然战起身形,众目之下,才看清原来是个穿着锦缎小袍的小小少年,约莫十岁年纪,梳着总角,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风尘巨眼之下的小脸涨得通红,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
      那少年见了站着的这位曹公子,眼睛一亮,挥着竹简,脆生生地喊:“黄毛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曹彰的身子瞬间绷紧,随即又猛地松了口气,板起脸,低声呵斥:“植弟!胡闹什么!”
      曹植撅着嘴,显然不怕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简:“这可是父亲的计谋,你这回可怪不了我啦~ ”
      曹植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柄短剑的痕迹,又好奇地往草料堆的方向瞥了一眼。风恰好吹过,掀起了草料堆的一角,露出了曹婴的半截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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