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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刃 ...

  •   市集的核心沿着主河道铺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摊位错落有致,却不拥挤。摊主们大多是镇上的百姓,穿着粗布衣裳,头巾或蓝或白,搭在肩头或系在头上,见人来便笑着吆喝,声音软糯悠长,不嘈杂却格外有生机。
      最靠前的是卖新鲜蔬果的摊位,翠绿的青菜带着晨露,嫩得能掐出水;通红的樱桃、饱满的莲蓬堆在竹篮里,映着清澈的河水,格外诱人;还有刚从江里捕上来的鱼虾,装在铺着水草的木盆里,蹦跳着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
      往里走,是卖小吃的摊子,蒸腾的热气混着香气,在晨雾里漫开。卖豆腐脑的摊主掀开大铁桶的盖子,乳白色的豆腐脑颤巍巍的,舀一勺放进碗里,淋上香油、撒上葱花,香气瞬间扑鼻;炸糖糕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糖糕浮在油面上,外酥里糯,咬一口会溢出清甜的糖汁;还有蒸得软糯的青团,裹着艾草的清香,放在竹屉里,冒着淡淡的热气,是小镇人最爱的点心。
      河道上,乌篷船摇着橹缓缓驶过,有些船上也摆着小摊,卖些晒干的鱼虾、自制的酱菜,船主站在船头,对着岸边的百姓吆喝,声音顺着水流漫开,与岸上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市集独有的旋律。偶尔有洗衣的妇人蹲在桥边,木槌敲打着衣物,目光却忍不住瞟向热闹的摊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晚璃在市集里走着,手中还拿着两块糖糕,她馋这东西好久了,上一次吃的时候还是几个月前。
      糖糕甜糯可口,是不可多得的好果子,她要趁现在多吃几块,等回了药庐,沈清辞又只会让她吃清淡的了,那时想吃也吃不到。
      苏晚璃拿起糖糕,又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还在舌尖打转,目光被卦摊上“姻缘测算”的小木牌吸引,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她心里没什么别的念头,只觉得市集热闹,这算姻缘的摊子看着新鲜,又想着沈清辞还在县衙义诊,自己正好能歇会儿,便忍不住多站了片刻。
      老妪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莹亮的杏眼上,老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着招了招手:“小姑娘,要不要来算一卦?看看你的姻缘线,是明是暗。”
      苏晚璃愣了愣,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攥了攥衣角:“我……我就是看看。”
      “不妨事,”老妪笑得更温和了,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坐下歇会儿,老身不收你钱,就当陪我唠唠嗑。”
      苏晚璃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老妪的意思坐下,将没吃完的糖糕放在手边的木桌上,乖乖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她的手掌纤细,纹路清晰,透着少女独有的柔软。
      老妪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常年捻珠的薄茧,却异常温暖。她眯着眼睛,仔细看着苏晚璃的掌纹,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像浸润在水汽里的絮语:“小姑娘,你的命盘里,原是带着些寒凉的,早年多有波折,像是被雾困住的孤舟,在江面上漂着,找不到停靠的岸,连风都是冷的。”
      苏晚璃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想起家破人亡、浑身是伤躺在寒川芦苇丛里的日子,眼底掠过一丝黯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你是个有福的,”老妪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暖意,“有一道清冽的暖光,渡你过了最难的关,驱散了你命里的寒。这道暖光,不是远方来的客,是朝夕相伴在你身边的人,她救你于危难,护你平安,日日与你相守,把你放在心尖上疼,只是这份疼,藏得深,不轻易显露。”
      苏晚璃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沈清辞的身影。那身月白色的道袍,清冷的眉眼,从芦苇丛里将她救回时的坚定,喂她喝灵草清粥时的温柔,为她换药时的细致,练剑时耀眼又疏离的模样,还有临走前,塞给她钱袋子时,那句清淡却清晰的“买些对自己有意思的”。她的脸颊猛地热了起来,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下意识地问:“您说的……是名男子还是女子?”
      老妪笑呵呵的说:“是男子女子又何妨,缘分这东西,与男女无关,全看自己。你若是心中所想之人是名男子,那它就是男子模样。若所想之人是名女子,这姻缘线刻画的就是女子模样。”
      “那您的意思是?”
      老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缘分这东西,从来都不分什么身份,只分愿不愿意靠近,愿不愿意把心交给对方。小姑娘,你心里早已住着一个人,只是你自己,还没看清那份心意罢了,等你哪天见着她,心里那份慌乱又温暖的感觉,会告诉你答案的。如果真的遇到心上人,就去大胆追求,不要怕碰壁,那样才会获得成功。”
      说完,老妪松开她的手,拿起桌上的一串小巧的桃木手串,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能护你心意顺遂,也护你身边的那道暖光,平安喜乐。”
      苏晚璃接过桃木手串,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心里的慌乱更甚。她攥着手串,站起身,匆匆对老妪道了声“谢谢”,便转身快步往前走,像是在逃避什么。她的脸颊依旧发烫,心跳也久久没有平复,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妪的话,还有沈清辞清冷又温柔的模样。
      她不明白,自己对沈清辞的感情,到底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还是老妪说的,那份藏在心底、未曾看清的姻缘。只是她知道,一想起沈清辞,心里就会暖暖的,软软的,连寒川渡的雾,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她忍不住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县衙附近,等着沈清辞义诊结束,再好好看看她。
      “砰”的一声,苏晚璃因为走的太快,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人身上。
      “哎哟。”“哎呀!”
      面前的人和她同时摔倒在地,苏晚璃手里的糖糕也蹭到了对方身上。
      “小爷的衣服!”那人青色的道袍被蹭了一块油斑,正气急败坏地看着苏晚璃。
      苏晚璃腿被撞的生疼,伤口处传来肿胀感,她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那处伤口又刮蹭到了。
      她从地上爬起,低头认错道:“对不起,是我没有看路,还望您原谅。”
      那青衣修士抬眼瞧了瞧她的打扮,打心眼里认定这是个没钱的主,穿的还不如宗门里的扫地丫鬟好。他眼睛一转,心生恶念,指着苏晚璃说:“小爷这身衣服可值钱的很,乃是用了上好蚕丝,你今日碰了我一块儿油,可不知用什么洗才能洗好!”
      苏晚璃抬起头,怯生生地说:“那您想让我怎么补偿……”
      “五两银子!一点也不能少!”
      “五两?!我…我身上好像……”苏晚璃摸着沈清辞给的钱袋子,那袋子虽然还有些鼓,但五两银子是绝对没有。而且她也不想把所有钱都花光,药庐的情况她有目共睹,若是全花光,恐怕是入不敷出。
      青衣修士冷哼一声,尖着嗓子说:“哟呵,没有是吧?没有怎么办,小爷这衣服可一点也不便宜!”
      四周的百姓渐渐围上来,都看着这场闹剧,窃窃私语声传到了修士与苏晚璃的耳朵里。
      “这人可真不要脸,姑娘不过是碰脏了他的衣服,他就如此吵闹。”“你可有所不知,他是有名的泼皮,不知被宗门处罚多少次了,仗着青芜宗的身份,到处耍无赖,也没人管管,啧啧啧。”“可怜这小丫头了,不知道他又要使什么坏,唉……”
      虽说议论纷纷,但无一人想要出手帮助苏晚璃。毕竟这修士法术包罗万象,其还是年轻男子,无缘无故帮助她,怕是会惹得自己一身骚。
      但这些言语传到青衣修士耳朵里可就不是个滋味了,他本就处处碰壁,在宗门没人待见他,出了门耍威风还要被人嚼舌根?!
      “我看你一人出行,身旁没个人跟着,这样吧。小爷我今天心情好,往你身上撒点土,就算是赔偿了!”
      青衣修士说完就要上前推搡苏晚璃,苏晚璃躲闪不及,被他推到,连忙护住头部。可头部并没有传来撞在地面上的痛感,自己被稳稳的扶住。
      是沈清辞来了吗?
      “谁说她身边没人的,她身旁还有我,同袍。”
      不,不是她。
      苏晚璃抬眼看去,只见扶住她的人身形高挑劲挺,如昆仑雪巅的孤松,肩线利落不含半分赘余。她生得一副极具张力的剑眉,眉峰锋利如出鞘长剑,斜飞入鬓,眉色是浓墨般的纯黑,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婉,反倒衬得眉眼间英气勃发,却在眉尾处微微收锋,添了几分琴修独有的清润,刚柔并济。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扬,瞳仁是极深的墨黑,黑中隐现一丝暗红流光。
      发型利落至极,乌黑长发高束成战损风高髻,用一枚玄铁打造的琴键形发冠固定。
      那人身着一袭玄色暗纹劲装,衣料是鲛绡混纺,耐磨且灵动,肩背处缝着暗银色琴弦纹路,腰间系着宽版玄铁腰带,带扣是极简的琴头形状。
      女人冷冷地说:“堂堂一修士,不修身养性,反倒在这里威胁民女,不知廉耻。”
      “你又是何人?我们俩的事情,与你又有何干系!”
      “你们俩?说的很是亲近,但我看她好像并不与你熟络。”女人将苏晚璃扶好,让她站稳,转过脸问她:“对吧?同袍。”
      苏晚璃惊魂未定,身后突然多了个撑腰的,她也不知道是敌是友。她稍稍平复下心情,才回应说:“我并不与他相识,虽是我有错在先,但他也在为难我。”
      “我观察你二人许久,她已经道歉。但你又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还恶意推搡她。如今你的错误要比她大得多啊。”女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子,放在手里展示着,“你想要银子?自己过来拿,看你是否有真本事。”
      青衣修士岂能忍受如此侮辱,大喝一声扑上前来。
      只见女人脚尖一动,与他缩短半步距离。左手银子收在拳里,右手抬起砸到修士背上,脚下顺势腾挪,一勾、一挑,这青衣修士就被他摔倒在原地。
      这一下着实不轻,摔得青衣修士眼冒金星,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都没起来。
      “女侠好身手!”“这泼皮终于有人整治了!”
      苏晚璃也连忙道谢:“多谢女侠伸手相助,小女还望记下女侠姓名,改日登门道谢。”
      女人摆摆手,手中银子被她顺势甩到了苏晚璃怀里,叫她忙不迭接住。
      “不用了,道谢就免了。”女人饶有兴趣地盯着苏晚璃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勾,“你我会再次相见的,到时候道谢也不迟,再会,同袍。”
      苏晚璃不知道她为什么叫自己同袍,银子也掉到了地上,等她捡起来想要还回去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在人群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周围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她搜索无果,只好拖着瘸腿回去找沈清辞。
      “事情就是这样啦,沈姐姐……”
      苏晚璃看着沈清辞,而后者正检查着她的伤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这种关心的表情让苏晚璃心中一阵悸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沈清辞边为她处理伤口,边问道:“那人就如同你说的那样,出手相助后便离开了?”
      “是的,我没有找到她。”
      “嗯……”
      苏晚璃见沈清辞沉默许久,怕自己惹她不高兴,开口问道:“怎么了,沈姐姐,是我今天的事情让你不开心了吗?”
      沈清辞说:“并非,只是我笃定了一件事。”
      “难道那人的身份你已知晓?!”
      “那人身份我尚且不知,而另一件事我十分确认,那就是——你这条腿还得静养更长时间了,接下来一段日子你要好好休息,切不可外出。”
      沈清辞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苏晚璃最不想听到的事情。
      归途的船舱里,只剩苏晚璃哀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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