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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我迟早会疯 ...

  •   第一重天,祝福之泉。
      金色的泉水从穹顶倾泻而下,撞击在池面,碎成千万粒发光的珍珠。众天使盘绕泉上周,羽翼铺展如云,在水雾中折射出圣洁的虹光。

      路西法站在阶下,身后是十二位经过层层遴选的天使。他们都是四翼智天使,实力仅次于六翼炽天使。
      晨光中,所有天使神情恭敬,背后的羽翼齐整地收拢。

      雅从殿中走出,圣辉如潮水般漫过石阶。他的目光掠过众人,然后定格在正中央的路西法身上。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将一面金色的旗帜递交到路西法手中,声音平静却清晰:“愿光指引你们的道路。”

      众天使齐声应和。
      路西法接过旗帜,垂眸看着旗面上用圣光织就的纹路,指尖微微收紧。

      仪式结束后,雅单独将路西法留下。
      “地狱不比天堂,万事小心。”

      路西法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雅的身影,然后,他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弧度。
      “您担心我?”

      雅还未说话,路西法已经笑了。
      不是往日那种疏离的、恰到好处的礼貌,而是眼底有光在轻轻跳动,像圣殿深处初次被点亮的长明灯。
      “我会小心的。”
      随着路西法转身,银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天使军团紧随其后,身影很快消失在第一天边缘的金色云海中。

      在那之后的三年里,路西法频繁地前往地狱。
      每一次从地狱归来,他都会带来新的发现——矿石、植物、魔族语言的手稿,甚至几瓶被严密封印的深渊土壤。

      他一回到神界就会先来找神,分享他在地狱的所见所闻。
      雅坐在宝座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偶尔轻轻弯一下嘴角。

      三年间,路西法出版了十多本关于地狱的著作,从矿物考到方言谱系,从前两层地狱的社会结构和恶魔的性情。其中一本——《论恶魔性`欲的形态与演化》——在天使中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老一辈的天使们将那本书摔在案上,斥其“有辱圣洁”,断言路西法是“堕落的先兆”。保守派联名上书,要求禁止该书流通。
      然而越是禁止,流传越广。
      年轻天使们私下传阅,在各种场所中压低声音讨论那些从未被写进《神律》的知识,无论是男是女,都对敢于涉足禁忌之地的路西法生出更深的崇拜。

      从第一天到第六天的酒馆里,跟随路西法的远征队的天使们一回来便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打听地狱里的“那些事”。
      “听说小恶魔真的会变成人形?”
      “地狱的魅魔是不是比传说中还漂亮?”
      “路西法殿下有没有……”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远征队的天使们被围在中间,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有人红着脸把目光移向别处。

      没有人发现雅也在人群中。
      雅经常褪去神光,化作普通天使的模样在七天之间走动,从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这一天,他走进第六天最大的书店,在柜台前站了片刻,压了压斗篷的帽檐。
      “路西法写的书,”他说,“每样来一本。”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利落地从身后书架上抽出十三本书,摞在柜台上。雅付了钱,将书收进随身空间,转身走出店门。
      他的脚步很快,神色如常,只有耳廓上浮着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那天晚上,圣殿深处的烛火亮到了后半夜。雅靠在宝座上,手里翻着那本《论恶魔`□□的形态与演化》,看着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身影——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站在月光下,垂眸看着他。
      书页上的描述开始与那道身影重叠。
      那些关于欲望、关于触碰、关于身体与身体之间隐秘纠缠的文字,仿佛每一行都在写他,写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低头时颈侧那道微微凸起的青筋。

      雅猛地合上书。
      心跳得太快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路西法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片金色的、温热的暗涌。他俯下身,嘴唇落在雅的唇角——很轻,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
      雅没有推开。不是因为推不开,是不想推开。梦里没有“不该”,没有身份,没有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看不见却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只有那个吻。温凉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触碰什么珍贵得不敢用力去碰的东西。

      雅从梦中醒来,望着穹顶流动的圣光,躺了很久。
      心跳还是很快。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明知道是假的,指尖却忍不住轻轻碰了碰。

      他被吓到了,不是被梦,是被自己在梦里的反应吓到了——没有厌恶,没有抗拒,甚至没有犹豫。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是这种感觉。

      三年来,他刻意忽略的那些感受,在这个夜晚全部翻了上来。像被压在石板下的草,以为已经枯死了,可一见到光,又疯了一样地往外长。
      他以为自己会忘记。那种奇怪的、不该有的情绪,对路西法的在意——与以往不同。以往是看着杰作的欣赏,是看着孩子成长的欣慰,是站在高处俯瞰一朵花开时的赞叹。
      可现在,那种在意里夹杂着别的什么。
      雅闭上眼睛,将书搁在膝头,没有再翻开。他知道,今夜大概是睡不着了。

      雅以为这种事情只是偶然,但当他连续几天都梦见路西法,并且路西法都对自己做同一件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大概只是被书中那些直白的描写勾起了某种生理上的好奇。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找个人,试一次。

      为此,雅特意去书店买了一些交友书。书上说,第六天的主城泽别有一家酒馆,最适合“不想被认出来”的人。
      于是,这天傍晚,雅褪去神光,换上普通天使的装束,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暗色缎带束在脑后,推开了那扇门。
      吧台前的灯光昏暗。他要了一杯酒,独自坐着。

      没过多久,有人走近。一个高大的、面容俊朗的四翼天使在他身侧坐下,微笑着问:“一个人?”
      雅点了点头。
      男人替他续了杯酒。他们开始聊天,从天气聊到最近的流行读物——男人恰好也喜欢路西法的书,兴奋地谈论着地狱里的种种奇闻。
      雅礼貌地回应着,偶尔弯一下嘴角,心里却在想: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对面的男人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路西法坐在暗处,将雅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收进眼底。

      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笑,温和的,温柔的。
      他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
      可此刻,当他看着雅对另一个陌生男人也露出同样的笑时,某种他一直以为早已驯服的东西忽然裂开了。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要把胸腔撑裂的占有欲。
      不够。
      仅止于此远远不够。
      那笑容不该给任何人,只该属于他。

      “这里太吵了。”男人在雅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一个安静的地方。”
      雅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今晚本就是为了验证某种事而来。
      他们穿过人群,推开通往后门的窄门。

      昏暗的巷子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延伸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第六天特有的清淡花香。
      男人将他带到墙边,焦躁地凑上来,滚烫的掌心扣住雅的腰,低头想要吻他——然后他的身体一软,无声地滑落在地。
      雅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比第六天的香味更淡,却比任何气息都更让他的心跳漏拍。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小巷的暗影里走出,踩过地上那个男人垂落的手指,一步一步,踏入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当那张极美的脸出现时,月光霎那间都黯然失色了。
      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清冷的金色,里面烧着一种雅从未见过的、几乎令他本能想要后退的暗火。
      路西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雅,唇线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微微隆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雅张了张嘴,某种类似心虚的东西涌上来:“路西法,我——”

      “如果我没出现,你打算和他做到哪一步?”路西法打断了他,声音低哑。
      他往前走了一步,雅便后退一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凉的墙壁。
      “拥抱?接吻?还是……”他的双手撑在雅耳侧的墙面上,垂下头逼近雅,直到彼此呼吸声可闻,“上床?”

      雅的心脏突突突跳着,他觉得路西法的表现有些不对劲,就在这时他闻到了酒味,刚才过于慌乱导致他都没发现路西法喝酒了。
      “你喝醉了,我们——”
      他的嘴唇忽然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压,挤弄,唇瓣被压得微微变形,张开,指尖也趁机划入湿热的口腔。
      雅一惊,下意识抓住路西法的手腕。路西法的手指却在这时轻轻勾住他的舌头,蹭了蹭。
      “呜……”
      “啊……”路西法的声音低下去,低沉得像是马上就要碎掉,“我迟早会疯掉。”

      路西法俯下身来。
      近在咫尺的距离,雅能看清路西法眼底那些翻涌的暗潮,能看清他喉结滚动时细微的颤抖,能看清那只撑在墙上的手。
      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像在承受某种随时可能决堤的东西。

      雅偏过头,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不行……”
      “别的男人可以,我却不行?”
      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是啊,哪里不一样?他来酒馆本就是为了尝试,为了验证自己对路西法的那种感觉是否只是被书中文字勾起的生理冲动。
      那个男人可以,为什么路西法不行?——
      因为那个男人不是路西法。这个答案从心底浮上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冷得他指尖发颤。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路西法的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很轻,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酒的气息。
      很快,吻变得深入,唇舌也不知不觉交缠在一起。
      雅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应该推开,应该斥责,应该用最严厉的语气告诉路西法这不合规矩。
      可他没有。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萌生了。不是推开,不是厌恶,而是——渴。
      那种隐秘的、他一直不愿承认的、只对眼前这个人产生的欲望,像被点燃的火线,沿着血脉一路烧上来,烧得他指尖发烫,烧得他心跳失序。
      他猛地推开路西法。

      “我们不该这样。”声音比预想中更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该?”路西法偏了偏头,似乎是不解,眼底的暗火更加旺盛,使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冷酷,“但你明明很享受,为什么要撒谎?”
      雅浑身一颤。

      这不是他认识的路西法。
      路西法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慌乱之下,雅下意识选择了用威严来武装自己。
      “放肆!路西法,别忘记你的身份。”
      “……”

      路西法站在原地,被推开的距离不过半步,却像隔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明明在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您说得对。”他的声音淡了,表情也淡了,“是我僭越了。”

      雅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路西法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冷到他伸手可及的距离,却再也触摸不到。
      沉默像一把钝刀,悬在他们之间。
      在雅的沉默中,路西法猛然退后一步,转身大步离开。

      雅靠在墙边,缓缓滑坐下去。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路西法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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