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雪地初逢 第一节 荒原孤影 ...


  •   天聪九年,冬,十一月。

      辽东边墙以北三百里,浑河上游的荒原,此刻正被入冬以来最猛烈的风雪所统治。

      天地间失去了界限,只剩下混沌的灰白。狂风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撕扯着大地上的一切。雪不是飘落的,是被风扬起亿万颗冰晶砂砾,以足以打裂皮肤的力量横扫而过。能见度不足二十步,远处的山峦早已消失,近处的枯树也只剩扭曲的鬼影。

      在这片混沌的中心,一个渺小的黑点正在移动。

      十五岁的雅若已经分不清方向,也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她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左腿那道自膝盖蜿蜒至脚踝的伤口上——每向前拖动一步,伤口边缘与粗糙羊皮摩擦,就像有无数细小的铁钩在反复撕扯皮肉。三天前,她冒险深入这片荒原边缘的山地,为生病的额吉寻找最后一线生机——传说中能在寒冬生长的“地血草”和可能残留的野果。草药找到了,代价却是遭遇狼群。逃命时从结了薄冰的石崖滚落,锋利的岩石边缘给了她这道深可见骨的纪念。

      她用从死羊身上剥下的、还算柔软的皮子草草裹住伤口,用撕成条的皮绳捆紧。但行走的摩擦和化脓,让脓血不断渗出,在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深浅不一的红线。新鲜的血迹是暗红的,很快在雪地上晕开;稍旧的血迹结了冰,变成深褐色;最旧的,已经被新雪覆盖,只在雪面留下微微凹陷的痕迹,像一条濒死的蛇在雪地上挣扎扭动后留下的印记。

      “额吉……再等等我……”

      她喃喃着,嘴唇早已冻裂,血口子结了冰又裂开,渗出的血珠瞬间凝成冰珠。喉咙干得像要着火,她抓了把雪塞进嘴里,冰冷的雪在口中融化,带来的不是滋润,而是更深的寒意,顺着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让本就空瘪的胃部一阵痉挛。

      去年那场可怕的白灾,夺走的不仅仅是畜群。

      她记得那个冬天,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厚得能埋掉半个蒙古包。父亲——科尔沁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带着族中最精壮的汉子试图驱赶畜群转移,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在三十里外的山坳里发现了他们,人和马冻成了僵硬的雕像,保持着前进的姿势。部落散了,能走的都往南投奔更大的部族或明朝的边市,只剩下老弱病残。额吉——那个从关内流落至此的汉人女郎中,靠着一手医术和采集的本事,硬是带着她活过了春天。可入秋后,额吉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咳嗽中开始带血丝。草药快用完了,食物也只剩最后半袋炒米。

      雅若知道自己必须出来。她是额吉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风雪更狂了。一阵旋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她踉跄了一下,左腿伤口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跪倒。她死死咬住牙,指甲抠进掌心,借着疼痛带来的清醒,勉强站稳。

      不能倒。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想起额吉烧得通红的脸,想起额吉昏睡中仍喃喃喊着她的蒙古名字“萨仁”(月亮)。额吉说,给她起的汉名“雅若”,是希望她即便在荒原,也能有雅致的品性和若水般的韧性。水是至柔的,也是至刚的,能穿石,能载舟,能生生不息。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的“生”正在一点点流失。体温随着腿上的血在流失,力气随着每一步的挣扎在流失,希望随着这无边无际的风雪在流失。

      视线开始模糊。天地不再是稳定的,而是在旋转、摇晃。远处的雪丘仿佛在移动,近处的枯树张牙舞爪。她知道,这是失血和寒冷导致的幻觉,是身体在向她发出最后的警告。

      也许,真的走不出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冰水浇透了四肢百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解脱。如果就这样倒在雪地里,长眠于此,或许也不错。至少,不用再疼了,不用再冷了,不用再眼睁睁看着额吉的生命一点点消逝而无能为力。

      她缓缓停下脚步,仰起头。灰白的天空低垂,雪花旋转着落下,落在她脸上,瞬间融化,像冰冷的泪。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片温柔黑暗的前一刻——

      另一种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嘶吼。

      不是风声,不是枯枝断裂声。

      是马蹄声。

      密集、急促、沉重,正从她来的方向迅速逼近。而且不止一匹,是一队,至少二十骑以上。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闷响,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被风声割裂的人声呼喝。

      雅若僵住了。在这个季节、这个天气、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出现大队骑马的人,绝不可能是牧民或商队。只可能是——

      马贼。或者更糟,交战中的军队。

      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伏低身体,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滚进旁边一个被雪半掩的土沟。腐叶和积雪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从枯草缝隙中向外窥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残破的旗帜,在狂风中疯狂抖动着,勉强能辨认出是暗蓝色镶白边——这是满洲八旗中镶白旗的旗帜。紧接着,二十余骑如钢铁洪流般劈开雪幕,冲入视野。

      这是一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队伍,人人带伤。

      最前面的几骑,铠甲上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溅满已冻结的褐黑色血污。有人脸上裹着染血的布条,有人手臂不自然地垂着。马匹也喘着粗气,口鼻喷出大团白雾,显然已经奔跑了很长时间。但即便疲惫至此,这些骑士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手中紧握的刀弓不曾松懈。那是百战精锐才有的气质——疲惫,但致命。

      队伍中央,被几名亲卫紧紧护着的,是一名伏在马背上的青年。

      他穿着精致的银色山文甲,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做工不凡,甲片在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但此刻,这副铠甲背后,赫然插着三支雕翎箭。箭杆随着马匹的颠簸微微颤动,箭羽已被血浸透,紧紧贴在甲片上。鲜血从伤口不断渗出,浸透了内衬的棉甲和战袍,在他身下的马背上晕开大片深褐色。他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抓着马鬃,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贝勒爷!前方有处废弃羊圈,可暂避风雪!”

      一名脸上带伤、头盔歪斜的军官勒马冲到青年身边,声音嘶哑地喊道。雅若认出他铠甲上的标志,是个“分得拨什库”,相当于明朝的把总,是个中层军官。

      那被称作“贝勒爷”的青年吃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尽管隔着风雪和三十步的距离,尽管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凝成冰珠挂在眉梢,雅若还是看清了他的脸——和眼睛。

      他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一二岁。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即使因失血和痛苦而紧绷,仍能看出原本俊朗的轮廓。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因疼痛而微微眯起,眼底布满血丝,可深处的光芒却锐利如鹰,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欲。

      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眼神。那是在绝境中,仍要撕开一条生路的眼神。

      “追兵……还有多远?”青年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被这鬼天气耽搁了,但最多半个时辰必到!”军官急道,“贝勒爷,咱们得快!”

      青年——爱新觉罗·多铎,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后金天聪皇帝皇太极麾下最年轻的贝勒,镶白旗旗主——咬了咬牙,点头。

      此次奉皇太极之命北上,名义上是抚慰新近归附的蒙古诸部,巩固盟约,实则还带着侦察漠南动向、震慑潜在不安势力的任务。归途行至这浑河上游的荒原地带,却遭一伙凶悍马贼突袭。那些人打法悍不畏死,装束杂乱却颇有章法,多铎怀疑是林丹汗败亡后流窜至此的察哈尔死忠余孽,混杂了其他对后金心怀怨恨的蒙古流民和汉人逃兵。他们不抢粮草财物,专挑落单的小队下死手,显然是蓄意报复。激战中,他为掩护一名被围的亲兵,背后连中三箭。箭镞带倒钩,入肉极深。

      必须尽快找到地方处理伤口,否则不等追兵赶到,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正要催马奔向军官所指的、远处那片模糊的废墟轮廓,余光却瞥见了雪地里那一抹不寻常的暗色——

      在左前方十几步外,一个隆起的雪堆旁,露出半截破烂的皮袍,和一片正在缓慢扩大的、刺目的暗红色。

      是个人。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多铎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他背上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栽下马。他死死抓住缰绳,稳住身形,目光死死盯住那个雪堆。

      那是个少女。衣衫褴褛,羊皮袍子破得露出里面的旧棉絮,头发散乱地结着冰碴,脸上脏污不堪。她侧躺在雪中,身下的积雪被血浸透了一片,还在缓慢地、固执地向外晕染。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她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多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濒死的灰败,看到了冻僵的麻木,但最深处,还跳动着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弱的求生火焰。

      就像……十四岁那年,松山城下。

      那时他随军出征,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十几个巴牙喇(护军)冲得太深,被明军包围。混战中肩胛中箭,从马上摔下,昏迷前只记得漫天箭雨和喊杀声。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兄长多尔衮背在背上,在尸山血海中蹒跚前行。他趴在兄长背上,回头看去,遍地残肢断臂,血浸透了土地。他问多尔衮:“哥,我们会死吗?”多尔衮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坚定:“不会。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

      那时他眼中,大概也是这样的光。

      “贝勒爷!是个受伤的牧民,别管了!咱们得快走!”军官焦急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

      多铎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雪地里那个少女,盯着她腿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盯着她眼中那簇和自己记忆中如此相似的火焰。

      马蹄声隐约从后方传来,越来越清晰。追兵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权衡。

      几乎是本能地,在多铎自己都未及细想之前,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冲向那个雪堆。战马在少女身边人立而起,他强忍背上撕裂般的剧痛,向雪地里伸出未受伤的右臂,声音因疼痛和急促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上马!”

      雅若愣住了。

      她听懂了这句满语。母亲是汉人,父亲是蒙古小部落首领,在这三方势力交错、各族混居的边境地带,通晓多种语言是生存的基本技能。但此刻,这句话的含义比语言本身更让她震惊。

      上马?跟这队明显刚从血战中脱身、正被追杀的满洲骑兵走?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这些人浑身杀气,背后有追兵,那个被称作“贝勒爷”的青年伤势严重,能不能活到下一个时辰都难说。跟他们走,等于主动跳进刀山火海。

      可是……

      她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戴着沾满血污的皮革手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便在虚弱地颤抖,依然保持着一种奇特的稳定。顺着手臂向上,是银甲上狰狞的箭伤和不断渗出的鲜血,再往上,是那张惨白却依然凌厉的脸,和那双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种……近乎同类的、在绝境中相遇的确认。

      “你会满语?”多铎也察觉了她的愣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厉色取代。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风雪都盖不住了。“快!”

      那个“快”字,像鞭子抽在雅若濒临停滞的神经上。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伸出自己冻得发紫、布满冻疮和小伤口的手,抓住了那只戴着手套的大手。

      他的手很冷,但比她更冷的手,还是传递过来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就在她抓住的瞬间,他手臂猛地发力——

      “呃!”多铎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显然这个动作剧烈牵动了他背后的箭伤。但他手臂的力道没有松,反而像铁钳一样收紧,硬生生将轻飘飘的雅若从雪地里提起。

      天旋地转。

      雅若感到自己腾空而起,伤口撞在马鞍上,剧痛让她差点昏厥。下一秒,她落在了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怀抱前——多铎让她侧坐在了自己身前。这个姿势让她背靠着他受伤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银甲下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种冷冽的、属于金属和皮革的气息。

      “走!”多铎低喝,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

      队伍再次启动,朝着羊圈方向冲去。多铎一手控缰,另一只手——方才拉她上马的手——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侧,握住另一边的缰绳,将她固定在自己和马鞍之间。这个姿势近乎拥抱,但在生死时速的逃亡中,没有任何旖旎,只有最实际的稳固。

      雅若僵硬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左腿的伤口随着马匹的颠簸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比这更让她无措的,是身后这个陌生男人的气息和温度,以及耳边呼啸而过的风雪和越来越清晰的追兵马蹄声。

      她偷偷抬眼,从多铎的手臂下方,能看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伤。银甲上那三支箭,就在她脸颊旁边不远处,随着马的奔跑轻轻颤动,箭杆上凝结的血珠偶尔甩落,有几滴溅到她的破皮袍上,迅速渗开。

      “坚持住,贝勒爷!”旁边的军官苏克沙哈大喊,不时回头张望。

      多铎没有回应,只是将缰绳抓得更紧,催动战马加速。雅若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急促,呼吸声沉重而费力,喷出的热气拂过她的发顶,带着血腥味。

      羊圈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那真的只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羊圈,土墙塌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但勉强能看出三面墙的轮廓,足以在狂风中提供一丝可怜的遮蔽。

      “下马!快!”冲到羊圈残破的入口处,多铎猛地勒马,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破碎。

      图尔哈和另一名亲兵跳下马,冲过来搀扶多铎。多铎推开他们的手,试图自己下马,但脚刚沾地,就是一个剧烈的踉跄,高大的身躯向前扑倒。

      “爷!”

      就在两名亲兵惊呼,多铎自己也以为要重重摔在冰冷地面的瞬间——

      一只纤细却异常用力的小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臂甲下的手臂。是多铎自己下马时,顺势滑下马背、差点摔倒在地的雅若。她自己也站不稳,单腿着地,伤腿虚点着,整个人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却用尽全身力气,用肩膀顶住了多铎摇晃的身体。

      多铎低头,对上了雅若抬起的眼睛。她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显然刚才下马的动作也牵动了腿伤,疼得不轻。但她的眼神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执着——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多铎借着她这点微弱的支撑,稳住了身形,迅速找回了平衡。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然后,他挺直了背脊——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即便虚弱也依旧清晰的命令口吻:

      “图尔哈,带你的人上墙!阿硕,守住缺口!军医!”

      “嗻!”

      训练有素的亲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即便人人带伤,依然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几个人在图尔哈的指挥下,迅速攀上羊圈那不足一人高的残墙,占据制高点,张弓搭箭,警惕地望向追兵来的方向。名叫阿敏的壮汉带着三人,用地上散落的碎木和石头,匆忙加固羊圈唯一的入口。一名年长的、背着药箱的随军萨满(兼医者)连滚带爬地冲到多铎身边。

      羊圈内弥漫着牲畜遗留的腥臊味和尘土气,但比外面暖和些许,至少没有那割人的风雪。多铎被搀扶着,靠着一堵还算完整的土墙坐下。他刚坐下,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背后的箭伤就涌出一股血,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老萨满抖着手剪开多铎背后被血浸透、冻硬的内衬衣料,看清伤口,手抖得更厉害了:“贝……贝勒爷……这箭……箭镞带倒钩,入肉太深,硬拔的话……恐怕……而且,麻药在路上突围时……掉、掉光了……”

      没有麻药,拔带倒钩的箭,无异于一场酷刑。

      多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半截不知何时准备的皮绳,咬在齿间,然后睁开眼,目光如寒冰般射向老萨满,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字:

      “拔!”

      老萨满脸都白了,但不敢违抗命令,颤抖着手握住了最近的一支箭杆。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地蜷缩在角落、按着自己腿伤的少女,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寒冷、疼痛和虚弱而发颤,却奇异地清晰,字句分明:

      “我知道……这附近有种止血草,冬天也长,就在羊圈后面……背风坡的石头缝里。叫……地血草。”

      多铎猛地睁开半闭的眼,看向她。这个被他随手救下、差点被遗忘的少女,此刻正仰着脸看他。她脸上脏污结着冰碴,头发凌乱,但那双眼睛,在羊圈昏暗的光线和跳动的火把映照下,亮得惊人,像雪原上最清澈的冰泉。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雅若。”她用汉语回答,发音标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雅致的雅,若水的若。”

      多铎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讶异。这荒原孤女,不仅通满语,汉语也说得这般好。名字也雅致,不像寻常蒙古牧女的名字。

      “去找。”他没有犹豫,立刻下令,图尔哈,你护着她去。快!”

      “嗻!”图尔哈从墙头跳下,不由分说拽起雅若,“姑娘,指路!”

      两人冲出羊圈,重新没入风雪。几乎在他们离开的同时,墙头上的亲兵低吼:“来了!”

      隐约的、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穿透风雪,从羊圈外传来。追兵到了。

      羊圈内,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多铎咬着皮绳,对老萨满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老萨满一咬牙,手上用力——

      “呃——!”多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般涌出。他死死咬住皮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但硬是没有惨叫出声。鲜血随着箭杆的拔出,喷溅而出,落在冰冷的泥土上,瞬间凝结。

      第一支箭拔出,扔在地上,箭镞上带着倒钩和碎肉。

      多铎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示意继续。

      ……

      羊圈外,背风坡。

      风雪比羊圈那边更猛。雅若拖着伤腿,艰难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跋涉,凭着记忆寻找那片岩石缝隙。苏克沙哈持刀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是那里!”雅若眼睛一亮,指着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岩缝。几丛暗红色的、贴着地皮生长的草叶,在白雪中格外显眼。正是地血草。

      她扑过去,不顾冻僵的手指,小心地将草药连根拔起,揣进怀里。正要返回——

      “小心!”图尔哈突然暴喝,猛扑过来将她按倒在雪地里。

      “嗖!”一支狼牙箭擦着图尔哈的肩胛飞过,带出一溜血花,深深扎进旁边的雪堆。追兵的小股斥候已经摸过来了!

      “走!”图尔哈拉起雅若,两人抱着草药,连滚带爬地往回冲。身后传来几声呼喝和箭矢破空声,但风雪太大,影响了弓箭的准头。

      他们狼狈地冲回羊圈,外面已经响起了兵刃交击的铿锵声、怒吼声和惨叫声。短暂的接战已经开始了。

      羊圈内,多铎背后的三支箭都已被拔出,他身下的地面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他咬碎的皮绳混着血沫吐在一旁,整个人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微微痉挛,脸色白得像鬼,但眼神却依旧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他看到雅若和苏克沙哈回来,目光落在雅若怀里的草药上。

      雅若立刻跪到他身后,顾不得自己腿疼,将草药塞进嘴里快速咀嚼。苦涩辛辣的汁液充满了口腔,她皱了皱眉,但动作不停。嚼碎后,她小心地敷在那三个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血洞上。冰凉的药泥触到滚烫绽裂的伤口,多铎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肌肉绷得死紧,但他依旧一声未吭,只是放在腿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雅若迅速用从自己里衣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她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撕下另一只衣袖,继续包扎。动作麻利,丝毫不乱。

      “你懂医?”多铎的声音虚弱得几乎飘散,带着探究。

      “额吉教的,她是汉人郎中。”雅若答得简单,手上不停,将布条打结固定。

      外面的厮杀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渐渐稀疏,最终平息下去。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和阻碍,来袭的斥候似乎被击退,或者暂时退去重整了。

      羊圈内暂时安全,但气氛依旧凝重。追兵的主力还在附近。

      图尔哈重新上墙警戒,老萨满开始给其他伤员处理伤口。多铎靠在墙上,闭目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费力。雅若处理好他的伤口,才感觉到自己左腿的疼痛已经尖锐到无法忽视,低头一看,裹伤的羊皮早已被脓血浸透,边缘发黑溃烂,散发出隐隐的腐臭。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仅是冷的,也是疼的。

      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雅若抬头,对上了多铎睁开的眼睛。他依旧虚弱,但目光落在她溃烂的腿上,眉头紧锁。

      “你腿上的伤,再不治,怕也活不到见你额吉。”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老萨满被叫过来查看,只看了一眼就连连摇头:“烂到骨头了,姑娘。寒气入骨,毒脓深种。得赶紧剜掉腐肉,刮骨疗毒,不然这条腿保不住,命也悬。”

      雅若的心沉了下去。她当然知道伤势严重,但听到“刮骨”二字,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多铎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老萨满:“用我的刀,烧红。”

      没有麻药。雅若看着那柄寒光闪闪的腰刀,喉咙发干。她看到多铎咬皮绳拔箭的样子,知道那有多疼。而刮骨……

      一根粗糙的木棍递到她嘴边。是多铎不知从哪里找来的。

      “咬着。”他说。

      雅若看着那根木棍,又看向多铎。他也在看着她,眼神复杂,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东西。

      她张嘴,咬住了木棍,木头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牙龈。

      多铎忽然伸出手,不是递木棍的手,而是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指甲嵌进掌心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布满常年练武握刀留下的硬茧,干燥,温热,有力。那股暖意,顺着他手掌的纹路,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皮肤,沿着手臂,似乎要传到她因恐惧而紧缩的心脏。

      “疼就叫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不丢人。”

      雅若摇了摇头,死死咬住木棍,另一只手用力地、几乎是痉挛般地回握住了他的。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烧红的刀尖,带着灼人的气息,逼近她腿上狰狞的伤口。

      “滋啦——!”

      滚烫的金属贴上腐肉的瞬间,青烟冒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臭和剧痛的气味冲进鼻腔。雅若眼前猛地一黑,无边的黑暗和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最后的感觉,是那只紧紧握着她的手,和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热与力量。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