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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遇贵人 浮萍卧生根 ...

  •   萍生时常从怀里掏出那张写了她名字的草纸,一遍遍地摩挲着。
      她现在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萍生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她面前一一闪过——那个如神仙一般的红衣少年骑马而来,身后的人一遍遍地叫着他“怀卿,怀卿……”;
      那张写着她名字的草纸在空中漂浮着,她终于认得这两个字了;
      卖饼子的刘婶婶说着什么“恶狗”、“吃肉”,让她自己找找出路;
      瘸腿老道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那句“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真温暖啊……
      寒意乍现的天,萍生穿着单薄,却忽然觉得周边暖意横生,困意席卷而来,萍生有些想就这么合上眼,沉沉睡去。
      萍生只觉得浑身无力,她好困好困,也好累好累。
      不能睡,不能睡……
      但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叫喊着。
      活下去,要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挣扎间,萍生抓住了个什么,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着它,不肯放手。
      “啊!什么东西,滚开!”
      素云是陪着自家小姐来挑选奴仆的,却不曾想被一只脏兮兮的,只剩层皮包着骨头的手抓住了裙摆。
      素云惊声尖叫着,慌张害怕地跳起,一脚踩了过去。
      右手被碾压过的疼痛让萍生模糊的意识渐渐回笼。
      走在前面的沈令妤也听到了素云的尖叫声,她转过身去,关切地向素云走去。
      “素云,怎么了?”
      一低头,沈令妤就看到了匍匐在笼子里,右手伸在外面,却被踩得微微肿起的萍生。
      萍生痛得龇牙咧嘴,待她抬起头来,沈令妤也被吓了一跳。
      实在是萍生看起来既瘆人又可怜。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一绺又一绺的结;脸很脏,黑漆漆的,仿佛轻轻一搓就能搓出泥来;眼睛很大,但眼眶骨凸出,有些可怕;双颊瘦得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很高,整个人都瘦骨嶙峋的。
      “小姐,这小奴隶真是吓死奴婢了!她刚刚紧抓着我的裙边不放,我太害怕了,才不小心踩了她一脚……”
      前半段素云还说得振振有词,可说到后半段她便有些心虚了。
      这小奴隶看着实在可怜,结果她还不小心踩了她一脚,但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
      萍生似乎是看到了素云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和沈令妤眼底的一丝怜悯,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些希望来。
      她在笼子里挣扎着站起身来,顾不得疼痛,双手紧紧抓着铁杆,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向沈令妤拼命推销着自己:“小姐,小姐!求求你买下我吧,我很便宜的,我,我会写自己的名字!我什么活都可以干的!”
      会写自己的名字,可以干所有的活,是贫瘠的萍生所能想到的自己最大的价值了。
      她必须尽可能地向眼前的贵人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在赌,赌她没有看错那些微妙的情绪。
      这是她多年行乞练就出来的本事,乞丐不会察言观色,是轻易活不下来的。
      萍生情绪激动地摇晃着并不结实的笼子,吱呀声如老鸦哀鸣,似有几分凄厉,这令人牙子感到有些害怕。
      可别惊吓到贵人,让贵人误以为他们买了个患了疯病的奴隶来卖啊。
      “畜牲!安静些,冲撞了贵人你可担待不起!”
      人牙子狠狠地踢了一脚笼子,厉声呵斥着萍生。
      “无碍,刚刚那些和她,一并送到我府上来吧。”
      沈令妤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萍生感激不已。
      萍生赌对了,沈令妤是城里出了名的大善人。
      沈令妤的父亲是凉州刺史,沈家原是京中有名有姓的大家望族,只是因沈大人直言进谏,惹得龙颜大怒,这才被贬到这边塞小城来。
      父母为人正直,沈令妤自然也被教导得善良平和,乐善好施。
      萍生得救了,她和其他人被一起打包送进了沈府。
      之后沈令妤再没管过她。
      萍生知道,小姐能多看她一眼,从牙行那儿将她买下,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她不敢奢求太多。
      萍生年纪小,却没人怜惜她,她做着最脏最累的活,成了沈府最底层的小丫鬟。
      谁敢怜惜她呢,谁又能怜惜她?底层的奴隶连自己的生存都成问题,他们之间没有年岁之分,只有利益相牵。
      有些滑头些的丫鬟,还会偷偷塞给萍生一些本该自己干的活计给她。
      萍生不懂这些,她只是任劳任怨地干着自己该干的,和本不该干的活。
      萍生已经很知足了,起码现在有了住的地方,虽不够温饱,但至少能活下去,也比从前流落街头要好得多。更重要的是做工还能有银钱拿,以后就可以买许多自己从前想要但又买不起的东西了!
      萍生初来乍到,不懂得怎么融入其中,人情世故她也一概不知。于是她总是独来独往的,其他丫鬟以为她性格孤僻古怪,也并不照顾她。
      “新来的那个丫头,性格古怪得很,不屑于和我们交往呢。”
      “切,她算个什么东西,听说她原是大街上的乞丐,脏死了,她这种人怎么配和我们来往。”
      “听素云说,她当时死命央求小姐买下她,还把小姐那样金贵的人吓了一大跳呢,真是胆大包天!”
      “你们还记得吗,她第一天来的那个样子,真是吓死人了。”
      ……
      丫鬟们聚在一起,就在离萍生不远的地方,低声谈论着她,唾弃着她的过去,轻蔑着她的未来,评判着她的一切。
      萍生听得很清楚,但她丝毫不在意。她听过更恶毒的诅咒和辱骂,和野狗抢过食,承受过更难忍的苦痛和伤害,相较之下,这些言语实在是微不足道。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也管不了,更是懒得管。她只要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完便好。
      这样想着,她又卖力地打扫起院子来,只期盼着这扫地声能盖过这闲言碎语。
      刘婶婶说过,勤奋劳动才能有所回报,她所求不多,但是活着就足够幸运。
      丫鬟们开始孤立萍生,有什么好事,得了什么赏赐都不叫她,那些脏活累活全都交给她干,还时常在她背后说着小话。
      不过萍生在这样的孤立中倒是乐得自在。
      只是这样不用过多思考明天和过去的日子,葬送在了大少爷回府的那天。
      沈刺史和夫人育有一双儿女,大儿子沈令舟,已及弱冠之年,如今在上京城里当差。
      小女儿则跟随刺史夫妇身侧,来了这荒凉贫瘠的凉州城。
      年末已至,沈令舟得了空,便来了凉州城与家人团聚。
      “辑安,我的儿啊,瘦了,瘦了!”
      刺史夫人牵着大少爷的手,走在其右侧,一脸的慈爱与关心。
      左侧的刺史大人虽不言语,却也是满目喜色,只是夫人身旁的小姐却敛下了神色,情绪平平,不知在想些什么。
      家仆们也喜气洋洋的,捧着从京城带回的大小各色礼品跟在身后。
      主子们浩浩荡荡走至院中时,萍生正在侍弄坛中花草。
      她正欲行礼,却不知被谁在背后推了一把,昨夜刚下过一场连绵细密的雨,空气里掺着几分潮湿粘腻,脚下的青石板还未干透,有些湿滑,萍生一个没站稳,打了个踉跄,虽稳住了身形,却也还是在主子面前失了仪。
      萍生惊慌失措时,眸光倏忽撞进了一双融了满目春风的眸子。
      只是现下那双眸子里又浮现出几分怒色:“你是谁院中的丫鬟,竟如此不知礼节!”
      沈令舟在礼部当值,平日里最是看重礼仪,因此即便他不在府中常住,府中大小奴仆也都需小心翼翼地遵守着礼节。
      萍生被吓得不敢辩解,只连忙跪下,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哥哥,这小丫鬟上月刚入府来,许是还未熟悉仪节,一个不识礼的丫鬟,您何必与她置气,我现在就让她速速退去,罚训!”
      沈令妤却是看不得哥哥苛责下人,替萍生打着圆场。
      刺史也皱眉,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今日大好的日子,莫叫一个奴仆散了喜气。”
      虽然不悦,但沈令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前厌恶地瞥了跪在地上磕头谢罪的萍生一眼。
      “谢谢大人!谢谢夫人!谢谢少爷!谢谢小姐!”萍生愚笨,为了活命,连连磕头,把主子们谢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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