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首领说他自己内向又怕生 「国木田探 ...
-
「国木田探员——你认为水野岸八重是什么样的人?」
紧急会议结束后,社长单独这样问我。
「八重吗……」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就像理解并回答太宰那家伙为什么想自杀一样困难。自从两年前太宰入社以来,我的额外工作就如同指数爆炸般大幅度增加——从河水里捞出太宰,给太宰安装定位器防止他又突然失踪,替那家伙整理资料,甚至帮他写文书报告……我的心脏已经养成了感受到那家伙在附近就不适的习惯——
不,停下,我不能再想那家伙,社长还在等待我回答问题——
水野岸八重是什么样的人。
最初她出现在侦探社的时候,是声称被黑手党胁迫工作的后勤人员,脸色十分憔悴,泪水也很真实,有那么一瞬间让我想起了……
……一位已逝的佳人,佐佐城信子小姐。
所以当时和社长讨论她的去留时,除去不得不留下她的那些理由,我亦有这样的私心——希望这样一位年轻柔美、举目无亲的小姐能在风波平息之后离开横滨,回归正常生活——没有武装侦探社,也没有港口黑手党的生活,那时我是这样对社长说的:
「就让她暂时待在这里,过段时间想办法把人送走好了。她不是该留在横滨的人。」
社长不置可否。
水野接受了我们的好意,搬到侦探社员宿舍,她的随身物品少的可怜,当我们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她到曾经的住处拿回一些物品时,她连忙摇头:「贵社愿意为我提供庇护,甚至是愿意让我加入做一些文职工作,我已感激不尽……那些东西都是不重要的身外之物,况且我泄露了这么重要的情报,黑手党很可能会埋伏在我家,我怎么好意思让大家为我冒险呢?」
——怀疑之种是从这里埋下的。
——作为一位投奔武装侦探社的「普通人」,她做得太过完美了。完美的理由,完美的经历,完美的表现,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人格」的黑暗面。
——应该说是太过想要满足我们心中最为怜惜的受害者模板,所以在一些地方难免暴露出少量「非人感」。
如果是两年前的我,就完全不会起疑心,甚至有可能会更进一步轻信——而这样的事情已经在佐佐城小姐身上发生过一次,纵使再不想把水野往坏处想,也不得不产生些许防备心理。
「国木田君,我给你说哦,如果哪天你身边出现了一个【特别完美的】人,你可要小心了,」太宰曾在某次喝酒时开心地这样说,当时我们在回忆他的入社测试与佐佐城小姐,「因为你这种人其实超好骗的——只要逻辑上讲的通,哪怕让你跳下火车直达黄泉比良坂你也会去的啦——」
「蠢货,怎么可能有那种事——」那时我也半醉,狠狠掐住他脖子摇晃——
「哎呀哎呀——」他被我晃来晃去,更开心了。
呃——糟糕的回忆。
总之,如果把怀疑作为首要条件再去看这位年轻的小姐,就会如同眼前迷雾被拨开了一样,在清光月色之下,大地上只有她漆黑的影子。
是的,这是我的答案,水野岸八重是一个称得上可怕的人——
在父母陪伴下安然成长到高中的东京女生,先后经历了家人的离世,然后搬到完全陌生的沿海城市一个人居住,因为异能才能被黑手党看重而强制征用,然后跑来武装侦探社求助——这本身就是一场「叙诡」。
如果她是怀揣着某些目的进入武侦,最为常见的推断就是,她很可能是港口黑手党派来的卧底。
但是——「港口黑手党」吗?什么时候那个以暴力为基础流通货币的组织会打出这样一张软弱的牌了?
这样不痛不痒的……卧底?
依照作为侦探社员的经验来看,所谓「卧底或间谍的戏码」大概是表面上的烟雾弹,而我对真相一无所知,纵使是乱步先生也看不出结果——因为信息不够,幕后之人最为高明的一点就在于水野岸八重对自己的处境也几乎一无所知。
——而这是最可怕的。
一颗在黑暗世界新生的、年幼的、稚气的、茫然无措的棋子。
仅凭自己的自发行动和直觉,就能做到这个地步么……虽说看似荒唐奇怪,但她就这样加入了侦探社,社员们……不说太宰,至少包括我和乱步先生在内,都没有第一时间怀疑她。目前,虽然太宰的态度尚不清晰,年轻的社员完全没有在怀疑,但我们都默认让她留下,哪怕是完全猜测是阳谋——而且我们没有任何证据,除去直觉外,也没有任何能支撑自己怀疑的东西。
从她漆黑的影子里,我看不懂她做出选择的凭证是什么。有人为了理想,或者为了正义、为了救赎、为了生存……哪怕是为某个人而活,总之人理应是为了什么而前进的,而水野给我的感觉是,她没有要做的事情、要坚守的信条。
如果这一切怀疑成立,那么她无法融入武装侦探社,但大抵也只是不反感港口黑手党,她哪里都不属于。
她是一池反射天空的泉水,如同忍野八海,看似清澈单纯,实则要坠入其中才会知道有多深,那是轻而易举把人溺毙的温和良夜——可以称作披着人外壳的精怪——不,或许更糟糕,她早已熟谙为人的「规则」。
纵使是如此平淡空白的生长环境也能长出这样的人吗……无关善恶,仅仅是冰冷。
而这样同样的感觉,硬要说的话,我会觉得在太宰那「参加人类考试必然以零分而失格」的家伙身上能看到类似的特质。那家伙,每当谈及他自己过去的话题,就开始讲一些让人想掐死他的鬼话——两年前我就知道他的空白履历很不正常,但出于对搭档的尊重,加上他已经通过入社测试,便不再追究了。
——至今为止,据我所了解还没有人能从他嘴里挖出他过去的经历。
——怎么又想起这家伙了。我不由得痛苦地按压眉心。
「社长,这个问题……恕我无法回答。」
最后我诚实地说道,带着歉意鞠躬。
「这样啊。」社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坐在办公桌后似乎陷入了思索。于是我便这样离开了。
——然后刚回到工位,就从镜花那里知道了直美加入敦与谷崎,顺便还让水野也混进去的事情,手中正复盘着会议纲要的钢笔就这样被我折断了——
「——怎么搞的!」国木田大叫起来。
「直美跟上就算了——不!等等!直美也不可以去!不是说了文职人员必须留在社内的吗,这些年轻人……那是什么让人不快的表情啊混蛋太宰——!」
「因为和我想的一样嘛。」
「你……」国木田瞪着他。
「放心吧国木田君,」太宰一脸平静,「他们不会有事的。」
放下发带后,由于我的异能作用,那抹在粉色地板上有些显眼的碧绿迅速以模拟爬行生物的姿势绕过地面成堆的礼物盒,「游」到露西脚边。
全神贯注在敦身上的红发少女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直到有什么东西缠上她的脚踝,又很快松开。
「什么?」露西被惊动,低头查看,但那里没有任何东西——远处闪过一抹快速移动的绿色?那是什么——是蛇吗?
安妮停下了追逐敦,有些困惑地遥望着她。
「不,不可能,【安妮的房间】里怎么可能会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对未知的恐惧只在脸上一闪而过,她很快冷静下来。
「又一位异能者,是你们其中之一吧?」露西的眼神暗下去——
「你们竟然在我的游戏里——」
下一处是手臂。
话音未落,距离她脸侧最近的一条彩带突然绷直,依旧是那样鲜艳而无害,迅速划过她的右胳膊。
我控制过力度,不至于真的伤到她——目的只是惊吓而已。
「啊!」露西吃痛捂住手臂,指缝处溢出鲜血「这到底是什么?」
她向一边躲开,紧接着又被另一侧的彩带划中,仓促躲藏间钥匙脱手飞出,被地面上一条碧绿的带子卷起来带走了——正是最初看到的那一条!
是丝带?不对——是线!
不断躲藏中,露西再一次防不胜防被划中,她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打了个响指,房间内的所有装饰物随之清空。
而本就属于我的绿色丝带卷着钥匙回到我手上,结结实实将那把钥匙捆成木乃伊——这下它可不能再轻易变形了。
「阿敦!趁现在!」没有装饰物的干扰,安妮在房间的另一头,我大声喊着,将手中的钥匙抛向空中——敦刹那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用老虎的四肢跳跃起来,抢先一步从空中拿走钥匙,随即向我追赶而来的安妮调转方向,但已经来不及阻止。
「可恶——!!!」露西叫起来,她的脸因为伤口疼痛而扭曲,同时,眼神里还夹杂着被戏弄的愤怒。
敦将那把看起来略显老实的钥匙插入锁孔,打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我看到露西的表情由愤怒变成狂喜——
而敦猝不及防,被门后的苍白手臂抓住,拖入门中。
「嗯哼哼,结束啦~这下谁也跑不掉了,」露西轻快地合掌道,「怎么啦安妮?你还需要更多的朋友吗?不对不对,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不是好朋友,是必须杀掉的坏人哟——」
她看向我。
不怪她生气。虽然我控制了力度,不至于切断她主动脉,但是被硬化的丝带胜在又薄又锋利,划在身上还是挺痛的——她四肢被我划了十多道口子,虽然目测已经愈合了,血还是渗到衣服上,弄脏了小洋裙。
「确实太过了唷,对待可爱的女孩子怎么能如此粗暴呢,」首领直起腰,「没想到水野君是凌迟的专家,我光看着都忍不住觉得痛了——」
「喂,大叔,你在说什么啊?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喔——」露西听不见首领刻意压低声音的话语,不满地朝这边喊着。
我没好气地小声回敬:「作为下属,保护首领自然是本职工作嘛。」谁让你非要来凑热闹。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喂大叔,有在听吗——你来当安妮的下一个玩伴吧——」露西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但是没走两步她就愣在原地。
「你试试看?」首领露出一个很适合作为哄幼儿睡觉的妖怪故事主角的笑容,但露西并不只是被他的表情吓到僵立的。
周围的空间瞬间发生变换——是【细雪】。
虚假的门消失了。
本应被关进门的敦,此刻正用四肢攀住门框抵抗吸力,露西看到的关门场景,是润一郎在开门瞬间发动的异能。
【细雪】——制造幻觉的能力。
而本应捆在钥匙上的碧绿发带,此刻正牢牢卷在露西腰上,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无法再往前走了——发带的另一端,在敦手上。
开门只是表象。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让我们赢的露西,不可能只在钥匙上做手脚,所以就不能怪我们出老千啦——
敦用力一拉,露西被扯到门边,被虎爪勒住脖子。
「放我们走,」敦冷冷威胁道,「或者你和我一起被关进这里——钥匙已经掉进去了,连你也没办法打开这样的门吧。不想被自己的异能困到死就请尽快做决定!」
「可是……可是……我绝不能失败!」露西惊恐地挣扎着,她知道老虎少年的话意味着什么——如果她不在关门之前解除异能,很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要放手了,你就在关门的这一刻做出决定吧!」
「不要——!」
在门关闭的一刹那,我们周围的环境回归了,还是那条繁忙的马路。
街边,红发少女呆呆地蹲在地上。
敦走上前去,面露不忍:「那个,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
露西·蒙哥马利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跑走了,转头时隐约可见脸上有泪痕。
「爱丽丝酱——你到底去哪里了啦——」熟悉的声音。
首领面前正站着名为爱丽丝的金发幼女。
差点忘了这茬……
「因为想看林太郎着急的样子,就躲起来了。」爱丽丝开心地笑着,果然首领就是喜欢这种性格恶劣的类型。
「我会哭的哦——」
「我知道呀,就是想要弄哭林太郎嘛~」
「啊啊真的太坏了——但是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就原谅你吧!」首领进行了一番矫揉造作的扭捏行为后,领着爱丽丝向我们走来。
与此同时,一个小身影冲过来,差点把精疲力尽的敦撞倒——是镜花酱,依旧精美如陶瓷娃娃,脸上写满担忧。
「看来镜花酱是来接你的哦。」我笑着转头,说完这句话就和首领对上了视线。
「今天真是多谢你们了,」首领露出市井医生般内向含蓄的微笑,「少年哟,未来也要像今天这样坚定努力才好——啊,说起来这位小姐是你们的文职人员吗?我刚才不小心被撞到腰啦……可不可以拜托小姐你帮我拿一下行李呢?不用很久,我的车就在这附近喔。」
「啊……」敦犹豫地看着我,「水野小姐可以吗?需不需要请其他比较有力气的社员来帮忙?」
「没事的阿敦,」我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这位大叔看起来很怕生的样子,刚才的经历后我们也熟悉起来了,大概是因为这个才特地找我帮忙的吧?」
「是喔……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水野小姐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事及时联络!」
告别阿敦,我跟着首领与爱丽丝走向一处暗巷。路上,首领感慨着:「真是美妙的时间啊,和年轻人呆在一起,觉得自己都充满元气了,搞得我也想用异能和敌人狠狠战斗喔。」
「算了吧你这大叔——」爱丽丝嫌弃道。
「好过分!再怎么说我也是首领嘛——水野君觉得呢?」
「完全不敢评价——」我拉长语调,以一种近乎抱怨的语气这样说着。不知为何,在首领面前,我竟然觉得比安稳平和的侦探社还要轻松。
「这样喔。」首领索然无味地应和。
拐角之后,一群黑衣人静默站立,我看到许多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五大干部」之一的中原中也大人、广津先生、「屡次上通缉名单的炸弹狂魔」梶井基次郎……
还有银。
他们围着一具尸体。
首领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蹲下行礼,而我依然跟在他身后,没有行动——但没有人在意。
「组合的刺客么?」森鸥外把额前妨碍的头发拨到脑后,市井小医生的懦弱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我在办公室见到的那个首领。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