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 82 章 ...
-
1964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何思玥已经下不了床了。
她躺在那张靠窗的床上,侧着头,能看见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枝丫上落满了雪,白皑皑的,像两个白了头的老人,并肩站在那里。
沈晏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可他还是握着,握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的生命留住。
“下雪了。”何思玥轻声说。
“嗯。”沈晏应着,声音沙哑。
“真好看。”
沈晏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望着窗外出神的模样,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亮,像多年前他在梧桐树下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何思玥看了一会儿雪,忽然说:“沈晏,把孩子们叫进来吧。”
沈晏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出去。
沈怀安和沈念玥一直守在门外。他们看见父亲出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妈让你们进去。”沈晏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念玥已经哭了。
他们走进去,围在床边。沈柏也被抱了进来,他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奶奶。
何思玥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怀安,念玥,白锦,沈柏。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那么温柔,那么眷恋。
“怀安。”她轻轻叫了一声。
沈怀安俯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他握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
“你是大哥,以后要照顾好妹妹,照顾好这个家。”
沈怀安拼命点头,说不出话。
何思玥又把目光转向沈念玥。
“念玥。”
“妈……”沈念玥哭着扑到她身上,却又不敢用力,只是把脸埋在她手边,“妈,您别走……”
何思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么轻,那么慢。
“妈不走。”她说,“妈就在那两棵树下,看着你们。”
沈念玥哭得说不出话。
最后,何思玥的目光落在沈晏身上。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的脸上一滴泪都没有,可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何思玥向他伸出手。
他走过去,握住。
“沈晏。”
“我在。”
“那两棵梧桐树,你记得浇水。”
沈晏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还有,每年春天,给我带一枝花。梧桐花就很好。”
沈晏点头,点得很用力。
何思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窗外飘落的雪花。
“这辈子,值了。”她说,“等到你了,见到孩子们了,老天爷已经待我不薄了,我已经很知足了。”
沈晏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够。思玥,不够。”
何思玥摇摇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我先去那边等你。”她说,“你慢慢来,不急。等你看够了梧桐树,看够了孩子们,再来找我。”
沈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俯下身,把她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思玥……思玥……”
他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何思玥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还是那样稳,那样有力。像二十年前她第一次靠在他怀里时一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那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
窗外,雪还在下。
梧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白皑皑的,静静地守在那里。
何思玥的手,从沈晏掌心滑落。
沈晏僵住了。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样安静,像是睡着了。
“思玥?”他轻轻叫她。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
还是没有回应。
沈念玥捂住了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怀安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沈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奶奶,小声问:“奶奶睡着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沈晏,还抱着她,久久不愿意松开。
“思玥,”他喃喃地说,“你等我几年。”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北平城都染成了白色。
那两棵梧桐树站在雪里,枝丫交错,像两个依偎了一辈子的人。
何思玥的葬礼很简单,就葬在那两棵梧桐树下。
落葬那天,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落在她的墓碑上。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你等我二十年,我等你一辈子。
沈晏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站着,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两棵树。
沈念玥走过来,想扶他回去。他摇摇头。
“你们先回去。”他说,“你们母亲害怕孤单,我想再陪陪她。”
沈念玥看着他,看着他一夜之间又白了许多的头发,鼻子酸得厉害。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带着孩子们走了。
沈晏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
风吹过来,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发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棵交错的梧桐树。
“思玥,”他轻声说,“你等我。等我把孩子们安顿好,等我看够了这人间,我就来陪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地吹着。
只有雪,静静地落着。
只有那两棵梧桐树,枝丫交错,根须缠绕,像两个站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何思玥去世后的第七天,陈扬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从香港赶来,提着一只旧皮箱。
那是二十年前,何思玥离开香港时带着的那只。
皮箱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铜扣也生了锈,可箱子本身还是完完整整的,像它的主人一样,熬过了那么多年的风雨。
沈晏在门口迎接他。
两个老人相对无言,只是用力握了握手。
陈扬的眼眶红着,沈晏的眼眶也红着。
“东西我都带来了。”陈扬说,声音有些哑,“她走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带上。这些年我一直给她收着,想着总有一天……”
他说不下去了。
沈晏接过那只皮箱,沉甸甸的。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何思玥的那些年。
两人一起走到梧桐树下。那里新立了一块墓碑,墓前的土还是新的。陈扬站在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站了很久。
“何医生,”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梧桐枝丫轻轻摇晃,像是回应。
那晚,沈晏一个人坐在灯下,打开了那只皮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裳,都是二十年前何思玥穿过的。有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叠在最上面。沈晏看见那件旗袍,手就抖了一下。
那是她拍全家福那天穿的。
他把旗袍拿出来,展开。衣料已经泛黄,可那绣着的暗纹还在,那精致的盘扣还在。他把旗袍贴在心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她的气息了。二十年,太久了。
可他还是舍不得放下。
他继续翻看箱子里的东西,有几本医书,边角都翻烂了,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她做过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页都透着认真;有一张发黄的药方,是她当年救治西班牙流感病人时写的。
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沈晏打开那个布包,手一下子顿住了。
是一缕头发,用一根红绳系着,那红绳已经褪了色,可还是系得紧紧的。
沈晏认得那根红绳。那是念玥满月时,思玥亲手编的。她当时说,等孩子们长大了,就给他们戴上。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这缕头发,是她什么时候剪下的?是在香港那些孤独的夜里吗?是她想着孩子们却见不到的时候吗?
沈晏捧着那缕头发,手抖得厉害。
他随手掀开布包,布包下面躺着一个个信封和一本日记,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日记本,随手翻开了一页。
沈晏: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抵不在了。
我们初次见面是在林公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都是算计,开口闭口都是金钱,满身铜臭味,让人听着真的不舒服。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以后要是成婚,断不会和这样的人结婚。
奈何命运捉弄,我们竟然真的在一起了,而且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从一而终的宠爱和包容,失去父母之后,让我没有感觉到孤单,一直用温暖包容着我,宠着我惯着我。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何其有幸遇到了你这么好的人。
我在私塾授课的时候,你总是以各种理由给私塾赠书,时不时的在教室外看着我上课,而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也没有去戳破。
我们这辈子在一起的日子并不是很多,却让我挂念了一辈子。
你表面上是一个满是算计的商人,但你为了领土完整做的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你散尽家产作为军需,为了筹备军需四。
那样的你,在我的心里闪闪发光。
你去巴黎的那段时间,我明明害怕紧张害怕的要死,可是我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那样父亲和希希会担心,外面别有用心之人会趁机而入,所以我不能把情绪表露出来,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这些年你北上南下,我一个人操持着家里,这一切的一切,身体上虽然也感觉累,但是因为一句我爱你,我甘之如饴。
一个人只要心里有爱,就能爱整个世界,因为你给我足够多的爱,让我可以好好的爱这个世界,觉着这个世界,虽然有糟粕,但也是美好的。
如今我离开了,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不要太过悲伤,比你郁郁而终,我更希望你幸福的活着。
我这一生没有大的作为,却因为有你,让我的生活有了色彩。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生在太平盛世,没有炮火、没有别离、没有外敌侵犯...
沈晏手中的日记本跌落在地方上,风翻过一页又一页。
没有人注意,此时的他眼眶里泛了红。
梧桐半落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