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何晏》思南贤

58、第 58 章

　　何思玥知道，他也想家了，想她和孩子们了。

　　每每想到这里，她心头酸软，又无形中生出更多支撑的力量。

　　“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何思玥收回目光，对沈希希，也像是对自己说，“你哥哥在那边做的事，也是为了我们的国家能有个更好的‘春天’。我们要相信他，也要耐心等。你看，梧桐树熬过了寒冬，不是又长出新的枝叶了吗？”

　　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种经过时光打磨后的笃定。

　　沈希希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的那点焦躁也渐渐平复下来。

　　是啊，嫂子都不急，她急什么。

　　日子在孩子们的成长中继续流淌。

　　何思玥开始尝试着给两个孩子添加一些糊状的食物，沈希希和周晓芸在一旁帮忙，常常弄得手忙脚乱，满身都是米糊，笑声却充满了整个房间。

　　何思玥也开始在天气晴好的午后，抱着孩子们到楼下的小天井里晒晒太阳。

　　那里有杨石泽特意移栽的几盆花草，春意盎然。

　　两个孩子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伸着小手想去抓摇曳的花叶，阳光照在他们红扑扑的小脸上，健康又活泼。

　　杨石泽来得更勤了些，有时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局势依旧复杂，但似乎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国内对于巴黎和会最终结果的失望情绪日益高涨，引发了更大的社会波澜，反而使得之前针对沈晏个人的、捕风捉影的攻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渐渐沉了下去。

　　沈家药行的生意，在沈老爷子的稳扎稳打和杨石泽的暗中疏通下，开始慢慢恢复。

　　“思玥，最坏的时候可能真的过去了。”杨石泽有一次这样说，“现在就看巴黎那边，最终能谈成什么样，以及……沈晏他们什么时候能被允许回国。”

　　何思玥点点头。

　　她知道，沈晏的清白，或许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来彻底澄清。但至少，压在头顶的那片“卖国贼”的乌云，正在逐渐散去。

　　又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傍晚，何思玥刚哄睡了两个孩子，坐在灯下，再次提笔给沈晏写信。

　　她细细描述着孩子们的变化：怀安会含糊地发“ba”的音了，念玥已经能稳稳地坐住，还会为了抢玩具跟哥哥“吵架”。

　　她告诉他门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告诉他父亲身体康健，希希学业进步，告诉他大家都很好，勿念。

　　写到最后，她笔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添上了一行：

　　“春日已至，万物复苏。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没有催促，只有期盼。将江南春日最美好的邀约，寄予万里之外的他。

　　信依旧交给杨石泽想办法传递。何思玥走到摇篮边，看着两个熟睡中的小天使，心中一片宁静。

　　等待的日子，因为有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因为有了春日的暖阳与新绿，不再那么苍白漫长。

　　她学会在平凡琐碎的生活里寻找慰藉与力量，也将这份力量，通过书信，传递给远方的他。

　　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也许就在下一个梧桐叶茂的夏天，也许在秋风再起之时。

　　春夜的风，带着花草的清香，轻轻吹动窗帘。何思玥俯身，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晚安，宝贝们。爸爸……也在想你们呢。”

　　----

　　一日，杨石泽匆匆地赶了过来。

　　“杨先生，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昨日，我收到了沈晏的消息，他已经踏上了回来的轮船了，不日就可以到达上海。”

　　杨石泽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赶得及还带着些微喘息，但这句话落在何思玥耳中，却像惊雷，又像最甘甜的泉水，瞬间席卷了她全部的感知。

　　她正在给念玥喂米糊，手中的小银匙“当啷”一声掉在瓷碗边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怀安坐在旁边的特制小椅里，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母亲。

　　周晓芸正拿着拨浪鼓逗怀安玩，闻言猛地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真的？！杨先生，消息确凿吗？沈先生真的可以回来了吗？”

　　沈希希原本在里间整理衣物，听到动静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杨石泽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杨大哥！我哥哥真的要回来了？！什么时候？船到哪了？”

　　何思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杨石泽。

　　她的脸上没有立刻出现狂喜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怔忡，仿佛不敢相信，又害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听。

　　只有微微颤抖的嘴唇和骤然涌上眼眶的、迅速凝聚的水光，泄露了她内心此刻山呼海啸般的震动。

　　杨石泽理解她的反应，用力点了点头，脸上也带着如释重负和由衷的喜悦：“千真万确！是通过一条相对安全的渠道传回的消息。沈晏和顾辰昀他们，已经被允许离境回国。乘坐的是法国邮轮‘霞飞号’，算算日子，快的话，十天左右就能抵达上海吴淞口！”

　　十天！

　　这个具体的、触手可及的时间，像一把钥匙，终于彻底打开了何思玥心中那道紧闭了太久的情感闸门。

　　滚烫的泪水毫无阻碍地奔涌而出，顺着她苍白却已恢复了些许丰润的脸颊滑落，滴在念玥的小围嘴上。

　　“他……他真的……要回来了……”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女儿，仿佛要从这温软的小身体里汲取支撑的力量。

　　念玥被母亲突如其来的眼泪和收紧的怀抱弄得有些不安，扭动着小身子，咿呀出声。怀安也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再玩拨浪鼓，转向母亲，伸出小胖手。

　　“回来了！真的要回来了！”沈希希已经喜极而泣，又跳又笑，拉着周晓芸的手，“晓芸姐！你听见了吗！我哥哥要回来了！”

　　周晓芸也眼圈发红，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太好了！思玥，太好了！”她走过去，轻轻搂住何思玥颤抖的肩膀。

　　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加切实的忙碌和期盼。

　　何思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晏要回来了，但并非万事大吉。

　　他离开这么久，背负过那样的污名，如今虽然得以归国，但国内局势依旧复杂，他回来后将要面对什么，尚是未知。

　　而且，他并不知道孩子们的存在——她一直没有在信里明说，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者，也是怕消息泄露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杨先生，”何思玥擦去眼泪，声音虽然还有些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条理，“他回来的具体时间，航程是否还会有变动？码头那边……是否安全？还有，他回来后，住哪里？老宅那边，还是……”

　　杨石泽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在这种时候还能迅速想到这些实际问题。“时间应该大差不差，我会让人密切留意船期。码头那边我会提前安排，确保他安全下船，避开可能的记者或别有用心的人。住处……”他沉吟一下，“你们现在这里虽然隐蔽，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够宽敞。沈家小洋楼一直有人打理，可以回去。或者，我在法租界还有一处更清净的公寓。等沈晏回来，看他的意思。”

　　“先回小洋楼吧。”何思玥几乎没有犹豫，“那是我们的家。”那里有他们共同的回忆，也该是他回来第一个想看到的地方。

　　“好。”杨石泽应下，“我这就去安排，把房子再彻底收拾布置一下。你们也准备准备，孩子们的东西不少，慢慢收拾，不着急。”

　　接下来的日子，这处临时避难所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带着甜蜜焦灼的忙碌气息。

　　何思玥开始仔细整理行装，将孩子们的小衣服、玩具、用品一样样收好。

　　周晓芸和沈希希帮忙，三人常常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想象沈晏见到两个孩子时的表情，说着说着便笑作一团，眼角却闪着泪花。

　　何思玥给孩子们换上了新做的、喜庆的红色小袄，自己也取出了那件沈晏最喜欢的、藕荷色的旗袍，细细熨烫平整。

　　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女子。比起去年此时，她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静明亮，周身散发着一种为母则刚的柔韧气质。

　　她轻轻抚过旗袍的襟口，仿佛已经能感受到他归来时，那落在她身上的、久违的、滚烫的目光。

　　等待的最后几天，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绵长。

　　何思玥几乎每天都要抱着孩子们在窗边站许久，望着那条小路，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不再是茫然的期盼，而是带着确切归期的、甜蜜的倒数。

　　梧桐新叶在春风中一天天舒展，变得油绿发亮，仿佛也在为归人铺陈欢迎的绿意。

　　和会谈判胜利的消息也传回了国，报刊都在大肆宣传和会的情况。

　　和会谈判胜利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沉寂湖面的巨石，在国内激起了巨大的、混杂着各种情绪的浪花。

　　报刊上的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首战告捷！我国代表据理力争，捍卫权益！”“外交胜利！我国领土问题获转圜，列强承诺重新审议！”“顾、沈等人功不可没，揭露内幕，扭转乾坤！”

　　街头巷尾，报童的叫卖声都带着几分亢奋。

　　茶馆里，人们争相传阅着报纸，议论纷纷。

　　有激愤于前期失利而此刻扬眉吐气的，有对最终结果仍存疑虑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民族情绪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宣泄。

　　那些曾经影射、攻击沈晏“卖国”的小报，此刻要么销声匿迹，要么话锋一转，开始含混地赞扬起“代表团成员们的共同努力与牺牲”。

　　风向，转得又快又彻底。

　　何思玥坐在小洋楼客厅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好几份不同的报纸。

　　周晓芸和沈希希也凑在一旁，仔细读着上面的报道。

　　报道大多语焉不详，着重渲染结果的“胜利”和过程的“艰难”，对于具体是谁、如何“揭露内幕”、“扭转乾坤”，往往一笔带过，或者只提顾辰昀的名字，沈晏则多被称为“随员沈某”或“代表团商贸顾问”。

　　但无论如何，“功不可没”这四个字，总算和他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