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何晏》思南贤

51、第 51 章

　　没有太多时间伤感或恐慌，何思玥指挥着吴妈和沈希希，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

　　必须带的，尽量精简；可能暴露身份或引来麻烦的东西，一律留下或妥善藏匿。

　　她将沈晏留下的那封“平安”锦囊，贴身藏好。

　　又将父亲那只染血的旧怀表，仔细包起来，放入随身的小包。

　　最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拿起那支沈晏清晨为她绾发时用过的、朴素的乌木簪子，缓缓地将长发绾成一个利落的髻。

　　镜中的女子，眼神清亮，脊背挺直。

　　前路未卜，风雨欲来。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为了沈晏，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必须像他一样，勇敢地面对一切。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悄无声息地正准备驶离了小洋楼，却被突然出现的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汽车引擎刚刚启动，车头灯划破黎明前最沉的黑暗。老陈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前方弄堂口，影影绰绰站着五六个人，挡住了去路。

　　他们没有穿制服，但身形精悍，眼神在车灯照射下透着不善。

　　“少奶奶……”老陈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紧张。

　　何思玥坐在后座，沈希希紧紧挨着她，两人都看到了前方的拦路者，何思玥的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

　　这么快？杨石泽的担忧竟一语成谶。

　　“别慌。”她低声对沈希希说，也是对自己说。她快速扫视了一眼四周，弄堂狭窄，车子无法掉头。吴妈坐在副驾驶，也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那群人散开，为首的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礼帽，慢悠悠地踱步到车旁，敲了敲车窗玻璃。

　　老陈看了一眼何思玥，见她微微点头，才将车窗摇下一道缝隙。

　　“请问，有何贵干？”老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人透过缝隙，目光锐利地扫过后座的何思玥和沈希希，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么早，沈太太和沈小姐是要出远门？”

　　何思玥知道，来者不善，且显然是有备而来，连她们的身份和出行都一清二楚。硬闯或矢口否认恐怕都行不通，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她深吸一口气，隔着车窗，平静地开口：“先生是？我身体不适，妹妹陪我去苏州亲戚家小住养胎，不知有何不妥？”

　　“养胎？”那人嗤笑一声，“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沈太太，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丈夫沈晏在国外参与和会的时候，为了个人利益，出卖了国家利益，形同卖国贼！作为家属，你们是不是应该留下来，配合调查，将这件事说清楚？”

　　“卖国贼”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何思玥耳中。

　　她的指尖瞬间冰凉，但脸上却维持着极致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荒唐！我丈夫受政府委派，远赴重洋为国效力，何来卖国之说？这是污蔑！你们是什么人？有何凭证？若有真凭实据，何不通过正规渠道，由巡捕房或法院来传唤？在这凌晨时分，私拦民车，是何道理？”

　　她的声音清亮，语速不快，却字字有力，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那为首的人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孕妇反应如此镇定犀利，愣了一下。

　　“我们……自然是奉命行事。”他语气有些虚，但很快又强硬起来，“沈太太，请下车吧，跟我们走一趟。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他身后的人闻言，向前逼近了一步。

　　沈希希吓得紧紧抓住何思玥的手臂。老陈的手也摸向了座位下方——那里，有沈晏临走前留下以防万一的一把旧手枪。

　　“你说奉命？奉了谁的命令，让他当面同我说，躲在背后搅弄是非，决非君子所为。”

　　何思玥这番话，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冷峭的讥诮，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那为首之人。

　　她没有畏惧对方逼近的威胁，反而将问题精准地抛了回去——要人？可以。让下命令的人自己站出来！

　　那为首之人显然没料到何思玥会如此强硬且思路清晰。

　　他接到的指令是“拦下人，‘请’回去”，可没教他如何应对这种直接要求对上峰、并质疑其行事正当性的情况。他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一时语塞。

　　“这……我们只是执行命令，沈太太还是不要为难我们的好。”他试图找回场子，语气却更显底气不足，“请下车！”

　　他身后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再次向前逼近，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鼓鼓囊囊的位置，威胁意味十足。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另一道车灯从弄堂另一头亮起，一辆汽车快速驶来，急停在何思玥他们的车后。

　　车门打开，杨石泽快步下车，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西装，但神情冷峻，眼神如刀。

　　“诸位，好大的阵仗。”杨石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他走到那为首的人面前，目光直视对方，“我是杨石泽，是沈太太的代理律师。请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有拘传令吗？如果没有，现在这种行为，涉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可以立刻向租界巡捕房报案，或者……直接向你们上司的上级反映。”

　　杨石泽的名字在上海滩，尤其是在某些圈子里，颇有分量。那为首的人脸色变了变，显然认出了他，气势顿时弱了几分：“杨……杨律师，我们也是奉命……”

　　“奉谁的命？”杨石泽打断他，步步紧逼，“说出来，我亲自去问问，是谁给的权力，在天亮之前，无凭无据，拦截一位有孕在身的女士？沈晏先生是政府正式委派的随员，即便真有调查，也轮不到你们用这种方式‘请’他的家属！若是惊动了胎气，或者闹出什么乱子，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话语犀利，逻辑清晰，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对方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没料到杨石泽会突然出现，而且态度如此强硬。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拦下沈晏家属，必要时‘请’回去问话”，但没说明遇到硬茬子该怎么办，尤其是杨石泽这种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本身又是律师的硬茬子。

　　为首那人额角见汗，权衡片刻，终究不敢硬来，悻悻道：“杨律师言重了，我们……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杨律师作保，那……那就先这样。不过，沈太太，还请暂时不要离开上海，随时配合调查。”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手下人迅速退开，消失在昏暗的弄堂里。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对方虽然退了，但盯梢和监视恐怕不会停止。

　　杨石泽快步走到何思玥车边，低声道：“计划有变，不能直接去苏州了。他们既然在这里拦，恐怕车站码头也安排了人。老陈，先开车去我律师事务所。快！”

　　汽车重新启动，迅速驶离了小洋楼。

　　何思玥回头，看着那栋在晨曦中渐渐模糊的房子，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次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车上，沈希希还在微微发抖。何思玥握住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同样冰凉，但她用力握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杨先生，多亏您及时赶到。”何思玥看向前座副驾驶的杨石泽。

　　杨石泽摇摇头，面色凝重：“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思玥，现在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用沈晏做文章，甚至不惜从你们身上下手施压。苏州暂时去不了了，得另想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何思玥隆起的腹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现在送你出去不太可能了，你和希希先住在这里，我多安排人在你们公寓巡逻，以防有激进分子打扰你们休息。”

　　杨石泽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

　　杨石泽的律师事务所位于公共租界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公寓楼顶层，房间众多，结构复杂，后门连接着另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将何思玥和沈希希安顿在最里面一间隐蔽的套房里，窗户对着内天井，从外面极难窥探。

　　“这里以前是我偶尔处理棘手案子时临时休息的地方，知道的人很少。”杨石泽快速交代着，“食物和日用品我会让人定时送来。除了我指定的两个人，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楼下的门房是自己人，他会留意所有进出的人。另外，”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部不起眼的黑色电话，“这部电话是内部线路，只能打到我办公室和几个特定号码，相对安全。有急事就用它。”

　　安排妥当，杨石泽又匆匆离开，他需要去了解更多情况，并设法与巴黎取得联系，至少要知道沈晏目前的真实处境。

　　房间里只剩下何思玥和沈希希，还有沉默寡言的吴妈。

　　脱离了刚才的惊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沈希希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却又怕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何思玥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希希不怕，没事了，杨先生安排得很周全，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她自己的心其实也跳得厉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但此刻她必须比谁都镇定。

　　她环顾这间临时栖身的房间，陈设简单，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它暂时提供了一个避风港。

　　“吴妈，麻烦你看看有没有热水，给希希倒杯热茶，压压惊。”何思玥吩咐道，又对沈希希说，“希希，去洗把脸，换身舒服的衣服。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了。”

　　沈希希抽噎着点点头，听话地去了卫生间。

　　何思玥走到窗边，轻轻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下面狭窄的天井。

　　她从知道沈晏失去联系，到那些人说沈晏是卖国贼，短短地一天时间，她一时间也慌了神，为了希希、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还要装作很坚强。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有力，仿佛在提醒她它的存在，也仿佛在给予她力量。

　　她将手覆在小腹上，低声自语：“宝宝，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别怕，爸爸在远方战斗，妈妈在这里守护。我们都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