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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新年的钟声 ...


  •   除夕的夜幕,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早早地、不容分说地笼罩了整个城市。然而,与往常冬夜死寂的黑暗不同,今晚的黑暗是沸腾的、喧闹的、被无数暖黄与殷红的光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千家万户的窗口透出团圆的光晕,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像一颗颗跳跃的、温暖的心脏。空气里弥漫着年夜饭复杂而诱人的香气——炸物的油香、炖肉的醇厚、蒸鱼的鲜甜、还有淡淡的、属于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尽管市区早已禁放,但总有些角落会传来零星的、胆大包天的脆响)。这是一种集体性的、近乎狂欢的温情,却也衬托得那些孤独的角落,更加寂静清冷。

      祝余的除夕,在距离城市两小时车程的老家小城度过。母亲大病初愈,虽然精神好了许多,但体力仍不如前,因此今年的年夜饭准备得比往年简单,却也更加用心。父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坚持不让祝余多插手,只让她陪着母亲在客厅说话,看看电视里提前开始的喜庆节目。

      饭桌就摆在客厅里,对着电视。菜肴不多,但都是祝余爱吃的:清蒸鲈鱼(寓意年年有余)、红烧排骨、白切鸡、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小锅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分量刚好够三个人吃,不会剩太多。没有往年顾征在时,母亲恨不得摆满整张桌子的丰盛和刻意。

      “来,小余,多吃点鱼,补补脑子,你工作费神。”母亲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肚肉放到祝余碗里,眼神里满是怜惜,“你看你,又瘦了。一个人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我挺好的,工作顺心,吃住也都还行。”祝余笑着把鱼肉吃掉,也给父母各夹了菜,“您才要多吃,把身体养得棒棒的。爸,您也吃,别光喝酒。”

      父亲抿了一口自己泡的药酒,脸上是满足的皱纹:“你妈现在听话多了,按时吃药,按时休息。就是我呀,老了,做几个菜就腰酸。”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是看着妻女安然在侧的欣慰。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歌舞升平,笑语喧天。窗外,偶尔有远处传来的、闷闷的鞭炮声。小城过年的气氛,比大城市浓郁得多。家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吃着饭,看着电视里的小品,父亲忽然叹了口气,放下酒杯,看着祝余,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小余啊,过了年,你就二十九了(虚岁)。爸知道你工作要紧,也要强。但……个人问题,也该上上心了。明年……明年要是能带个靠谱的男朋友回来,让爸妈看看,我们就更放心了。”

      话一出口,饭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母亲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臂,眼神示意他别催。电视里的小品演员正好抖出一个响亮的包袱,引发一阵罐头笑声,衬得家里的安静有些突兀。

      祝余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但脸上很快漾开一个平静的笑容,她给父亲又夹了一块排骨,语气轻松:“爸,这事儿啊,急不来的。缘分到了自然就有。我现在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自由,能把更多心思放在工作上。你们呀,就别替我操心了,好好保重身体,让我能安心在外面打拼,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她说得坦然,没有赌气,也没有悲伤,就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父母对视一眼,都从女儿眼中看到了那份经历过风雨后的沉静和笃定。他们知道,女儿是真的走出来了,虽然走出来的方式,可能与他们期望的不同。父亲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好好,爸不催。来,祝我闺女新的一年,事业顺利,平平安安!”

      “祝爸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祝余举起装着果汁的杯子,清脆地碰在一起。

      而在城市另一端,顾家的除夕夜,则是另一番光景。

      家族宴席设在顾家老宅宽敞而装饰奢华的中式餐厅里。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从五星酒店定制送来的、琳琅满目的年夜饭菜肴,精致,昂贵,却总少了点家常的锅气。顾怀远身体恢复后,更加看重家族团聚,因此今年在家的亲戚来得格外齐全。大人们衣着光鲜,交谈着生意、投资、子女教育;孩子们在厚厚的地毯上追逐嬉闹,发出尖锐的笑声;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穿梭着,添酒布菜。

      顾征坐在主桌父亲的下首,应对着长辈们或关切或试探的询问。他穿着母亲提前准备好的、颇具中式元素的暗红色丝绒外套,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种喧闹的、充满功利性寒暄的家族聚会,从来不是他喜欢的场合,尤其是在这样的日子。

      就在他应付完一位叔公关于行业前景的长篇大论,微微走神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周瑾来了。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香槟色缎面连衣裙,外罩一件白色羊绒大衣,妆容明艳,笑容得体,手里还提着几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礼盒。她先是礼貌地向顾怀远和周岚拜年,送上礼物,说了些吉祥话,然后很自然地走到顾征身边,对众人笑道:“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周岚立刻热情地拉住周瑾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加座坐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不晚不晚,来了就好!小瑾啊,今天真漂亮!快坐下,挨着阿姨。”

      顾征看向周瑾,周瑾也正好看向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极快的眼神。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战略合作伙伴”在关键场合的互相支援。周瑾需要应付她家里对她“大龄未婚”的唠叨,而顾征,也需要一个“正在稳定发展”的对象来抵挡家族,尤其是父母,越来越密集的催婚压力。

      有了周瑾在场,话题很自然地部分转向了他们两人。亲戚们旁敲侧击地问着“相处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有好消息”,周瑾应对得大方得体,既不显得过于热络,又给足了人想象空间。她甚至能巧妙地接过一些顾征懒得应付的问题,替他解围。

      宴会间隙,顾征和周瑾走到露台透气。冬夜的寒风瞬间穿透单薄的衣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远处城市上空,已经开始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短暂地照亮一片天际。

      “谢谢你今天过来。”顾征递给她一杯热水,语气真诚。

      周瑾接过,捧着取暖,笑了笑,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夜色里:“各取所需,顾总不用客气。”她顿了顿,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告诉你个消息,我那个在纽约的前男友,上周结婚了。朋友圈发的照片,挺般配。”

      顾征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沉默了一下,也说道:“年前清理东西,找到了十年前和她一起埋的时间胶囊。”

      周瑾“呵”地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自己。她举起水杯,对着顾征示意了一下:“看来这个除夕,咱俩都不太好过。来,为同病相怜,为……早日解脱,干一杯?”

      顾征也举起手中的水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子。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却微弱的声响,迅速湮灭在远处渐密的鞭炮声中。

      “新年快乐,”他说,“早日解脱。”

      “新年快乐。”周瑾回应,仰头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仿佛那是烈酒。

      午夜将近,新旧交替的时刻即将来临。

      祝余帮母亲收拾完碗筷,走到自家小小的阳台上。小城的夜空,被四面八方的烟花和灯火映照得一片明亮的昏黄,看不到星星。空气中硫磺味更浓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尖叫。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激动地带领观众倒数。

      她靠着冰冷的栏杆,看着远处夜空中不断绽放又熄灭的绚烂花朵,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朋友、同事、学生发来的各式各样的新年祝福。她一条条看着,礼貌地回复着,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宁静。

      就在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电视里和远处广场上的欢呼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时,一条新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混在众多的祝福信息中。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储存的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新年快乐。——顾”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有一个姓氏的落款。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无声的涟漪。

      祝余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顾”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远处,新年钟声敲响,烟花在同一时刻达到高潮,万千光华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轰鸣声仿佛要掀翻整个城市。

      三分钟。在震耳欲聋的欢庆背景音中,她沉默了三分钟。然后,手指落下,同样简短地回复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点击发送。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是对一个遥远而熟悉的陌生人,最基础、也最彻底的礼貌。

      在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露台上,顾征同样在看着这场盛大的、属于别人的欢庆。他拒绝了亲戚们继续打牌或唱K的邀请,独自走了出来,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脚下是流光溢彩、车河如织的城市,头顶是不断炸裂的、虚幻的辉煌。周瑾已经被她家的司机接走,临走前又和他对好了“年后继续接触”的口径。

      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到了那条回复。只有四个字,和他发出的一样简短。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将烟头按灭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周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看到他对着手机出神的样子,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屏幕,了然地问:“前女友?”

      “嗯。”顾征没有否认,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还爱她?”周瑾的问题,一如既往的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顾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栏杆,望着室内温暖灯火下依旧喧闹的亲戚们,目光有些空茫。良久,他才低声说,声音几乎被淹没在新一轮烟花的爆鸣声中:

      “爱不爱……都不重要了。就像你说的,有些故事,结局就是结局。我们走到了结局,也接受了结局。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说的是实话。那股曾经焚心蚀骨的痛苦和纠缠,已经随着时间、距离和各自的成长,慢慢冷却、沉淀,变成了心底一块坚硬而沉默的礁石。不再带来持续的剧痛,只是存在着,提醒着那段航程的存在。爱或许还有残留,恨早已消散,剩下的,是一种复杂的、无需言说的懂得,和一条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周瑾看着他平静中透出深深疲惫的侧脸,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香槟,气泡细密地上升、破裂。她没再追问,只是说:“进去吧,外面太冷了。新的一年,总要有点新气象。”

      顾征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走回了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属于“现实”和“家族”的光亮之中。

      烟花盛典渐渐走向尾声,零星的绽放像是盛宴后疲惫的余韵。城市在巨大的狂欢后,开始陷入一种更深沉、更满足的宁静。守岁的人们陆续睡去,灯火渐次熄灭。

      祝余回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窗外偶尔还有顽童甩响的单个炮仗声,打破寂静。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模糊的光影条纹。

      新年真的能“新”吗?她无声地问自己。还是它仅仅是一个人为划定的时间标记,像里程碑一样,冷酷地提醒着我们,又老了一岁,离青春又远了一步,离某些不可挽回的过去,又隔了更厚的一层时光尘埃?我们赋予它“辞旧迎新”的意义,热烈地庆祝,是否只是为了对抗这种时间流逝本身带来的虚无与惶恐?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更深露重的寒夜。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新公寓里,顾征也终于送走了所有亲戚,回到了只有他一个人的、过于宽敞安静的家。他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坐在沙发上,解开那件令他感到束缚的丝绒外套的扣子。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会在哪一个节点改变选择?是在她决定去法国时强硬地阻止?还是在她回来后,更早地意识到彼此的裂痕已无法弥补而果断放手?或者在更早的大学时代,就不要开始?

      他想了很久,思绪如同窗外交错的、渐渐稀疏的车灯光束。最终,他发现,每一个看似可以改变的节点,都根植于彼时彼刻他们的性格、认知、境遇之中。十八岁的他会不顾一切追随爱情,二十二岁的他会努力适应现实,二十七岁的他会在压力下变得急躁而功利……而祝余,也会沿着她注定要探索艺术、寻找自我的轨迹前行。他们的相遇、相爱、争执、分离,仿佛是一系列必然因果链条上的环节,少了任何一环,都不会成为今天的顾征和今天的祝余。

      他们注定会相识,注定会相爱,也注定……会走到今天这个平静而遥远的结局。这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两个独立个体在成长洪流中, trajectories 自然交汇又分离的结果。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祝余在老家熟悉的床上渐渐入睡。顾征在新居宽敞的床上辗转难眠。他们躺在不同的空间,被不同的梦境捕捉。

      不约而同地,他们都梦见了那个高中天文台。

      梦里的天文台崭新如初,圆顶明亮,那架老望远镜静静地指向夜空。望远镜的两头,各站着一个人。

      这一头,是十八岁的祝余和十九岁的顾征。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是未经世事的、明亮的笑容,眼睛像盛满了星光。少女指着目镜,兴奋地说着什么;少年凑过去看,然后转头对她笑,笑容灿烂得晃眼。他们挨得很近,手臂碰着手臂,周身洋溢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无忧无虑的快乐和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而望远镜的另一头,隔着冰凉的镜筒和透明的镜片,站着二十八岁的祝余和二十九岁的顾征。他们穿着梦外现实里的衣服,面容平静,眼神复杂,隔着一段清晰而无法跨越的距离,沉默地对望着。他们能看到对面年轻的自己,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听到(或许只是感觉到)他们欢快的、模糊的对话。但年轻的他们,却似乎完全看不见镜筒这头年长的、沉默的两人。

      他们想对年轻的自己喊话,想提醒,想告诫,或者只是想再触摸一下那份炽热的单纯。但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望远镜的玻璃,像一道无法穿越的时间屏障,坚固,透明,冰冷。

      年轻的他们在笑,在计划着十年后的浪漫约定。年长的他们在对望,眼中映出彼此的倒影,也映出背后那片深邃的、不再有对方存在的未来星空。

      然后,梦醒了。

      祝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睁开眼,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顾征在晨曦微露时坐起身,看着窗帘缝隙中透进的、新年第一缕灰白的光。

      梦中的画面清晰得令人心悸,却又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他们各自起身,开始洗漱,准备迎接真正意义上的、新的一年第一天的生活。

      过去,被锁在了时间胶囊里,埋在了树下,放在了书架顶层,也封存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隔着望远镜玻璃的梦境之中。

      而未来,如同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虽然依旧寒冷,但确确实实,已经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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