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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裂缝与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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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寒流正式抵达。
天气预报说是十年一遇的强冷空气,北风像一把巨大的扫帚,一夜之间扫光了校园里所有残余的叶子。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早晨起床时,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要用指甲刮开才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祝余感冒了。
大概是上周五放学时淋了点雨,再加上画室暖气不足,她周六早上醒来就感觉头重脚轻,喉咙像塞了团砂纸。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父亲去加班了,她一个人在家,给自己煮了粥,吃了退烧药,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顾征发来的短信:“今天还来画室吗?”
祝余打字:“感冒了,在家休息。”
几乎是秒回:“严重吗?”
“还好,发烧,有点咳嗽。”
“地址发我,我给你送药。”
祝余愣了下,赶紧回复:“不用不用,家里有药。”
“有《星空图谱》吗?”
这个转折让她猝不及防。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下一条短信又来了:“我昨天淘到的,1958年版,品相很好。正好路过,顺便带给你。”
祝余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正好路过”多半是借口,但她确实想看那本《星空图谱》——顾征提过好几次,说那是他见过最美的天文图谱,手绘的星图,每一页都像艺术品。
犹豫了几秒,她发去了地址。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祝余裹紧毯子去开门。门外站着顾征,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条黑色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祝余,先皱了皱眉:“脸色这么差,吃药了吗?”
“吃了。”祝余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真来了?”
“说了路过。”顾征脱了鞋,从纸袋里拿出两盒药,“这是新出的感冒药,效果比较好。这是喉糖,咳嗽的时候含一片。还有……”
他掏出那本《星空图谱》。果然很旧了,深蓝色的布面封面已经磨损,烫金的字迹有些模糊。祝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
内页是手绘的星图,墨蓝色的底,金色的星星,星座连线用银线勾勒,旁边有工整的小字注释。纸张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庄重美。
“真漂亮。”她轻声说。
“就知道你会喜欢。”顾征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典型的两居室,装修简单,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祝余外公的名字。
“你一个人在家?”
“我爸加班去了,晚上才回来。”
“那吃饭怎么办?”
“煮了粥。”
顾征站起身,走到厨房。灶台上确实有一小锅白粥,旁边放着半碟榨菜。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鸡蛋、青菜和几包速冻食品。
“你等会儿。”他说,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祝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已经关上了。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星空图谱》,心里乱糟糟的。发烧让她的脑子有点昏沉,但顾征的出现又让她莫名清醒。
二十分钟后,顾征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径直走进厨房,开始忙活。祝余想过去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病人就好好休息。”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打蛋的声音。祝余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鼻子有点酸。母亲还没搬来,父亲工作忙,她生病时大多是自己照顾自己。第一次有人为她下厨,居然是顾征。
不一会儿,顾征端着一碗面出来。是清汤面,加了青菜和荷包蛋,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油。
“趁热吃。”他把面放在茶几上。
祝余拿起筷子。面煮得刚刚好,汤很鲜,荷包蛋是溏心的,咬下去会流黄。她一口一口吃着,热气熏得眼睛湿润。
“好吃吗?”顾征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好吃。”祝余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顾征笑了笑,“你也帮过我很多。”
吃完面,祝余感觉好多了。两人坐在沙发上,翻看那本《星空图谱》。顾征指给她看那些特别的星图:“这是南十字座,只能在南半球看到。这是仙女座大星云,离我们最近的星系,二百五十万光年。这是猎户座大星云,恒星诞生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讲睡前故事。祝余靠着沙发,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会儿。”顾征说。
“那你……”
“我看会儿书,等你爸回来我再走。”
祝余想说不用,但实在太困了。她蜷在沙发上,抱着毯子,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身上多盖了一条毯子——是顾征的外套。她坐起身,看见顾征坐在餐桌旁,正安静地看书。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侧影显得格外柔和。
“醒了?”他抬起头,“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祝余看了眼时钟,下午四点半,“我爸快回来了。”
“那我该走了。”顾征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药记得按时吃。多喝水,多休息。”
“嗯。”祝余送他到门口,“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顾征站在门口,看着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门缝里透出的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祝余,”他忽然说,“有时候不用那么坚强。生病了可以求助,难过了可以倾诉,撑不住了可以依靠。这不是软弱,是人之常情。”
他说完,挥挥手,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
祝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她想起顾征坐在餐桌旁看书的样子,想起他说“有时候不用那么坚强”时的语气,想起那碗热腾腾的清汤面。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倒过来的星空。
感冒拖拖拉拉,到周三才完全好。祝余回到学校,发现校园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关于顾征放弃保送的议论渐渐少了,但新的流言又起来了——有人说看见顾征逃课,有人说他最近经常不在学校。
周四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上课十分钟后,祝余发现顾征的座位空着。她心里一紧,想起昨天顾征说要去看一个天文摄影展,难道他真的逃课了?
正想着,历史老师点名了:“顾征?”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征没来吗?”历史老师推了推眼镜,“班长,记一下缺勤。”
祝余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顾征很在意出勤率,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如果缺课太多,学校可能会找他谈话,甚至通知家长。
下课铃一响,祝余就冲出教室,跑到楼梯间给顾征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发短信:“你在哪儿?历史课点名了。”
五分钟后,顾征回复:“在大学听公开课,关于建筑史的。马上结束,赶不回第三节了。”
“那怎么办?已经记缺勤了。”
“帮我个忙,就说我去医务室了。第二节下课我去找你拿假条。”
祝余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颤抖。她从来没撒过谎,尤其是对老师撒谎。但顾征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恳求,她狠不下心拒绝。
第二节课是数学。下课铃一响,祝余就去了医务室。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看见她,问:“怎么了?不舒服?”
“我……我同学顾征上午头晕,来开了假条,但他忘拿了。我能帮他拿一下吗?”
校医看了她一眼:“顾征?上午没来过啊。”
祝余的脸一下子红了:“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时间。那……那他现在头晕,能开张假条吗?”
“人呢?得本人在才能开假条。”
“他……他在教室休息,走不动。”
校医叹了口气,开了张假条:“下不为例啊。让他好好休息,多喝水。”
祝余拿着假条,手心全是汗。她回到教室,顾征已经在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她走过去,把假条放在他桌上。
顾征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笑容很温暖:“谢谢。”
“下次……提前说一声。”祝余小声说,“我好有准备。”
“好。”顾征收起假条,“公开课很棒,讲的是哥特式建筑的光学原理。回头我讲给你听。”
“你不是去听建筑史吗?怎么又变光学原理了?”
“建筑史里包含光学啊。”顾征的眼睛亮了,“哥特式教堂的彩色玻璃,不只是装饰,更是对光的精密计算。不同颜色的玻璃过滤不同波长的光,在室内形成特定的光影效果,营造宗教氛围。这其实就是最早的光学应用……”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祝余看着他,心里的紧张和愧疚渐渐消散了。她知道,顾征是真的热爱这些。逃课固然不对,但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她理解。
下午放学,顾征说要请她吃饭,算是感谢。两人去了学校后门那条小巷子,尽头有家馄饨店,门脸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总是坐满人。
“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顾征说,“老板夫妇在这里开了三十年,味道一直没变。”
两人等了十分钟才有座位。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顾征,笑了:“小顾来啦?老样子?”
“嗯,两碗鲜肉馄饨,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多放紫菜。”
祝余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上次天文社观星,你把我碗里的香菜都挑出来了。”顾征说得理所当然。
馄饨很快上来了。汤很清,但很鲜,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祝余吃得很慢,细细品味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她小时候外婆包的馄饨,但又有点不一样。
“好吃吗?”顾征问。
“好吃。”祝余点头,“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的。”顾征说,“那时候她还没那么忙,周末会带我来吃馄饨,然后去旁边的书店看书。后来她忙了,我就自己来。老板夫妇都认识我了,每次不用我说就知道我要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怀念。她想起自己的外婆,想起那些已经消失的老味道。
“时间过得真快。”老板娘过来收拾隔壁桌的碗筷,随口说,“小顾第一次来的时候才这么高,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阿姨您还记得啊?”
“怎么不记得?你妈那时候多漂亮啊,弹钢琴的手,来我这小店吃馄饨。”老板娘摇摇头,“后来就不常见了。你们一家……还好吧?”
顾征笑了笑:“还好。”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祝余,没再问下去,转身回厨房了。
吃完馄饨,天已经黑了。两人沿着小巷慢慢走。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
“有时候我觉得,这家馄饨店比我家更像家。”顾征忽然说,“至少这里的人记得我,记得我的口味,记得我长大的样子。”
祝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顾征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倾听。
“我爸家像个酒店,我妈家像个展览馆。我在哪儿都是客人,都得守规矩,都得注意仪态。”顾征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只有在这里,我可以只是顾征,可以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走到巷口,该分开了。顾征说:“周六天文社最后一次活动,记得来。”
“记得。”
“那周六见。”
“周六见。”
祝余看着他走远,消失在夜色里。风很冷,但她心里很暖。她知道,自己和顾征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像冰层下的水流,悄无声息,但坚定有力。
十二月来了,带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在夜里悄悄下的。早上醒来,世界一片洁白。校园里的松树披上了银装,教学楼的红砖墙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学生们都很兴奋,课间跑到操场上打雪仗,笑声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下午,雪又下起来了。这次是细细的雪粉,在空中飘舞,像无数碎钻。祝余站在教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想起那本《星空图谱》里的一幅画——冬季星空,猎户座高悬,像一位披着斗篷的王者。
放学后,她抱着书去图书馆还。路过三楼时,她下意识地走向那个角落——哲学区旁边,靠窗的位置。然后她愣住了。
顾征坐在那里,正对着窗外发呆。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雪花落在彩色玻璃窗上,有些粘住了,有些滑落,在玻璃上留下短暂的水痕。
“你怎么在这儿?”祝余走过去。
顾征转过头,看见她,笑了笑:“逃课。物理课讲的内容我都会了,就溜出来了。”
“又逃课?”祝余在他对面坐下,“不怕再被记缺勤?”
“今天是自习课,老师不管。”顾征指了指窗外,“你看,雪落在彩色玻璃上,像不像宇宙尘埃?”
祝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雪花在彩色的玻璃映衬下,呈现出奇异的色彩——透过红色玻璃的雪花像火星,透过蓝色玻璃的像海王星,透过绿色玻璃的像翡翠星尘。
“真美。”她轻声说。
“宇宙中其实有很多尘埃。”顾征说,“恒星死亡时会喷发出大量物质,形成星云。那些星云里的尘埃,在引力的作用下聚集,形成新的恒星和行星。我们——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其实都来自星尘。”
他说得很慢,眼睛看着窗外,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有时候我觉得,下雪就像宇宙在给我们上课——看,你们来自尘埃,终将归于尘埃。但在尘埃的状态里,你们可以很美,可以很自由。”
祝余静静地听着。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声响。雪花无声地飘落,窗外的世界一片洁白。
“你今天心情不好?”她问。
顾征沉默了一会儿:“我妈来学校了。”
“来干什么?”
“给我送音乐会的票。”顾征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放在桌上,“她下周有演出,肖邦专场。希望我去。”
票设计得很精致,深蓝色的底,烫金的字。时间:下周六晚七点半。地点:市音乐厅。
“这是好事啊。”祝余说,“你妈邀请你去听她的音乐会。”
“是好事,也是折磨。”顾征苦笑,“她每次演出都希望我去,但我每次去都很难受。看她弹琴的样子,那么投入,那么美,我就会想起小时候,想起那时候我们还是一家人,想起她教我认琴键,父亲在一旁看书……”
他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票的边缘:“后来一切都变了。她弹得越好,我越难受。因为那提醒我,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祝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那两张票,忽然说:“那……我能去吗?”
顾征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去,把票给我。”祝余说,“我想听。我还没听过专业的钢琴音乐会。”
顾征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好,给你。你应该去,她弹得真的很好。”
他把票推过来。祝余接过,票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顾征说,“我妈的肖邦……很悲伤。不是那种煽情的悲伤,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安静的悲伤。听完可能会睡不着觉。”
“我不怕。”祝余把票小心地收进书包,“悲伤也是美的一种。”
顾征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实:“你说得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洁白。图书馆里温暖而安静,彩色玻璃上的雪花慢慢融化,像时间的眼泪。
周六晚上,祝余独自去了音乐厅。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音乐厅比她想象的要宏伟,大理石的地面,高高的穹顶,墙上挂着历代音乐家的肖像。观众们都穿着正式,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高雅的气息。
祝余穿了最好的衣服——一件米色的毛衣,深色长裙,外面套了件呢子大衣。但还是觉得格格不入。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妇,穿着考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七点半,灯光暗下来。观众席安静了。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顾征的母亲走了出来。
她比祝余想象中更年轻,也更美。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颈间戴着简单的珍珠项链。她走到钢琴前,向观众鞠躬,然后坐下。
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开场白。她直接开始演奏。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祝余就被击中了。
那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她听过这首曲子,在音乐课上,在电影里。但现场的演奏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精心打磨的珍珠,串联成一条流淌的星河;每一次强弱变化都像呼吸,像心跳,像深夜的叹息。
祝余闭上眼睛。音乐像水一样漫过来,包围了她。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老家的桂花树,想起外婆的馄饨,想起转学那天的忐忑,想起图书馆的彩色玻璃,想起顾征说“我们都是自己内心的荒原狼”时的神情。
然后她明白了顾征为什么说“每次听都想哭”。
这音乐里有一种巨大的孤独。不是那种自怜自艾的孤独,而是一种清醒的、接受了所有事实之后的孤独。像一个人站在星空下,明白自己渺小,但依然选择仰望;像一个人走在雪夜里,知道前路艰难,但依然选择前行。
顾征的母亲在音乐里藏了多少故事?多少遗憾?多少想说但没能说的话?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祝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有泪。她赶紧擦掉,但旁边的老妇人递过来一张纸巾。
“第一次听肖邦?”老妇人轻声问。
祝余点头。
“听进去了。”老妇人微笑,“这就够了。”
音乐会持续了两个小时。肖邦的夜曲、圆舞曲、前奏曲,一首接一首。顾征的母亲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身体随着旋律微微起伏,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像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懂的舞蹈。
最后一曲是《离别曲》。传说肖邦写这首曲子时,预感自己即将离开祖国,再也回不来。音乐里有深深的眷恋,也有决绝的告别。
祝余又想起了顾征。想起他放弃保送时的坚定,想起他在父亲面前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在天文台说“想过一种不被安排的人生”。他也是在做一场告别——告别父亲为他规划的未来,告别那个“应该”成为的自己。
音乐结束,长久的寂静,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顾征的母亲起身鞠躬,脸上有汗,但眼睛很亮。她看向观众席,目光在祝余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散场时,人群慢慢往外挪。祝余随着人流走出音乐厅,外面还在下雪,细密的雪粉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雪,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音乐声和人声,心里空荡荡的,又满满的。
“祝余。”
她转过头。顾征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肩上落满了雪,像站了很久。他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来了?”祝余走过去。
“来接你。”顾征说,声音有点哑,“怕你听完太难过,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我没事。”祝余说,“你妈妈弹得真好。”
“我知道。”顾征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她一直都弹得很好。”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音乐厅的灯光渐渐暗下去,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俩站在雪夜里。
“走吧。”顾征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我想送。”顾征坚持,“就当……谢谢你替我去听。”
祝余没再拒绝。两人并肩走进雪里。街道很安静,雪吸收了所有的声音,世界只剩下他们踩雪的咯吱声。
“你妈妈……”祝余犹豫着开口,“她演出结束后,你不去后台看看她吗?”
顾征摇摇头:“不了。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肯定会问我学习怎么样,保送的事怎么样了,跟爸爸的关系怎么样了。我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可是她是你妈妈。”
“我知道。”顾征的声音很轻,“正因为她是我妈妈,所以才更难受。因为我爱她,但无法成为她期待的样子;因为她爱我,但无法理解我的选择。我们都困在自己的角色里,找不到出来的路。”
祝余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爱她,但爱的方式是让她按照他们的期望生活。她爱他们,但无法完全顺从。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你开始明白,爱和理解是两回事,有时候甚至是对立的。
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车刚开走。祝余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打车吧。”顾征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很暖和,司机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两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雪景。城市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柔,所有的棱角都被雪抚平了,所有的色彩都被雪统一了。
“今天谢谢你。”顾征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去听音乐会,谢谢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去,谢谢你现在陪我坐在这里。”他转过头,看着她,“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是我今年最幸运的事。”
祝余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顾征,雪夜的灯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特别亮,特别深。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顾征笑了。那是祝余见过他最放松、最真实的笑容,没有防备,没有伪装,就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车到了祝余家楼下。两人下车,站在雪地里。
“快上去吧,别着凉了。”顾征说。
“你呢?怎么回去?”
“我走回去,不远。”
“雪这么大……”
“我喜欢雪。”顾征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干净,安静,像能把一切都覆盖,一切都归零。”
祝余看着他,忽然很想抱抱他。但她没有,只是说:“那你小心点,到家发个短信。”
“好。”顾征点头,“快上去吧。”
祝余转身走进楼道。在楼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征还站在雪地里,朝她挥了挥手。
她跑上楼,打开窗户。顾征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他像一个雪人,安静地站在路灯下,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祝余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然后她看见,顾征低下头,开始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雪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是顾征发来的短信:“到了,晚安。”
祝余回复:“晚安。”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但那个站在雪地里的身影,那个仰头看雪的神情,那个说“遇见你是我今年最幸运的事”的声音,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
这个雪夜,这场音乐会,这次送别,还有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图书馆的光影,老巷子的青石板,天文台的星空,馄饨店的热气,还有那些关于选择、关于勇气、关于孤独的对话——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个雪夜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祝余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像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不知不觉就覆盖了整个大地。
而她心里的那片荒原,在这个冬天,在这个雪夜,好像也开始下雪了。
雪很轻,很静,但足够覆盖所有的不安和犹豫,让她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画画,想要自由,想要真实的活着。
也想要……那个在雪地里等她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时间沉淀的确认。
就像顾征说的,有些东西,该来的时候就会来。
而这场雪,这场音乐会,这个夜晚,就是该来的时候。
窗外的雪还在下。祝余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恍惚中,她仿佛又听到了那首《夜曲》,又看到了彩色玻璃上的雪花,又感受到了那碗馄饨的温暖。
还有顾征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像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