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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圣诞的雪与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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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像个技艺高超的魔术师,在巴黎的街巷间悄然布下了一场盛大而静谧的幻觉。
十一月底那场激烈的争吵与随之而来的漫长冷战,仿佛耗尽了秋天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力气。进入十二月,这座城市彻底滑入了冬日特有的、某种清寂而华丽的节奏。街道两旁的店铺橱窗早早换上了圣诞装饰,闪烁的彩灯、金色的铃铛、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和麋鹿,在灰白天光的映衬下,像一个个被精心布置的、温暖而虚幻的梦。空气中飘荡着热红酒(vin chaud)浓郁的肉桂和柑橘香气,混杂着烤栗子的甜暖,试图驱散塞纳河畔无所不在的湿寒。行人步履匆匆,裹着厚重的大衣和围巾,脸上带着节日将近时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疲惫的神情。
祝余觉得自己的十二月,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寒冷中度过的。
一种是巴黎室外的、物理性的湿冷,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骨髓。另一种,是心底那片自争吵后便蔓延开来的、无声的荒芜与冰冷。公寓的暖气开得很足,玛德莱娜太太甚至给她多添了一床羊毛毯,但那股寒意似乎是从内部生发的,暖不过来。
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学期末的作品集准备中。德·维尔潘教授对她在“城市痕迹”主题上的探索给予了有限但珍贵的肯定,建议她“挖掘得更个人化,更疼痛一些”。于是,她开始画一系列关于“消逝与覆盖”的油画:被新海报层层覆盖的旧墙面,隐约透出底下斑驳的政治标语或褪色广告;人行道上被反复修补的裂痕,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伤疤;甚至画了自己那张被顾征冷落在一旁的、价格不菲的生日丝巾,它在画面中被随意搭在椅背上,一角垂落地面,沾染了虚拟的灰尘——一种奢侈而无用的美丽。
画画的时候,她能暂时忘记时差那端令人窒息的沉默,忘记手机里那个再未亮起的聊天对话框。但当画笔停下,颜料的气味在鼻端萦绕,工作室里只剩下自己呼吸声时,那种被遗弃的孤独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亚历山大提出了邀请。
那是一个周四的傍晚,下课铃响后,学生们鱼贯而出,走廊里嘈杂一片。亚历山大在楼梯口叫住她,手里把玩着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帽。
“圣诞假期有什么计划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祝余摇摇头:“没有。可能……就在巴黎。”
“那太可惜了。”亚历山大将帽子戴在头上,压了压微卷的头发,“我和几个朋友——有画家、摄影师、还有一个写诗的——要去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小镇过圣诞。萨朗什(Sallanches),你知道那里吗?很小,很安静,但雪景很美。有个朋友家的木屋,壁炉很大,酒管够。”
他顿了顿,看着祝余微微怔忪的脸,补充道:“就当是散心,离开巴黎几天,换换空气。而且,那边的光很特别,或许对你的创作有帮助。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
祝余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和一个不算特别熟悉的男同学,去遥远的雪山小镇过圣诞?这听起来……超出了她习惯的安全边界。况且,她现在名义上还是有男朋友的人,尽管那个男朋友已经冷战了近一个月。
但“离开巴黎几天,换换空气”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她内心深处隐秘的渴望。她太需要逃离了,逃离这间愈发显得空旷的公寓,逃离学校里那些充满审视的目光,逃离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关于“团聚”与“节日”的暗示,更逃离自己心里那片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冰冷荒原。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最终没有立刻拒绝。
“当然。”亚历山大点点头,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或逼迫的意味,“周五之前告诉我就可以。我们周六早上开车出发。”
那天晚上,祝余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街灯映出的、晃动的树影,脑海里反复权衡。去,还是不去?去,意味着主动打破某种僵局,意味着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也意味着……对顾征那场冷战的某种无声回应。不去,则意味着继续困在这座寒冷的城市,独自咀嚼孤独,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和解。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顾征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那句“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时间显示是十一月二十五日。已经过去了快三周。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又放下,最终,只是发了一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话:“巴黎开始下雪了,很小。”
没有期待回复。果然,直到天色微明,手机屏幕依旧暗着。
那一瞬间,某种赌气般的、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攫住了她。凭什么她要在这里苦等,像个被遗忘的怨妇?凭什么他可以在他的世界里忙得“理所当然”,连一句解释或问候都吝啬?
她坐起身,给亚历山大发了消息:“我去。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几乎是立刻,亚历山大回复了一个笑脸和一句话:“带上保暖的衣服和好心情就行。周六早上八点,学校门口见。”
决定做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些,但紧接着涌上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隐隐的负罪感。她没有告诉顾征这个具体的安排。只模糊地在隔天的日常汇报式消息里(她依然保持着这个徒有其表的习惯)提了一句:“圣诞假期可能会和同学出去走走,散散心。”
顾征没有问“去哪里”“和谁”,只是隔了几个小时后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又磨了一下。他不在意了。或者,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宣告某种疏远。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顾征的十二月则浸泡在另一种粘稠的、充满现实压力的氛围里。
公司的年终冲刺和来年的战略规划让他忙得脚不沾地。父亲的康复带来了欣慰,也带来了新的压力——父亲开始更具体地介入公司管理,并且对他“个人问题”的关切日益直白。母亲则委婉地提起,某某世伯的女儿刚从海外学成归来,“气质能力都是一流,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
沈薇的存在,在这种背景下,显得愈发微妙而突出。她不仅是不可或缺的法律顾问,也逐渐在多个项目中展现出卓越的商业头脑和协调能力。她懂得在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迂回,什么时候该替顾征挡掉不必要的应酬,又在什么时候递上一份关键的行业分析报告。她看他的眼神里,欣赏与理解日益明显,但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和专业的姿态,不曾越界,却也无处不在。
圣诞前两周,父亲亲自安排顾征参加一个在海南举行的行业领军企业年度峰会。“都是重要人物,多结识,对公司未来发展有好处。沈律师也一起去,有些法律层面的问题可以随时沟通。”
顾征没有理由拒绝。这确实是重要的工作。只是当看到行程单上,他和沈薇的房间被安排在相邻时,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适。
海南的十二月与巴黎、甚至与他所在的北方城市都截然不同。阳光炽烈,空气湿润温热,高大的棕榈树在海风中摇曳,酒店花园里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这里没有圣诞的寒冷与静谧,只有度假胜地的喧嚣与另一种形式的、商业化的热闹。
峰会日程排得很满。白天是密集的论坛和圆桌会议,晚上是各种名目的交流晚宴和酒会。顾征穿梭其中,与各路人物握手、寒暄、交换名片,脸上挂着标准的、略显疲惫的笑容。沈薇大多时候跟在他身边,低声提醒他某个重要人物的背景,或巧妙地接过他不想深入的话题。
平安夜当晚,最后一场官方酒会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过酒店露台,远处海滩上还有游客的嬉笑声隐约传来。顾征回到房间,脱掉束缚了一整天的西装外套,松开领带,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他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和无垠的、点缀着疏星的夜空,忽然想起,去年的平安夜,他和祝余还在那座海岛上,听着陈老板讲星星,那时的他们虽然已有裂痕,但至少还在一起,至少他还握过她的手。
仅仅一年。
房门被轻轻敲响。
顾征皱了皱眉,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是沈薇。她换下了白天的职业套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有事?”顾征打开门,没有让开。
“看你房间灯还亮着,”沈薇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平安夜,喝一杯?就当……慰劳一下辛苦了一整年的顾总,和快要累垮的沈律师。”
她的理由很正当,姿态也很大方。顾征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他们在房间的小阳台上坐下。沈薇熟练地开酒,倒酒。红酒在玻璃杯里漾开深宝石红的色泽。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海天交界处绽开短暂的光亮。
“说起来,你女朋友……祝小姐,是在法国吧?”沈薇抿了一口酒,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巴黎的圣诞,应该很浪漫。她一个人,会不会……有点孤单?”
顾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喝了一大口酒,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她……有她的生活和朋友。”
“那就好。”沈薇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神显得柔和,“独立的女孩子很有魅力。不过,有时候太独立了,也会让关心她的人不知道该从哪里靠近。”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就像你,顾征,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公司、家庭、责任……你给了所有人交代,有没有想过,给自己,也给真正在意你的人,留一点空间?”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内心某个紧绷而脆弱的角落。顾征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喝着酒。酒精和夜晚模糊了界限,疲惫让他的防御出现缝隙。这一刻,身边这个聪明、干练、似乎能理解他所有重压和无奈的女人,带来的是一种近乎危险的慰藉。
他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甚至刻意保持了身体的距离。但精神上,某种坚固的东西,在酒精、夜色和这份“被懂得”的感受中,悄然松动了一点点。
平行时空,在阿尔卑斯山麓的萨朗什小镇。
祝余正经历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平安夜。
小镇坐落在雪山环抱之中,木质结构的房屋屋顶覆着厚厚的、洁白的雪,像童话里的姜饼屋。空气清冽纯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雪和松针的冷香。亚历山大的朋友是个热情的雕塑家,他的木屋宽敞古朴,巨大的石砌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散发出令人安心的热量和光芒。
聚会的人不多,加上祝余一共六个,都是从事艺术相关行业的年轻人。大家来自不同国家,性格各异,但聚在一起却有种奇妙的融洽。他们一起准备晚餐(祝余贡献了一道失败但被大家善意嘲笑的“中西合璧”意面),围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分享各自带来的酒和故事。
亚历山大弹起了吉他,是一首旋律简单却忧伤的法国民谣。火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在他的手指与琴弦间流淌。音乐声中,有人低声跟着哼唱,有人闭目倾听。
祝余抱膝坐着,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陌生的歌谣,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高中时的某个夜晚。也是在冬天,顾征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破旧的口琴,在晚自习后的操场上,磕磕绊绊地吹着一首《雪绒花》。她记得那时她笑他吹得难听,他恼羞成怒地去呵她痒,两个人笑得在冰冷的雪地里打滚,惊起了灌木丛里栖息的麻雀。
那么遥远的,近乎褪色的快乐。
而现在,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想起她?
壁炉里的火“啪”地爆出一个火星,将她从回忆中惊醒。亚历山大正好看过来,对上她有些恍惚的目光,微微一笑,琴声未停。
午夜将近,大家举杯互道“Joyeux Noël!”(圣诞快乐!)。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静谧无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温柔地覆盖、掩埋。
祝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雪光映亮的夜色。远处雪山的轮廓在飘雪中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一种巨大的、混杂着美景的震撼和身处异乡的孤寂感,攫住了她。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雪景照片——木屋温暖的灯光映照着飞舞的雪花,构图无意中竟有些像明信片。
她点开和顾征的对话框,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照片发了过去,附上一句:“圣诞快乐。”
几乎是同一时刻,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的消息,一张照片——从高层酒店阳台俯瞰的夜景,霓虹璀璨,泳池泛着蓝光,远处是漆黑的海面。附言:“快乐。”
两张照片,两个世界。阿尔卑斯山的雪夜宁静如梦,海南酒店的夜景繁华喧嚣。
他们都没有问对方:“你和谁在一起?”“你在哪里?”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默契,也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敢率先捅破。
危机的引爆,来得猝不及防。
圣诞节的午后,阳光透过木屋的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大家聚在一起吃迟到的早午餐,气氛轻松。有人提议合影,亚历山大很自然地站到祝余身边,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手臂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一个在朋友聚会中很寻常的、表示亲近的动作。
照片里,祝余被亚历山大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浅笑。其他人在镜头前做着鬼脸或举杯。画面温馨,自然,充满了节日和朋友间的暖意。
亚历山大将这张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社交动态里,配文:“Joyeux Noël dans les Alpes avec de bons amis!”(在阿尔卑斯山与好友们共度圣诞快乐!)
祝余看到了,点了赞,并没有多想。她甚至觉得,这张照片或许能向顾征“证明”点什么——看,我过得很好,有朋友,有欢笑,没有在自怨自艾。她潜意识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幼稚的赌气。
她忘记了,或者说低估了,他们那个重叠的、狭窄的社交圈。
几个小时后,当祝余和朋友们徒步去了附近一个观景台,站在海拔两千米的地方俯瞰壮丽的雪山谷地时,她的手机在背包里疯狂震动。山上信号极其微弱,时断时续。
她好不容易走到一处有微弱信号的地方,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顾征的。还有数条消息,语气一条比一条冰冷焦躁:
“你在哪?”
“那张照片怎么回事?”
“接电话!”
“祝余,回话!”
她心里一沉,试图回拨,但信号格闪烁了几下,又归于零。她只能艰难地打字:“在山上,信号不好。什么照片?”
消息发了很久才显示发送成功。没有回复。
不安像冰冷的雪水,慢慢浸透了她。她知道,出事了。
下山回到木屋,已是傍晚。信号终于恢复稳定。
未接来电和消息的数量又增加了。她来不及细看,顾征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她走到屋外寒冷的露台上接听,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喂?”
“那个人是谁?”顾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冰冷,生硬,像阿尔卑斯山巅的岩石。
“……谁?”祝余一时没反应过来。
“照片里搂着你的那个男人。亚历山大?你的‘同学’?”顾征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受伤,“你们在一起过圣诞?这就是你说的‘和同学出去走走’?”
祝余感到一阵荒谬和委屈:“顾征,你冷静点。这只是朋友间的聚会,很多人一起。他的手只是搭了一下,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没有任何意思?”顾征冷笑,“祝余,你是真天真还是装糊涂?一个男人,在圣诞夜,带你去雪山,住木屋,拍照搂肩,你告诉我这叫‘没有任何意思’?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和沈薇在海南的酒店阳台喝酒聊天,拍张夜景告诉你我们‘只是同事’?”
“你……”祝余被他的反诘噎住了,随即一股火气也涌了上来,“顾征,你这是在质问我?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我们冷战快一个月了,你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问过我一句好不好吗?现在看到一张照片,就像抓到什么把柄一样兴师问罪?”
“我没有兴师问罪!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分开的这几个月,你还爱我吗?还是已经找到了更‘理解’你、能陪你‘散心’的新朋友?”顾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穿了祝余所有的防御。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巍峨雪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那你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顾征,你扪心自问,你还爱我吗?你和沈薇那些‘般配’的照片,那些她可以接你电话、陪你去海南开会的日常,那些你父亲、你周围所有人眼里‘合适’的暗示……你真的,还像从前一样坚定地爱着我吗?还是说,你也早就动摇了,只是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过错方’,来让你的动摇显得理所当然?”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死一般的沉默。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穿过七千公里冰冷的电波,沉重地敲打在耳膜上。
阿尔卑斯山的晚风呼啸着掠过,卷起露台上的积雪,扑打在祝余脸上,冰冷刺骨。她一动不动,等待着。
良久,顾征的声音再次传来,疲惫,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说辞。
祝余忽然觉得无比疲倦,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她说,“冷静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空洞地回响,很快被山风的呼啸吞没。
祝余没有立刻回屋。她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在暮色中渐渐失去轮廓的雪山,站了很久,很久。
雪花又开始飘落,起初很小,渐渐密集。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她没有动,任由雪花堆积。
睫毛上凝结的雪粒,在木屋透出的微弱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冰冷的光泽,像冻住的眼泪。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那片荒原,彻底被这场大雪覆盖了。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也,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