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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巴黎的第一个秋天 ...


  •   九月,巴黎以一种近乎傲慢的优雅,缓缓掀开了秋天的序幕。

      空气变得清冽,像冰镇过的白葡萄酒,吸进肺里有种尖锐的凉爽。天空是那种饱和度极高的、近乎钴蓝色的空旷,偶尔飘过几缕拉丝状的薄云,像被随手扯散的棉絮。塞纳河的水色变深了,沉静地流淌,倒映着两岸开始泛黄变红的梧桐。整座城市褪去了夏日游客带来的喧嚣和黏腻,显露出它骨子里的、略带清冷的矜贵。

      祝余站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École des Beaux-Arts)古老的回廊里,手里抱着新领的课表和一摞厚重的画册,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一场盛大而陌生宴会的乡下孩子。

      学院比她想象中更古老,也更自由。赭石色的建筑外墙爬满深绿的常春藤,雕塑斑驳,庭院里的石子路被几个世纪的脚步磨得光滑。教室没有固定的桌椅,画架随意摆放,巨大的窗户透进北地特有的、明亮却缺乏温度的光线。空气里永远混合着松节油、亚麻籽油、石膏粉和旧纸张的味道,一种庄严又散漫的艺术作坊气息。

      第一堂课,头发花白、叼着烟斗(尽管室内禁止吸烟)的德·维尔潘教授只说了三句话:“忘记你们学过的技巧。艺术不是技术的堆砌,是你对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回应。现在,去画你们此刻最想画的东西,什么都行,除了静物和人像——那太无聊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然后四散开来。有人立刻摊开画布开始涂抹抽象的色彩块,有人坐在窗边对着天空发呆,有人干脆开始收拾东西离开。祝余站在原地,捏着炭笔的手指微微出汗。最想画的东西?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长途飞行后的眩晕和时差带来的空洞感。

      她最终在角落坐下,翻开速写本,无意识地画起了线条。不是具体的形象,只是线条,纠缠的、游走的、找不到出口的线条。画了整整一上午,德·维尔潘教授踱步经过,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喷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他没点烟斗),走了。

      自由,在这里意味着绝对的自我负责,也意味着巨大的迷失。没有明确的作业,没有技术指导,只有每周一次的作品“呈现”和“讨论”。讨论课上,同学们用法语、英语、甚至混杂着母语激烈争辩,话题从存在主义的“存在先于本质”跳到后殖民理论的艺术表达,再跳到女性主义视角下的身体叙事。祝余坐在其中,努力捕捉那些快速掠过耳际的词汇和概念,常常听得一知半解,心里涌起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她觉得自己像个穿着不合时宜戏服的演员,站在一个不属于她的舞台上。她的训练是东方式的,含蓄的,讲究意境和留白;而这里崇尚的是观念的锐利,表达的直白,理论的武装。她的画,用德·维尔潘教授某次含糊的评价来说,是“trop lyrique, trop oriental, trop doux”(太抒情,太东方,太柔和)。

      太中国,太传统,太抒情。这些在她过往环境里或许是优点的特质,在这里成了需要被审视、被质疑、甚至被“突破”的局限。

      语言,则是另一道更具体、也更磨人的壁垒。

      尽管在国内突击了几个月,她的法语水平仅限于最基本的生活用语和艺术术语。一旦脱离预设的语境,进入真实的巴黎生活,她便像个半聋半哑的人。

      去超市,她对着琳琅满目的货架发懵。盐(sel)和糖(sucre)的包装相似,她靠记忆中的字母区分,紧张得像在拆炸弹。买酸奶,看不懂复杂的口味描述,只能挑包装顺眼的,结果吃到诡异的薰衣草蜂蜜味,差点吐出来。在面包店,她指着橱窗里的可颂(croissant)说“Celui-ci, s'il vous plaît”(这个,请),却被店员连珠炮似的反问“Nature? Beurre? Amande?”(原味?黄油?杏仁?),她只能慌乱地点头,最后拿到一个裹满糖霜和杏仁片的,甜得齁人。

      房东太太玛德莱娜是个七十多岁的独居老太太,住在公寓的底层。她有着巴黎老派市民的挑剔和藏在刻薄下的善良。她看不惯祝余把湿毛巾挂在暖气片上(“会发霉,亲爱的!”),抱怨她垃圾分类不够仔细(“玻璃瓶和塑料瓶要分开,天哪!”),但也会在祝余又一次因为语言障碍在电话里跟网络公司客服崩溃后,端来一小碟自制的玛德莲小蛋糕和一杯热茶。

      “别急,我的小姑娘,”玛德莱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慢慢说,“巴黎就是这样。它不会迁就你,但会用时间教你一切。慢慢来,你会被它打磨得闪闪发光,或者……被它磨平棱角。”她耸耸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满是皱纹的笑容。

      祝余开始用画画来应对语言的无力。她有一本专门的速写本,封面用歪歪扭扭的法语写着《Les mots que le français ne dit pas》(法语不会说的词)。里面不是文字,全是小画:一包标着陌生词汇的茶包,旁边画着她喝到后皱起的脸;地铁里擦肩而过、表情冷漠的陌生人,在她笔下变成了顶着问号气泡的简笔小人;迷路时看到的陌生街角,她用线条记录下那种既美丽又疏离的恐慌。

      图像成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私人语言,一种无需翻译、直达内心的密码。

      与顾征的联系,则在七小时的时差和日渐稀薄的共同话题中,变得像信号不良的越洋电话,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通常是顾征睡前(北京时间凌晨)发来一条“睡了吗”,那时祝余是下午,刚下课或在工作室。她回“还没,刚下课”,他可能已经睡着,要到第二天(他的早上)才回一句“好好休息”。

      视频通话尝试过几次,效果不佳。网络延迟,画面卡顿,声音时断时续。更多时候是语音,简短,务实,像两个交接工作的同事。

      “吃了吗?”
      “吃了。你呢?”
      “刚开完会,还没。”
      “注意身体。”
      “你也是。”
      “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老样子,忙。”

      对话像程式化的问答,失去了分享的温度和细节的鲜活。有一次,祝余在奥赛博物馆看到了莫奈的《睡莲》真迹,巨大的画幅,氤氲的色彩,光与影在眼前真实地流淌、呼吸,她被震撼得几乎落泪。她激动地给顾征发语音,描述那种站在画前、仿佛能听见水声和风声的感受,语速很快,带着久违的兴奋。

      过了几个小时,顾征才回了一条文字:“嗯,挺好的。我这边要开会了,晚点聊。”

      那个“晚点”再也没有到来。祝余看着那条消息,刚刚还充盈在胸口的澎湃感受,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层空荡荡的皮囊。

      她突然意识到,她那些关于艺术、关于美、关于内心细微震颤的分享,在他那个被数据、合同、现实压力填满的世界里,可能就像她听不懂的法语电台,只是一片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他不再是那个能和她共享一片星空、讨论一朵云形状的少年了。

      她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呵护、把全部情感寄托于他的女孩了。

      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七千公里,更是心灵上两套运行速度不同、语言体系迥异的操作系统。时差可以计算,但心的时差,无法调校。

      就在这种孤独与探索交织的混沌中,亚历山大出现了。

      他是祝余的同班同学,法越混血,主修雕塑。比祝余大两岁,有一头微卷的深棕色头发,眼睛是亚洲人的形状,但瞳色是浅褐的,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专注的、略带研究意味的光芒。他不算特别英俊,但身上有一种混合了东西方特质的、慵懒而敏锐的气质。

      第一次注意到祝余,是在一次作品讨论课上。祝余展示了她那本《法语不会说的词》中的几页,用磕磕绊绊的法语解释这些图像是她的“视觉日记”。大部分同学的反应是礼貌但困惑,德·维尔潘教授不置可否地摸了摸下巴。

      亚历山大却举起了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法语清晰而舒缓,“你的画里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一种东方的忧伤。不是悲伤(tristesse),是忧伤(mélancolie)。很美,像隔着一层雨雾看风景。”

      祝余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完全西化的混血儿,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她试图表达的那种模糊、潮湿、难以言说的情绪基调——那是离乡的惘然,语言的隔阂,文化冲击下的失重感,混合在一起发酵出的复杂滋味。

      课后,亚历山大主动来找她。“你的观察方式很有趣,”他说,“用图像代替语言,来消化陌生感。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学习?我想了解更多东方的……‘意境’?是这个词吗?”

      他的态度坦然又直接,没有让人不适的殷勤,更像是对一个有趣课题的好奇。

      于是,他们开始了偶尔的、以艺术为名的“互相学习”。亚历山大带她去塞纳河左岸的旧书摊(les bouquinistes),在一排排墨绿色的铁皮箱里翻找老旧的艺术杂志和插图小说。他教她用法语念波德莱尔的诗句,声音在秋日的河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Quand le ciel bas et lourd pèse comme un couvercle
      Sur l’esprit gémissant en proie aux longs ennuis…”
      (当低垂沉重的天空像锅盖压在
      被漫长的厌倦所折磨的呻吟的精神上……)

      祝余听着,尽管不能完全理解每个词的精确含义,但那诗句的韵律和其中弥漫的忧郁气息,却奇异地与她此刻的心境产生了共鸣。

      他们也聊艺术。亚历山大对东方美学了解有限,但充满好奇。他问祝余关于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关于书法线条的“气韵”,关于“似与不似之间”。祝余尽力解释,常常词不达意,便用手势,用简单图画。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自己竟能如此清晰地梳理那些曾经习以为常、如今却显得格外珍贵的文化根脉。

      有一次,在亚历山大位于蒙马特高地附近的小工作室里(堆满了石膏、黏土、金属废料和未完成的作品),他一边用沾满泥的手给一尊半身像修整轮廓,一边随口问:“Tu as un amoureux?”(你有爱人吗?)

      祝余正在看他工作架上一些怪异的小雕塑(扭曲的肢体,夸张的表情),闻言怔了怔,点点头:“Oui, mais il est loin.”(有,但他很远。)

      亚历山大停了手,转头看她,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工作室顶灯的光。“La distance,”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词句,“c’est la meilleure pierre de touche de l’amour, et aussi le couteau le plus tranchant.”(距离是爱情最好的试金石,也是最锋利的刀。)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祝余原本就涟漪不断的心湖。她沉默着,没有接话。

      亚历山大也没有追问,继续低头摆弄他的黏土,仿佛刚才只是谈论天气。

      十月的巴黎,雨水变得频繁。

      某个周四的夜晚,细雨如织,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祝余从学校回来,头发和外套都沾着湿气。玛德莱娜太太出门访友了,公寓里异常安静。她煮了碗简单的面条,加了从亚洲超市买来的辣酱,吃的时候被呛出了眼泪,不知是因为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饭后,她想起白天亚历山大说他的新作品有了进展,邀请她有空去看。看看时间还早,雨也小了些,她便穿上外套,撑起伞,走进了蒙马特迷宫般湿漉漉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巷。

      亚历山大的工作室亮着灯。敲门进去,他正蹲在一尊用白色黏土塑成的、将近一人高的作品前,眉头紧锁,手里拿着刮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来了。”他抬头,脸上沾了点泥灰,“正好,帮我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祝余收起伞,走过去。看清那尊雕塑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作品的名字写在旁边的纸板上:《Distance de l'étreinte》(拥抱的距离)。

      那是两个几乎等身高的人体,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立。他们的身体极力前倾,手臂抬起,手掌张开,是一个渴望拥抱的姿态。但诡异的是,两个身体之间,隔着大约十公分的空隙。这空隙不是留白,而是被刻意塑造出来的——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坚韧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阻止了肌肤的接触。他们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却永远隔着一线之遥。面部表情是模糊的,但身体的姿态却充满了张力:颈部的肌肉紧绷,肩胛骨突出,脚趾蜷曲抵住地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跨越那道缝隙,却徒劳无功。

      灯光从侧面打来,在雕塑表面投下深深的阴影,更凸显了那道缝隙的冰冷和不可逾越。雨声敲打着天窗,淅淅沥沥,像为这沉默的挣扎伴奏。

      祝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缝隙上,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痛感。

      这不就是她和顾征吗?

      不,不仅仅是他们。这是所有被距离、时间、现实、或者内心无形之墙阻隔的爱人。是渴望靠近却无法真正触碰的灵魂。是伸出的手,永远悬在即将握住的瞬间。

      亚历山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观察着她的反应。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似乎都停了,祝余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到眼眶发热,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凝在那里,沉甸甸的。

      “C’est…”她开口,声音有些哑,“C’est douloureux.”(这……很痛。)

      “Oui.”亚历山大轻声应道,目光也落在那道缝隙上,“L’étreinte la plus désirée est souvent celle qui reste inachevée.”(最渴望的拥抱,往往是未能完成的那个。)

      祝余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巴黎秋夜潮湿的空气里,站在这间堆满未完成作品的工作室中,站在一尊名为“拥抱的距离”的雕塑前,感觉内心深处某个一直被小心翼翼遮掩的角落,被这冰冷的黏土、这精确的缝隙、这无声的挣扎,彻底地、赤裸裸地照亮了。

      距离是试金石,也是刀。

      她和顾征,正在被这把刀缓慢地、精准地切割。那道缝隙,早已存在于他们之间,在那些无法分享的喜悦里,在那些心不在焉的回应里,在那些被时差和现实稀释的关心里。

      而此刻,在巴黎的这个雨夜,在一尊陌生人的雕塑前,她不得不清醒地、残忍地承认:

      有些拥抱,注定只能停留在渴望的姿态。

      无法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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