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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去法国的决定 ...


  •   八月像一块被烈日反复曝晒的金属板,烫、硬、折射着刺眼的白光。城市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行道树的叶子蜷缩起来,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倦怠。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吼,声音钻进紧闭的窗户,混在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里,构成盛夏特有的、令人昏聩的背景音。

      祝余觉得自己的八月是被切割成两半的。

      一半悬浮在空中,轻飘飘的,充满未来时态的动词:申请、办理、准备、出发。她拿到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正式录取通知书和一份数额可观的奖学金,覆盖了大部分学费和生活费。父母在视频电话里反复确认“安全吗”“钱够吗”,最后父亲搓着手说:“出去看看也好,长长见识。”母亲则悄悄转了一笔钱,附言:“穷家富路,别委屈自己。”

      她开始跑各种手续。签证中心冷气充足,却挤满了同样焦灼的申请者,空气里弥漫着复印机过热和紧张汗液混合的古怪气味。她排队、填表、递交材料,看着窗口后签证官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出奇地平静。体检中心要抽血,针头扎进血管时轻微的刺痛,让她想起海岛医院里顾征紧握她手时掌心的温度——那温度现在想来,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另一半则沉在地底,是现在进行时和过去完成时的混合体:整理、告别、回忆、犹豫。她在工作室清理画具,把不带的颜料分装,画笔按型号收好。林薇帮她打包,一边絮叨“去了法国可别光啃面包”“遇到浪漫的法国帅哥要给我发照片”,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真要走啊?”

      “半年而已。”祝余说,更像在说服自己。

      “半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林薇看着她,“也可以什么事都不发生,但回来发现,一切都回不去了。”

      祝余没接话。她拿起一本厚重的画册,是顾征大一时送她的生日礼物,里面全是星云和星团的摄影作品。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给祝余——愿你的眼睛永远能看见光。”字迹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合上画册,放进“不带走”的纸箱。那个纸箱已经半满,里面还有他送的手套、围巾、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以及那本《星空图谱》。纸条还在里面,她没再打开看。

      顾征的存在,像八月空气里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他没有消失,但退到了一个安全的、恰如其分的距离。消息还是会发,频率降到两三天一次,内容很实用:“签证需要无犯罪证明吗?我认识人可以加急。”“巴黎租房要小心,我有个学长在那边,可以帮你问问。”“法语学习进展如何?需要找老师吗?”

      像个周到但疏离的朋友,或者尽责的前任。

      他不再提“半年之约”,不再说“我等你”。偶尔祝余回复时,他会过很久才回一个“嗯”或者“好”。有一次她问他公司近况,他难得说了些具体的:父亲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逐步回公司;新融资到位后,业务正在转型,砍掉了不赚钱的旧线,开拓了新材料市场;沈薇律师成了公司的常驻法律顾问,王叔说她“物超所值”。

      提到沈薇时,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任何一个得力的同事。祝余在屏幕这端看着,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了然。

      八月中旬,顾征来了临州一趟。说是出差,顺路。他约祝余在学校附近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见面。

      下午三点,咖啡馆里冷气开得很足,客人不多。顾征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他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但眼里的疲惫被一种更沉静的东西取代了——像是风暴过后海面的平静,底下仍有暗流,但表面已不起波澜。

      “手续都办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下周去取签证。”祝余说,点了杯拿铁。

      “嗯。”顾征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祝余打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的法语版《小王子》,封面的烫金星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还有一张名片,是一个在巴黎的华人,做房产中介的,背面手写了一行字:“已打过招呼,可信任。”

      她翻开《小王子》的扉页。上面是顾征的字迹,比从前更沉稳有力:

      “给祝余:

      愿你永远保持纯真,哪怕世界复杂。

      愿你的玫瑰,永远独一无二。

      顾征”

      没有日期,没有更亲密的称呼。像一句箴言,一个祝福,一份克制的馈赠。

      “谢谢。”祝余低声说,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墨迹很新,应该是不久前才写的。

      “到了那边,如果遇到麻烦,可以联系名片上这个人。”顾征说,“他在巴黎很多年,人脉广,靠谱。租房、办手续、甚至生病找医生,他都能帮上忙。”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祝余问。

      “王叔的朋友,之前公司想在欧洲设个点,接触过。”顾征顿了顿,“我跟他提了你,他说会关照。”

      他又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她。即使他们已经“暂时分开”,即使他不再说“我等你”,他依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她铺平前路的障碍。像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或者,一种无法彻底割舍的责任。

      “你不用这么……”祝余想说“不用这么费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他表达在意的方式——用行动,而不是语言。

      “应该的。”顾征简单地说,喝了口咖啡,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瘦了,但也更结实了,有种被现实打磨过的、硬朗的轮廓。

      “你最近……还好吗?”祝余问。

      “还行。”顾征转回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蜻蜓点水,“公司上了正轨,我爸能管事了,我轻松不少。下学期可能回学校多选几门课,把落下的学分补上。”

      “那就好。”

      又是沉默。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沙哑的女声唱着听不懂的词句,像在替他们诉说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

      “对了,”顾征像是突然想起,“苏晓回来了,说想聚聚。你……有时间吗?”

      苏晓。顾征的发小,高中时经常和他们一起玩,大二出国交换,已经快一年没见了。

      “好啊。”祝余点头,“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她说想吃火锅。”

      “行。”

      第二天晚上,火锅店热气蒸腾。

      苏晓还是老样子,短发,小麦色皮肤,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一见祝余就扑上来熊抱:“艺术家!想死我了!”

      又捶了顾征一拳:“顾总!架子大了啊,约你几次才出来!”

      顾征笑着躲开:“忙。”

      “忙忙忙,全世界就你忙。”苏晓翻个白眼,拉着祝余坐下,开始滔滔不绝讲她在国外的见闻:奇葩室友、黑暗料理、有趣的教授,还有一次差点被偷的经历,讲得绘声绘色。

      火锅沸腾了,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开来。他们下肉,下菜,倒饮料,像回到了高中时周末偷偷跑出来聚餐的时光。苏晓很会活跃气氛,讲段子,吐槽,逼着顾征喝酒——他开车,只喝了一小杯啤酒。

      酒过三巡,苏晓忽然安静下来,看看祝余,又看看顾征,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

      “我说,”她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你们俩……还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沸汤的石子,让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

      祝余夹菜的手顿在空中。顾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隔壁桌的喧哗声隔着屏风隐约传来。

      “算是吧。”顾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暂时分开,但没正式分手。”

      苏晓皱起眉头:“什么叫‘暂时分开’?玩什么文艺呢?”

      “祝余要去法国交换半年。”顾征解释,“我们约定,半年后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苏晓追问,“看你们还想不想在一起?还是看这半年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祝余低头,看着碗里渐渐凉掉的油碟。

      “苏晓。”顾征声音沉了些。

      “我说错了吗?”苏晓不依不饶,“你们啊,我从小看到大。高中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大学异地也没见你们吵散。现在怎么了?顾征你家出事,祝余你陪着熬过来了,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反而要‘暂时分开’?”

      她看着两人,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和不满:“明明相爱,非要折腾。非要等真的失去了,才后悔吗?”

      “有些事不是相爱就能解决的。”祝余轻声说。

      “那是什么事?”苏晓转向她,“钱?家境?还是……”她看了眼顾征,“还是你觉得他变了,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某个核心。祝余和顾征都没有立刻回答。

      “苏晓,别问了。”顾征叹了口气,“我们有自己的决定。”

      苏晓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重重靠回椅背,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行,我不问。你们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这个词像火锅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心绪。

      那晚后来,气氛再也没能恢复到最初的轻松。苏晓还是努力说笑,但笑容底下有藏不住的担忧。顾征话很少,只是默默涮菜,偶尔给祝余夹她爱吃的虾滑。祝余则吃得很少,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散场时,苏晓拥抱祝余,在她耳边说:“不管怎么样,照顾好自己。在法国好好的。”

      又捶了顾征胸口一拳:“你也是,别总板着脸,多笑笑。”

      顾征点点头:“路上小心。”

      苏晓打车走了。夜色里,只剩下祝余和顾征站在火锅店门口。夏夜的风带着未散的热气,吹在身上黏腻腻的。

      “我送你回去?”顾征问。

      “我想……回高中看看。”祝余突然说。

      顾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晚上的高中校园,寂静得像另一个时空。

      大门早就锁了,但他们知道东边围墙有个地方砖头松了,高中时常常翻墙溜出去。果然,那个缺口还在。顾征先翻过去,在墙内伸手接祝余。他的手很稳,握住她手腕时,掌心温热。

      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教学楼黑黢黢的,像沉睡的巨兽。操场上的草在夏夜里疯长,散发出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味道。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路走。路过图书馆,窗户黑着,但祝余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坐在靠窗位置、低头看书的清瘦侧影。路过篮球场,篮筐在夜风里轻微晃动,像在无声地招手。

      最后来到天文台。圆顶在夜色里显出沉默的轮廓,门锁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他们进不去。

      “算了。”顾征说,“锁了就锁了。”

      他们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温室。那是生物课的实践基地,高中时祝余常来,照顾里面的植物,画速写。她没想到,温室的门居然虚掩着。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泥土、腐叶和闷热空气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显然已经荒废很久了:花盆东倒西歪,大部分植物都枯死了,只剩下干瘪的茎秆。蜘蛛网挂在角落,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但就在温室最里面,靠窗的一个架子上,竟然还有一盆多肉活着。

      是那种最常见、最皮实的品种,叶片肥厚,蒙着灰尘,但顶端透出一点点新绿。花盆很旧了,边缘有裂缝,里面的土干得发白,但它就是活着,在无人照料的荒废之地,顽强地、沉默地活着。

      祝余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肥厚的叶片。上面一层灰,但触感依然是饱满的。

      “像我们,”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温室里回荡,“奄奄一息,但还没死透。”

      顾征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月光从破了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别这么说。”

      祝余转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最终被他压了下去。

      “走吧。”他说。

      他们离开温室,离开校园,重新翻墙出来。回到车上,顾征发动引擎,空调的冷风徐徐吹出,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祝余家楼下。老小区,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已经快十一点了,楼上大多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祝余解开安全带,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秒。

      “到了那边,”顾征先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照顾好自己。法国冬天冷,多穿点。巴黎治安一般,晚上别一个人乱走。遇到事别硬扛,打电话,找朋友,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找我。”

      “你也是,”祝余说,“别太累。公司的事永远忙不完,身体最重要。”

      “嗯。”

      短暂的沉默。空调风呼呼地吹着。

      然后顾征倾身过来,很轻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不是嘴唇,是额头。一个温柔的、珍重的、不带情欲的吻。像长辈对晚辈,像哥哥对妹妹,像……对一个即将远行、可能不再回来的人,最后的祝福。

      祝余的鼻子瞬间酸了。她闭上眼睛,感受那短暂的温度,和随即而来的、更深的凉意。

      “上去吧。”顾征退回驾驶座,声音有些沙哑。

      “你开车小心。”

      “嗯。”

      祝余推门下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她看见顾征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平静,克制,甚至有些漠然。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在倒数什么。

      她没有回头。

      车里,顾征没有立刻离开。

      他熄了火,关掉空调,车窗摇下来一半。夏夜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浓烈的、甜腻的香气。蝉鸣不知疲倦,远处有夜归人的脚步声,还有不知哪家电视隐约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高中图书馆里,她抬起头对他笑时弯弯的眼睛;天文台上,她指着猎户座说“像不像一个挥舞手臂的巨人”;大学宿舍楼下,她扑进他怀里时发梢的清香;医院病房里,她苍白着脸说“我们不再适合了”;还有刚才,在荒废的温室里,她说“像我们,奄奄一息,但还没死透”。

      每一帧都清晰,每一帧都带着刺。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黑色的皮质钱包,边缘已经磨损。打开,内层透明夹层里,是一张有些褪色的大头贴。

      高中毕业前拍的。在学校的照相亭里,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对着镜头做鬼脸。祝余笑得没心没肺,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他则故作严肃,但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

      那时候真好啊。以为未来是铺展在脚下的金色大道,以为爱情是战无不胜的铠甲,以为“永远”是一个说到就能做到的词。

      他伸出手指,隔着塑料膜,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她的笑脸。

      指尖冰凉。

      窗外,一只飞蛾不知死活地撞向路灯,发出轻微的“噗”声,然后坠落到黑暗中。

      顾征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蝉鸣都好像停了,久到夜风都变得温柔,久到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东西,终于被他一点点压下去,压成一句无声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轻得像叹息。

      “我没能成为你想让我成为的人。”

      那个相信奇迹、追逐星空、说“要走不寻常路”的少年,终究还是走回了最寻常的那条路,背负起最寻常的责任,变成了一个需要计算得失、权衡利弊、在现实泥沼里跋涉的成年人。

      而他爱的那个女孩,依然清澈,依然倔强,依然要去追逐她的光,哪怕那光在遥远的法兰西,哪怕那路上不再有他。

      他没能陪她走到最后。

      也没能,成为她期望中的那个人。

      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恢复清晰。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合上钱包,塞回口袋。

      发动引擎,打开车灯。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他没有再抬头看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

      只是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像一滴水,融入黑暗的海洋。

      而楼上,祝余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手里握着那本法语版《小王子》,扉页上的字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愿你永远保持纯真,哪怕世界复杂。

      愿你的玫瑰,永远独一无二。

      她想起温室里那盆奄奄一息但还活着的多肉。

      想起他说“别这么说”。

      想起额头上那个轻如羽毛的吻。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汹涌地,砸在书页上,晕开了那个“愿”字的一角。

      她抱紧那本书,像抱住最后一点温暖的余烬。

      窗外,八月星空沉默。

      巴黎在远方等待。

      而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再见,就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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