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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第二百零九章:竹溪的传承与扩散 ...


  •   “余叙基金”成果展引发的短暂喧嚣,如同深秋最后一阵掠过竹溪的山风,卷起几片金黄落叶,旋即便消散在冬日的静谧里。祝余将那篇关于“涟漪效应”的报道和随之而来的思绪,妥善收纳于记忆的一角,继续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整理《竹溪十年》第三年完整数据,深化为陈墨新书构思的插图系列《身体地貌》,并安然接纳着身体在更年期激素治疗与自然调理结合下找到的新平衡。

      生活复归她最珍视的沉静与内生性节奏。小竹在北京渐入佳境,每周的视频里,少女的脸庞褪去了最初的惶惑,增添了属于艺术学徒的专注与探索的光芒,偶尔夹杂着对京城生活新奇又无奈的吐槽。竹溪的冬天,是一年中最内敛、最适宜围炉读书、整理与内省的季节。当山野再次被新绿唤醒,祝余也悄然步入了她在竹溪的第八个年头,四十七岁的春天。

      然而,这个春天,竹溪似乎不再仅仅是那个属于她个人静修与创作的“秘密花园”。由她无意间点燃、经由“余叙基金”系统化呈现的那点“微光”,其辐射范围正以某种她未曾预料、也不完全在她掌控之中的方式,悄然扩散。竹溪,连同它所代表的某种生活与创作理念,开始被更广泛的区域所“看见”,甚至被试图“学习”。

      最先出现的是来自邻近几个乡镇村庄的试探性接触。有的是通过县里文化口的熟人辗转打听,有的是村干部直接上门拜访。他们大多听闻了“竹溪有个女画家搞了艺术家驻留,还带起了村里的孩子学画画,好像还有点名气,上面都关注了”,便抱着朴素的愿望,想请祝余这位“能人”去“指导指导”,帮他们也“开发开发艺术资源”,“搞点文化活动,吸引点人气”。

      面对这些直接或间接的邀请,祝余的态度是一贯的温和而坚定。她一律婉言谢绝亲身前往“指导”或“考察”的请求。她深知,每个村庄都有其独特的历史、生态、人文肌理和内部动力,任何外来的、试图套用“模式”的介入,都可能适得其反,甚至造成伤害。她不是乡村规划的专家,更非手握资源的“救世主”。

      但她并非冷漠地关上大门。对于真正表现出诚意、并非单纯追求“政绩”或“噱头”的探询者,她会同意分享一些非敏感的资料,比如“余叙基金”支持的部分项目案例简介(隐去具体地点和人物)、艺术家驻留计划的基本理念和《驻留公约》精神、以及她总结的关于“在地艺术实践”的一些核心原则思考。她总是强调:“我的经验非常个人化,扎根于竹溪特定的土壤。你们需要的是了解自己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人,找到独属于你们自己的‘对话’方式,而不是模仿竹溪。”

      为了更有效地回应这种逐渐增多的交流需求,并避免重复性的解释,陈墨提议并牵头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乡村、艺术与地方再生”实践者交流会。地点设在县城,邀请了本地区几位对类似议题感兴趣的学者、少数尝试进行乡村文化实践的行动者,以及两三位像祝余这样长期居住乡村的创作者。祝余原本不打算参加,但在陈墨和几位相熟实践者的恳切劝说下,最终同意以录制视频发言的方式参与。

      在那段精心准备的十分钟视频发言里,祝余没有讲述自己的故事,也没有展示竹溪的美景。她面对镜头,语气平和却清晰有力,着重阐述了她在多年实践中逐渐明晰的几个核心原则:

      1.在地性(Place-specificity):“艺术进入乡村,不是把都市画廊里的作品或理念‘空降’或‘移植’过来。真正的生命力,在于沉下心来,像学徒一样,向土地学习,向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学习,挖掘和激活乡村本身蕴藏的美学、智慧、记忆与技艺。是让艺术‘长’出来,而非‘搬’过来。”

      2.尊重性(Respect):“前来的艺术家或实践者,首先应该是学习者、倾听者、对话者,而非居高临下的‘启蒙者’或‘拯救者’。必须充分尊重在地社区的主体性、村民的生活节奏与文化习俗、土地的自然规律与生态脆弱性。任何实践,都应以‘不打扰、不破坏、不剥夺’为前提。”

      3.持续性(Sustainability):“避免轰轰烈烈、昙花一现的‘艺术节’式活动。真正的价值在于长期、小规模、深度的浸润与陪伴。是像种树一样,需要时间扎根、生长,与周围环境形成有机的生态关系。关注过程本身,而非一时的热闹或媒体报道。”

      4.双向性(Mutuality):“这不是单向的‘给予’与‘接受’。村民不是被动的观众或服务对象,他们可以是共同的研究者、创作者、记忆的持有者与传承者。理想的状态,是形成一种基于平等、信任的共创关系,彼此滋养,共同成长。”

      她的发言视频在会上播放后,引发了热烈讨论。这些原则看似朴素,却直指许多乡村艺术实践容易陷入的误区——猎奇化、景观化、短期功利化。陈墨后来告诉她,不少与会者表示,这番讲话“像一盆清醒的冷水,又像一盏指路的微灯”。

      令人鼓舞的是,确实有一些村庄开始尝试基于这些原则,结合自身特色,开展小规模的实践。

      一个以历史上曾有古法造纸传统的村落,在一位返乡青年的推动下,联合一位对传统工艺感兴趣的设计师,开发了“古法造纸亲子体验工作坊”。他们严格限制参与人数,强调体验过程的沉浸与教育性,收益的一部分用于支持村里老人协会和环境保护。工作坊不追求网红效应,口碑却慢慢积累起来。

      另一个以壮丽梯田景观闻名的山村,与几位专注于纪实摄影的摄影师合作,推出了“梯田光影摄影季”。不同于以往的摄影大赛,他们要求参与的摄影师必须在本村农户家中同吃同住至少一周,深入了解农事节气与村民生活,最终的作品不仅要展现梯田的视觉奇观,更要讲述土地与人的故事。部分优秀作品在村中展出,村民成为第一批观众和评论者。

      这些尝试规模不大,也面临各种实际困难,但它们都共同强调:收益回馈社区,活动不影响正常农业生产与生活,核心目标是文化传承、社区凝聚与可持续的生计补充。

      随着这些零星实践的出现和传播,县里的文旅部门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悄然生长的“现象”。一位分管副局长带队,颇为正式地来到竹溪拜访祝余,表达了将“竹溪模式”在全县范围内“总结推广”、“打造‘艺术赋能乡村振兴’县域品牌”的宏大构想。话语中充满了“试点”、“复制”、“规模化”、“打造样板”等词汇。

      祝余听着,心中警铃微作。她为客人沏上茶,待对方热情洋溢的陈述告一段落,才平静而清晰地回应:

      “感谢领导对竹溪的关注。但我必须说明,这里发生的,不是什么可以简单‘复制’的‘模式’。它是特定的人(我,以及后来的合作者们),在特定的地方(竹溪),经过长期的、个性化的互动与磨合,自然生长出来的一些实践和思考。它的核心是‘在地性’和‘尊重’,恰恰反对任何一刀切的‘模板’或‘推广’。”

      她看到对方脸上笑容微僵,继续语气和缓但坚定地说:“每个村庄都是独一无二的。强行推广某种‘模式’,很可能导致形式主义、资源错配,甚至干扰村民原有的生活,背离初衷。我能做的,最多是分享一些理念层面的思考,供其他有兴趣的村庄和同仁参考。但我无法,也不愿意提供所谓的‘操作模板’,或参与任何旨在快速打造‘品牌’‘样板’的具体项目策划与实施。”

      会谈气氛有些微妙。最终,在随行人员(其中有一位了解些情况的年轻科员)的斡旋下,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聘请祝余担任县文旅局“乡村文化艺术实践特约理念顾问”,这是一个完全荣誉性的虚职,不坐班,不参与具体行政事务和项目评审,仅在对方认为必要时,提供非正式的理念咨询(以书面或线上方式),且祝余拥有完全的拒绝权。祝余勉强接受了这个头衔,前提是必须明确写入协议:她绝不参与任何可能干扰竹溪及周边村庄正常生活秩序、或违背其核心原则的所谓“推广活动”。

      与此同时,出版界也嗅到了新的风向。几家出版社的编辑通过各种渠道联系祝余,提出为她出版书籍的邀请。有的建议写自传体《山居十年——一个女画家的隐居岁月》,有的提议创作《艺术如何唤醒乡村——来自竹溪的实践与思考》这类方法论著作。

      祝余认真考虑了这些提议,最终给出了一个让编辑们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很祝余”的方案:她不写自传(认为为时尚早,且过于聚焦个人),也不写方法论指南(警惕成为“标准答案”的提供者)。她计划编选一本名为《竹溪笔记:2009-202X》 的图文集。内容将包括:

      她历年日记中关于自然观察、创作思考、生活感悟的片段(经筛选)。

      《竹溪十年》项目中的精选摄影与手绘记录。

      《轮回》、《寂灭与喧哗》、《身体地貌》等系列中的代表性画作。

      部分村民口述史的节录(经本人同意)。

      林深、周麦等驻留艺术家作品的图片及创作阐述片段。

      甚至可能收录小竹不同时期的画作及文字。

      这本书没有中心论点,不做系统总结,不提供“教导”。它更像一个打开的、多声部的档案盒,将不同媒介、不同视角的“材料”并置在一起,让读者自行进入、感知、联想、与竹溪这个“地方”进行间接的、开放的对话。“让材料自己说话”,这是她对编辑说的原话。编辑在最初的愕然后,反而被这个理念吸引,认为这或许正是一种更当代、也更契合“在地性”精神的出版方式。

      **更让祝余欣慰的是,小竹在北京的学习,并未使她远离竹溪。** 相反,她将竹溪作为她在附中的社会实践课题。在祝余和陈墨的远程指导下,小竹设计了一份关于“乡村地区青少年艺术教育现状与需求”的调查问卷,利用假期和周末,不仅调研了竹溪及周边村庄,还通过同学网络,收集了来自不同省份乡村地区的一些样本。她带领一个小组同学,进行数据整理和分析,撰写了详实的调研报告。报告不仅指出了资源匮乏等普遍问题,更着重分析了像竹溪这样通过长期、个性化的浸润而非短期培训所能产生的深层影响。

      她的指导老师评价道:“这个课题超越了简单的社会调查,触及了艺术教育本质与地方文化传承的核心。它具有延续下去的潜力,甚至可能成为你长期关注的方向。” 小竹在视频里兴奋地对祝余说:“老师,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把我的专业学习和家乡连接起来的桥梁!”

      **祝余自身的角色,在这些外部变化的映衬下,也发生着微妙的演变。** 她从一个纯粹的“隐居者”,成为深耕一地的“在地实践者”,如今似乎又不得不部分地扮演起“理念传播者”的角色。然而,无论外部赋予她多少标签或期待,她内心对自己最核心的定位始终清晰而稳固:她首先是一个努力真实、清醒地“生活”的人,一个在具体地方与自我、与自然、与他人进行深度对话的“生活者”。

      绘画、记录、乃至偶尔的理念分享,都是这种“生活”自然生发出的枝叶与花朵,而非刻意追求的目标。她坚持将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留在竹溪,维持自己创作与生活的内在节奏,只以最低限度的、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如视频发言、书面咨询、编选书籍),参与必要的外部交流。她警惕成为“符号”或“权威”,深知那会异化她与竹溪、与创作本身最珍贵的那种直接、本真的关系。

      变化也悄然发生在竹溪村民身上。李婶在儿子的帮助下,开始用智能手机记录她的日常:种菜、做饭、喂鸡、和邻居聊天、村里的红白喜事……她将这些片段剪辑成简短的视频,发布在一个视频平台上,自称“竹溪李婶”。没有滤镜,没有剧本,只有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气息和烟火味的真实生活。粉丝增长缓慢,但每一条评论她都认真看,乐呵呵地回复。她说:“没想到我这老婆子的日子,还有人爱看哩!我就图个乐呵,也让外头的人知道知道,咱山里人是咋过日子的。”

      其他村民也在潜移默化中,对自身所拥有的文化产生了新的认识和自信。曾经觉得“土气”的竹编篮子、自家染的土布、老一辈传下来的山歌调子,如今被外来艺术家珍视、研究、甚至转化为作品,这让村民们意识到,这些寻常物事里,藏着独特的价值和美。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有时也会从庄稼收成、家长里短,扩展到“上次来的那个林姑娘录的歌,不知道做成啥样了?”“周姑娘用咱这的草染出的那颜色,真是鲜亮。”

      更让人触动的是孩子们的变化。几个常来祝余这里画画、如今已上中学的孩子,在作文里写道:“我长大了,想学建筑设计,回来把咱们村的老房子修得又好看又结实。”“我想学新媒体,把咱们竹溪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听。”“我觉得咱们的竹编可以设计成更时尚的东西……”

      一个春意盎然的下午,几个邻近村庄正在尝试实践的代表,相约来到竹溪,在祝余的院子里小聚交流。阳光暖融融的,院子里新发的花草散发着清香。大家围坐在石桌旁,喝着祝余泡的野山茶,分享着各自项目的进展、遇到的困难、欣喜的发现。有人说起游客管理的烦恼,有人讨论如何平衡商业性与文化性,也有人为争取村里老人支持而绞尽脑汁。

      祝余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添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不轻易插话,更不指点江山。

      讨论告一段落,有人看向一直沉默的祝余,诚恳地说:“祝老师,您听了这么多,给我们说几句吧?点拨点拨。”

      祝余放下手中的茶壶,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年轻或已染风霜、却都带着实践者热忱的脸庞。她沉吟片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其实没什么可‘点拨’的。大家做的,都是在摸索自己的路,比我当年更有意识,也更不容易。” 她顿了顿,“如果非要提醒一点什么,可能就是:时不时问问自己,也问问你们合作的乡亲们——我们做这些事,最初的、最根本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日子过得更舒心、更有意思、更有盼头吗?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和它承载的记忆、技艺、情感,能被更好地看见、珍惜、传递下去吗?”

      她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艺术,或者说这些文化活动,应该是让生活更美、让心灵更丰盛的‘盐’和‘光’,是自然而然生发出的东西。它不应该成为压在村民身上的新负担,不应该异化成追逐政绩的指标或吸引眼球的网红噱头。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为了维持某个项目,开始不得不干扰村民正常的耕作作息,或者为了迎合外来者的想象而扭曲本地真实的生活与文化,那么,也许就该停下来,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偏离了初衷。”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春风拂过竹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众人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大家纷纷点头,有人轻声说:“是该时常回头看看。”

      茶会散场,祝余将众人送到村口。夕阳西下,将远山、竹林和村舍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大家挥手道别,各自走上返回不同方向的山路。
      祝余独自站在老银杏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的暮色山影之中。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心中并无“导师”的满足,也无“影响力扩大”的欣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略带复杂的平静。

      影响力的悖论,或许正在于此:你越是不想影响他人,越是专注于自身真实的存在与创造,你的存在方式本身,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更具渗透力的“影响”。就像山间的溪流,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路径流淌,滋润两岸,却无意中成为了其他生命的参照与向往。

      她能做的,或许仅仅是保持这份清醒:不被外界逐渐涌来的声浪与期待所裹挟,不试图去引领或塑造什么“浪潮”,也不让自己被固化成一个供人仰望或评判的“符号”。

      她转身,慢慢沿着青石板路,走回竹林掩映中的老宅。

      四十七岁,在竹溪的第八个春天。

      她依然是那个在溪边安静观察、在画架前凝神描绘、在书房里整理记录的女子。

      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同样在寻找与土地、与自身、与传统、与未来对话方式的人,沿着隐约的路径寻来,坐在她的院子里,喝一杯茶,问一句关于“溪流方向”的话。

      而她所能给予的,或许也仅仅是一杯清茶,一段安静的倾听,以及那份源于自身长期实践的、关于“初衷”与“尊重”的、微弱的提醒。

      溪水自顾自地流着。

      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永恒的、沙沙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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