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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旅行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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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尾声,像一个熟练的调色师,将城市的绿意不动声色地调入更多金黄与赭石。风变得清冽起来,早晚的凉意需要裹紧外套才能抵御。天空却格外高远明净,阳光褪去了夏日的暴烈,变得醇和温煦,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蜂蜜,涂抹在建筑轮廓和行人的肩头。
祝余和程屿的生活,在经历了九月家庭态度戏剧性的软化与十月初那场和谐圆满的两家聚会后,似乎驶入了一片宽阔平静的港湾。画廊的运营步入正轨,新一季的展览计划稳步推进;家庭阻力暂时消退,来自长辈的善意与祝福像秋日暖阳,熨帖着曾经紧绷的神经。日子在创作、经营、日常相处中平稳流淌,规律得甚至有些……过于完美。
或许正是这种“过于完美”的平静,让程屿生出了想要打破一下、制造些新鲜波澜的念头。某个周末的傍晚,两人挤在工作室的沙发里看一部关于日本庭院设计的纪录片时,程屿忽然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祝余:
“祝老师,我们出去旅行吧?就我们两个。”
祝余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有些讶异:“旅行?去哪?画廊怎么办?”
“画廊有副手盯着,重要事情可以远程处理。至于去哪……”程屿兴奋地坐直身体,拿出手机飞快地划拉着,“你看,现在是十月底,京都的红叶应该刚开始见倾,没那么多人;然后我们可以飞北海道,看早雪的温泉和旷野!一个古都人文,一个自然野趣,正好互补!机票酒店我现在就能看!”
他的提议来得突然,但眼神里的期待和雀跃如此鲜明,像孩子看见了心仪的游乐场。祝余心里那根属于“计划”和“责任”的弦本能地想要绷紧,但看着程屿年轻生动的脸庞,再想想这几个月来两人几乎被工作与家庭事务填满的日程,一股想要放松、想要逃离熟悉环境、单纯享受二人世界的渴望,也悄然萌生。
“可是……我手头还有画没完成,下个月还有个创作会议……”她习惯性地列出阻碍。
“画可以回来再画!会议还有两周呢!”程屿凑近她,双手合十作祈求状,眼神可怜巴巴,“祝余,我们就去一周,最多十天!就我们俩,不看邮件,不谈工作,也不管家里那些弯弯绕绕,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也给我们的感情充个电,好不好?我保证做好攻略,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带上人和画笔就行!”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姿态又放得如此之低。祝余看着他那双盛满星光般期待的眼睛,心软成了一滩水。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纯粹为了“玩”而出远门了,上一次像样的旅行,似乎还是和顾征分手后独自去冰岛的那次,带着疗伤和自我放逐的意味。而这一次,是和爱的人一起,去探索未知,创造只属于两个人的记忆。
“好吧。”她终于点头,嘴角弯起笑意,“不过攻略要一起做,行程不能太满,要留出我画画和……你迷路的时间。”她故意打趣他,因为深知程屿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
程屿立刻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她,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遵命,祝老师!保证安排得既充实又松散,既精彩又从容!”
旅行的准备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乐趣和小小的磨合。
程屿果然大包大揽了机票、酒店、签证等大部分行政事务,效率惊人。但在制定具体行程时,两人却第一次显露出作为旅行伴侣的差异。程屿倾向于把每天排满,恨不能日出到日落都塞进不同的景点和体验,预算也放得比较宽,选的都是评价最好(往往也最贵)的餐厅和活动。而祝余则偏好更悠闲的节奏,每天重点安排一两个核心项目,其余时间随性探索,预算上更讲究性价比,觉得有些“网红”打卡点未必值得花费时间和金钱。
“这家怀石料理在美食榜单上排名前三,很难订的!我们一定要去试试!”程屿指着电脑上一家人均高昂的餐厅介绍。
“怀石料理当然好,但行程里已经有两顿正式料理了。我觉得可以留出一晚,去本地人常去的居酒屋或者市场尝尝更接地气的东西,体验可能更特别,也更有生活气息。”祝余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
“那……滑雪呢?北海道的粉雪世界闻名!我都看好教练了!”程屿又翻出滑雪场的页面。
“滑雪……我不是很感兴趣,而且有点怕冷。”祝余老实说,“我更想花时间在北海道那些安静的湖边散步,或者去看看森林里的那些小美术馆。”
起初,程屿有些失望,觉得自己的“完美计划”被打了折扣。但看到祝余认真考虑每个选项、并提出自己真实想法的样子,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好吧,你是对的。旅行不是完成任务清单,是我们两个人都要开心。”他大方地妥协,最终制定的行程表变成了“骨架清晰,血肉丰满但可调整”的模式,既有必去的核心景点,也留出了大量的自由时间和备选方案,预算也做了更合理的分配。
十月底,他们踏上了为期九天的日本之旅。
第一站是京都。秋意已浓,但红叶尚未全盛,游客相对较少,正适合漫步。古都的氛围沉静含蓄,寺庙庭院、石板小路、偶尔穿着和服走过的女子,都像一幅幅流动的淡彩水墨画。
旅行,果然是一面放大镜,将彼此性格中那些在日常中被温柔遮盖或忽略的棱角,清晰地映照出来。
程屿的“缺点”很快暴露无遗。首先是他那令人惊叹的“方向感”。即便拿着最新款的导航手机,在京都棋盘格般规整的街道上,他也能成功地把两人带进死胡同,或者朝着与目的地相反的方向自信地走上十分钟。当祝余无奈地指出错误时,他会瞪大眼睛看着地图,一脸无辜地挠头:“诶?地图上显示是往这边啊……这个箭头是不是指反了?”
祝余哭笑不得,接管了导航大权。“程老板,看来你的空间想象力都用在画廊布展和看建筑上了,对二维地图不太友好啊。”她调侃道。
程屿嘿嘿一笑,毫不介意地跟在她身后,反而觉得轻松:“这下好了,有祝老师带路,我可以专心看风景和……看你。”
其次是他对花钱的“慷慨”程度。看到精致的清水烧陶器,想买;路过老铺的京果子,每种口味都想尝,一买就是一大盒;在哲学之道旁的工艺品小店,看到一把手工团扇觉得适合祝余,价格不菲也要拿下。
“程屿,我们行李额度有限,而且这些东西很多国内也能找到类似的,或者根本用不上。”祝余不得不提醒他。
“可是喜欢嘛,旅行就是买点喜欢的纪念品啊。”程屿理直气壮,但看到祝余不赞同的眼神,又会乖乖把一些明显冲动消费的东西放回去,“好吧好吧,听祝老师的。那……这个最小的陶杯可以买吧?还有这盒果子,我们分着吃,很快就能吃完!”
还有他对历史文化的“浅尝辄止”。在参观金阁寺、龙安寺等著名古迹时,程屿更关注建筑的视觉美感、空间布局和光影效果(毕竟是学建筑的),对背后的历史渊源、宗教哲学则兴趣缺缺,往往听完讲解概要就开始神游,或者拉着祝余找角度拍照。而祝余则喜欢静静地看,读介绍牌上的文字,感受场所的精神氛围。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一次从寺院出来,祝余问他。
“不会啊,很好看,很宁静。”程屿诚实地说,“就是那些年号啊、宗派传承啊,我记不住,也感觉离我有点远。我更喜欢看那些石头怎么摆,树怎么长,光怎么落下来。你看刚才龙安寺那个枯山水,那几块石头的摆放和砂纹的弧度,简直绝了,比很多现代雕塑还有力量感!”
他的视角独特而真实,祝余听了,反而觉得有趣。是啊,每个人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同,何必强求一致?
当然,祝余的“不完美”也同样在旅行中被程屿全方位体验。
她太讲究计划和秩序。每天出门前,她会仔细核对行程单、交通卡、门票预订单,确保万无一失。如果临时遇到景点修缮关闭或餐厅客满需要改变计划,她会明显表现出焦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调整心态和方案。而程屿则更随性,觉得“走到哪算哪,遇见什么都是缘分”。
“祝老师,放松点嘛,那家店没位子了,我们换一家呗,说不定有意外惊喜呢?”一次晚餐计划落空后,程屿搂着她的肩安慰。
祝余蹙着眉看着手机里其他备选:“可是这几家评分高的也都需要预定……难道要去吃连锁店?”
最终,他们误打误撞进了一条小巷深处一家只有七八个座位、没有英文菜单的家庭小馆。老板兼主厨是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奶奶,用简单的日语和比划热情招待他们。吃到的关东煮和亲子饭或许不是顶级美味,但那份温暖质朴的人情味和意料之外的体验,让祝余印象深刻,也让她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过于依赖“计划”带来的安全感。
她对食物的挑剔也超出了程屿的预料。祝余口味清淡,对腥味、过重的调味和某些食材(如纳豆、部分内脏)接受度很低。程屿原本兴致勃勃想带她尝试各种当地特色,有时却会碰壁。
“试试这个烤鳗鱼肝?据说很补的!”程屿夹起一小块。
祝余看着那深褐色的小块,嗅了嗅,坚决摇头:“不要,有腥气。”
“那……这个汤豆腐呢?京都名物,很清淡的。”
祝余尝了一口,微微皱眉:“豆腥味还是有点重……而且酱油有点咸。”
程屿起初有点受挫,觉得自己的“美食导览”计划受阻。但很快,他学会了在点菜前先询问祝余的意愿,避开她明确不喜欢的,同时鼓励她尝试一些经过他“鉴定”后认为她会接受的创新组合。而祝余也在他的带动下,稍稍拓宽了自己的美食边界,比如尝试了口感奇特的抹茶荞麦面,或者加入了新鲜山葵的刺身。
她的体力也确实无法与二十四岁的程屿相比。连续几天暴走下来,祝余的脚踝旧伤处会隐隐作痛,晚上需要泡澡放松。而程屿依然精力充沛,晚上还想拉着她去逛夜市或看夜景。
“程屿,我走不动了,我们回酒店吧?”一天傍晚,从岚山回来,祝余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揉着脚踝。
程屿立刻蹲下身,查看她的脚:“又疼了?怪我,今天走太多了。来,我背你回车站。”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祝余有点不好意思。
“跟我客气什么。”程屿不由分说,在她面前转过身,“上来!让你体验一下京都‘人力车’服务,免费的!”
拗不过他,祝余只好趴上他宽阔的背。程屿稳稳地背起她,步伐轻快地朝着车站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祝余趴在他背上,闻着他颈间清爽的气息,听着他微微的喘息,心里那点疲惫和不好意思,都化成了柔软的暖意。
旅行中的“深刻时刻”,往往诞生于这些琐碎的差异与包容之中。
在京都一座僻静的禅寺里,祝余被庭院中一株姿态奇绝的枫树和树下石灯笼的意境吸引,想要坐下来画一幅速写。程屿对寺庙本身兴趣不大,但他说:“你画你的,我随便转转,顺便给你当警卫,防止有人打扰大艺术家创作。”
祝余沉浸在线条与色彩中,不知不觉画了近两个小时。当她放下笔,舒展有些僵硬的手指时,才发现程屿就坐在不远处廊下的一块石头上,安静地看着庭院的另一个角落,手里拿着一本在寺里请的、关于庭院枯山水的小册子,看得入神。午后的阳光透过枫叶缝隙,洒在他身上,神情专注而平和,没有一丝不耐烦。
她走过去,轻声问:“等很久了吧?无聊吗?”
程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无聊啊。看你画画是一种享受,看你那么投入,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而且,”他扬了扬手里的小册子,“我发现这枯山水还挺有意思的,以前觉得就是沙子石头,现在看,好像能看出点‘留白’和‘意境’了,跟你画画讲的某些道理有点像。”
他的话,让祝余心里一动。他并非敷衍地等待,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和融入她的世界。
在北海道一家传统的温泉旅馆,那是旅行的后几天。夜晚泡在露天风吕里,抬头能看到清朗的星空,呼吸间是凛冽的空气和温泉特有的硫磺气息,身体却被热汤包裹,舒畅无比。程屿第一次看到了祝余背上靠近肩胛骨处的一道淡白色的旧疤,大约十厘米长,不算显眼,但在她光滑的皮肤上依然清晰。
“这里……是怎么弄的?”他伸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道疤,动作小心翼翼。
“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被树枝划的。”祝余侧过头,笑了笑,“很多年了,早不疼了。”
程屿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在那道旧伤痕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的、温热的吻。没有情欲,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仿佛想用这个吻抚平岁月留下的所有痕迹。
那一刻,温热的水汽氤氲,星光静谧,祝余感到眼眶有些发热。身体最隐秘的旧伤被他如此温柔地对待,这种被全然接纳的感觉,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动。
最有趣的一次“意外”,发生在京都的一个夜晚。他们原本计划去祇园附近吃一家预约好的汤豆腐料理,结果程屿再次成功导航失误,拐进了一片迷宫般的、地图上都没有详细标注的老住宅区小巷。天色渐暗,小路纵横,灯笼初上,气氛倒是很有古意,但也真的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完了,祝老师,我又把你带沟里了。”程屿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转圈的定位箭头,一脸懊恼。
祝余这次却没有焦虑,反而被周围静谧古朴的巷弄和偶尔传来的居家人声吸引了。她拉住程屿的手:“算了,别找了。我们就随便走走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反正带着钱和护照,总不会丢。”
两人放弃了导航,凭感觉在巷子里穿梭。转过一个弯,昏黄的灯光下,一家门帘半卷、看起来极其古旧的小店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简单的“乌冬”灯笼。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饿了,就这家吧?”程屿眼睛一亮。
那是一家开了近百年的手打乌冬店,店主是一对老夫妇。乌冬面筋道爽滑,汤头清淡鲜美,配上简单的天妇罗,是旅行中吃过最舒服温暖的一餐。老爷爷还送了他们两小碟自家腌的酱菜。没有游客,只有零星几个本地食客,气氛家常得让人忘却身在异乡。
“你看,迷路也有迷路的好处。”程屿吸溜着面条,满足地叹气,“要是按计划,我们可能就错过了这家宝藏小店了。”
祝余深以为然。有时候,偏离计划,才能遇见计划之外的风景和温暖。
当然,分歧和争吵也并未在旅行中缺席。
行程第六天,在北海道的行程上,两人产生了第一次比较激烈的争执。程屿心心念念想去附近一个著名的滑雪场体验粉雪,哪怕只是玩一下午的滑雪圈也好。而祝余则对寒冷的滑雪场兴趣寥寥,更想按原计划去一个她做了功课的、以收藏北海道当地艺术家作品为主的小型美术馆。
“来都来了,不体验一下北海道的雪,多可惜啊!”程屿试图说服她,“美术馆哪天都能看,但滑雪场的雪季是有限的!”
“可是我对滑雪真的没兴趣,而且我怕冷,在雪地里待一下午会很难受。”祝余坚持,“那个美术馆我很早就想看了,里面有些作品跟我的创作方向很有共鸣。”
“我们可以先去美术馆,然后下午我去滑雪,你在旁边的咖啡厅等我?或者逛逛雪场小镇?”程屿提出折中方案。
“让我一个人在陌生的雪场小镇闲逛等你几个小时?”祝余觉得这个方案并不好,“而且,我们是一起来旅行的,为什么要分开行动?”
“那总不能什么都以你的意愿为准吧?”程屿的语气有些急了,“旅行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互相妥协。我为了陪你看了那么多寺庙,走了那么多路,现在我就想去滑个雪,有那么难吗?”
“看寺庙、走路,难道你不喜欢吗?还是说,你只是为了陪我,其实心里一直在迁就?”祝余也被激起了情绪,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是这样,那旅行还有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气氛瞬间僵住。程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祝余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失望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他们所在的温泉旅馆房间。
祝余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北海道的旷野,心里乱糟糟的。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些重,戳中了他“迁就”的敏感点。但她也很委屈,觉得程屿不理解她对寒冷和滑雪的抗拒,甚至有点“强迫”的意味。
大约一个小时后,房间门被轻轻推开。程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盒旅馆提供的、北海道著名的牛乳布丁。他在祝余身边坐下,把一盒布丁递给她,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祝余接过布丁,没说话。
“我刚才想了一下,”程屿低着头,用勺子戳着布丁,“你说得对,不能什么都以我的想法为准,也不能让你觉得我是在迁就。旅行应该是两个人都开心。滑雪……我可能太想当然了,没考虑到你是真的不喜欢也怕冷。”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诚恳,“我们重新商量吧。上午,你去美术馆,我送你过去,然后我自己找个地方逛逛,或者去雪场看看但不滑雪,就拍拍照?下午我们再去你感兴趣的湖边走走?这样行吗?”
他的道歉和重新提出的方案,让祝余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她也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也有些固执,没有好好表达自己的感受,反而用了伤人的方式。
“其实……也不一定要完全分开。”祝余小声说,挖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甜润的口感让心情好了些,“要不这样:上午我们先一起去美术馆,我也很想和你分享那些作品。然后中午在附近吃饭。下午,如果你实在想去滑雪场感受一下,我们就一起去,但我不滑雪,可以在雪场的咖啡厅或者休息室画画、看书,等你玩一两个小时。这样你既能体验,我们也不用分开太久,我也能在舒适的地方做自己的事。你觉得呢?”
这个方案更折中,也更体贴双方的需求。程屿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好!这个好!就这么办!”
一场小小的风波,以更深入的沟通和相互妥协告终。那天下午,程屿在滑雪场玩得不亦乐乎,虽然只是初级道,但第一次接触粉雪的兴奋让他像个孩子。祝余则在雪场温暖的咖啡馆里,对着窗外白雪皑皑的山景,画了一幅速写,心情平静满足。傍晚汇合时,两人分享了各自的见闻和感受,之前的芥蒂烟消云散,反而觉得更了解彼此了。
旅行结束,回到熟悉的小院,已是十一月初。
程屿将旅行中拍摄的几百张照片精心挑选、排版,制作成了一本厚厚的纸质相册。每张照片下面,他都手写了一段话。有的是简单的记录:“京都,南禅寺,祝老师画画的专注侧脸,比枫叶还好看。” 有的是他的感想:“北海道,层云峡。迷路时发现的小溪。原来最美的风景,常常在不经意的拐角。” 还有的是调侃:“实证:程屿先生是高级路痴,但在寻找美食方面天赋异禀。”
当祝余翻开这本承载着九天点点滴滴的相册时,眼眶湿润了。这不是一本简单的游记,而是一份用心珍藏的、关于他们共同记忆的礼物。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旅行礼物。”她轻声说。
程屿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们还有更多地方要一起去呢。欧洲的古堡,非洲的草原,南美的雨林……世界那么大,我想和你一点点看过去。”
祝余靠在他怀里,翻看着相册,思绪却有些飘远。她想起很多年前,和顾征也去过一些地方旅行。那时的旅行,总是计划得精密周全,住最好的酒店,吃最贵的餐厅,行程紧凑得像军事行动。顾征享受那种掌控感和“高品质”的体验,而她也曾乐在其中,觉得那是“见过世面”。但那样的旅行,似乎总缺少了一点松弛和意外,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每个人都扮演着“完美情侣”的角色,压力隐隐存在。
而和程屿的这次旅行,有混乱,有分歧,有不完美,但真实、轻松,充满了即兴的快乐和相互磨合的成长。没有谁更好,只是不同阶段的自己,需要和能够接纳的陪伴方式不同。二十出头的自己,或许需要顾征那种带来安全感和“高级感”的引领;而三十岁的自己,更珍惜程屿这种充满生命力、真实甚至有些笨拙,但愿意沟通、共同成长的陪伴。
回程的飞机上,程屿因为连日奔波,很快睡着了,头无意识地靠在了祝余的肩上。
机舱内灯光昏暗,只有少数阅读灯亮着。祝余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神情是毫无防备的松弛,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憨态。完全看不出白天那个精力旺盛、主意多多、有时会犯傻但总是积极解决问题的画廊老板样子。
她的心,在这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也许爱情最真实的样子,不是幻想中的完美无缺,而是在长途飞行疲惫时,能毫无顾忌地靠在对方肩上睡着;是在看过彼此最琐碎的缺点、经历过分歧和争吵后,依然想牵着对方的手,一起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是明明知道未来还有无数现实考验,但此刻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就觉得内心充满了前行的勇气。
她轻轻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蝴蝶掠过花瓣。
程屿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腰,像只依赖主人的大型犬。
祝余忍不住笑了,替他拉了拉滑落的薄毯,然后转头望向舷窗外。
飞机正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下方是翻涌无际的云海,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静谧而壮阔的银灰色。远方的天际线,晨曦正开始浸染出一丝极淡的、温柔的鱼肚白。
过去已成定局,未来尚在迷雾之中。但此刻,云海之上,晨光未至,爱人在肩头安睡,掌心相贴,呼吸相闻。这份真实可触的温暖与宁静,让她觉得,或许这就是无数人追寻的、名为“永恒”的吉光片羽。
足够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程屿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任由睡意和这份安宁将自己温柔包裹。
飞机载着他们,朝着家的方向,朝着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明天,稳稳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