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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刻意的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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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周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跑到了最后一圈。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焦虑混合的味道。走廊上贴着红色的横幅:“沉着冷静,认真答题”,但每间教室里,学生们都面色凝重,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祝余坐在靠窗的位置,答完了最后一门英语的试卷。她检查了一遍作文,改了两个拼写错误,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清冷的蓝,几缕云丝像被扯散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交卷铃响了。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教室里响起如释重负的叹息声,还有压抑的欢呼。寒假,终于要来了。
祝余收拾文具,把笔袋、橡皮、准考证一样样装进书包。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她知道,考完试就意味着寒假,而寒假意味着至少三个星期见不到顾征。
不,其实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从那次在画室说“最近还是少见面吧”之后,顾征就像从她的生活中蒸发了。不是物理上的消失——他还在学校,还在上课,还在走廊里匆匆走过——但他的存在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影子,看得见,碰不到。
起初,祝余以为他只是忙。期末考对所有高三学生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顾征虽然放弃了保送,但高考分数要求反而更高,他肯定在拼命复习。
但渐渐地,她发现不是这样。
第一个迹象是图书馆。祝余还是习惯每天下午去图书馆三楼那个角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画画。以前顾征每周四下午四点会准时出现,坐在她对面,或者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看自己的书。有时候他们会低声交谈几句,有时候就只是各自安静,但那种陪伴感是真实的。
但现在,周四下午四点,那个位置总是空的。第一次,祝余以为他临时有事。第二次,她以为他记错了时间。第三次,第四次……整个十二月,他一次都没来过。
第二个迹象是校刊编辑部。天文社解散纪念册的制作进入收尾阶段,编辑部开了两次会。顾征都来了,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语气公事公办:“祝余,插图进度怎么样?”“赵明,文字校对完成了吗?”“林小雨,排版模板什么时候能出来?”
每句话都精准、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他的眼睛看着文件,看着白板,看着窗外,但就是不看她。即使她发言时,他也只是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眼神始终停留在纸面上。
会议结束后,他第一个离开,说“还有事”,从不问“一起走吗”。
第三个迹象是放学。以前即使不说好,他们也经常会在教学楼门口“偶遇”,然后自然地并肩走一段路。现在,祝余故意在教室多待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下楼,但从来没有等到过顾征。有一次她看见他在校门口,正要过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是他父亲的车。顾征拉开车门,上车,车开走了。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这一切变化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祝余心里。不致命,但持续地疼,让人无法忽视。
她想过直接问。在画室等他,在图书馆堵他,或者干脆发一条直白的短信:“我做错了什么?”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顾征的眼神——那种刻意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眼神——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她挡在外面。
于是她也学会了回避。在走廊遇见时,她低下头快步走过;在食堂看见他,她选最远的座位;他发来的关于校刊工作的短信,她只回复“好的”“收到”“已完成”。
像两个默契的演员,在演一出名为“我们只是普通同学”的戏。
但戏演得越真,心里越空。
寒假前最后一周,学校进入半放假状态。大多数考试已经结束,只有少数补考的学生还留在学校。校园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的声音。
周一中午,祝余终于忍不住了。她坐在画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顾征最后一条短信——三天前发的,关于纪念册封面设计的修改意见。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
“我做错了什么?”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放下手机,不敢看屏幕,拿起画笔在纸上胡乱涂抹。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就在祝余以为不会收到回复时,手机震动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就这么简单。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祝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多标准的回答啊,多完美的推卸啊。“我自己的问题”——所以与你无关,所以你不用管,所以你最好离远点。
她擦掉眼泪,站起身。画室很冷,暖气坏了,报修了三天还没人来修。她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背上书包。
她要去找他。当面问清楚。
天文学台在山顶,上去要二十分钟。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祝余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脚步很快,像是在跟什么赛跑。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但她不在乎。
到了天文台,铁门紧闭。她用力推了推,门锁着。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很暗,只有控制面板上几个指示灯在闪烁。圆顶关着,望远镜盖着防尘布,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顾征不在。
祝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靠在门上。铁门很冰,透过羽绒服都能感觉到寒气。她想起第一次来天文台的那个夜晚,顾征教她看土星光环,讲星座传说,说“星星不关心神话,它们只是燃烧”。
那时候他们还能坦诚地交谈,还能分享彼此的孤独和梦想。
现在呢?现在连见一面都难。
天空开始飘雪。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祝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开始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雪下大了。雪花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祝余放慢脚步,看着雪花落在自己的手套上——就是顾征送的那副灰色手套,手背上绣着星星。
她想起他送手套时说的话:“记住,你值得所有的好。”
值得吗?如果值得,为什么又要推开?
下到山脚时,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祝余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画室。
画室里还是那么冷。她打开灯,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星空下的天文台,圆顶打开,望远镜指向夜空,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旁边,仰望着看不见的星辰。
她拿起画笔,开始画雪。在星空上叠加雪花,在望远镜上添加积雪,在那个身影的肩膀上,画上薄薄的一层白。
画着画着,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二天,雪停了。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画布。
最后一门补考在上午结束。祝余交了卷,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口气。寒假,终于真正开始了。
她打算去画室收拾东西,把画具带回家。经过教学楼楼梯转角时,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顾征,还有陈序。两人站在转角处的窗前,背对着她,正在说话。
祝余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想转身离开——偷听别人谈话是不对的。但下一秒,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到底喜不喜欢那姑娘?”是陈序的声音,带着难得的严肃。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祝余几乎要以为顾征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顾征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正因为我喜欢,才不能现在靠近。”
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窗台上,瞬间融化。
“我爸在查她家背景。”顾征继续说,“上周我回家,看见他书桌上放着祝余父亲的档案——工作单位,职务,收入,连她外公原来是中学美术老师都查清楚了。我妈更直接,说要找她‘谈谈’。”
陈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干什么?”
“你说呢?”顾征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怒火,“我爸觉得祝余接近我是别有用心,想‘攀高枝’。我妈觉得她会影响我学习,耽误我高考。他们都认定了,祝余配不上我,我们的关系必须断掉。”
“那祝余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顾征说,“她那种家庭,经不起折腾。我爸如果想对付她父亲,一句话就能让他失业。我妈如果想找她谈话,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会伤透她的自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陈序,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我爸的反对,不是我妈的干涉,而是……而是祝余因为我而受伤。她已经承受了太多——转学的压力,流言的伤害,家庭的期望。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雪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学生嬉笑声。
祝余站在那里,手紧紧抓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原来是这样。原来他的疏远,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原来他的回避,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
她想起那些刻意的眼神,那些公事公办的语气,那些匆匆离开的背影。原来那不是冷漠,是保护。用推开她的方式,来保护她。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心痛,有愤怒,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为什么?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这么难?为什么要考虑家世背景,要考虑父母意见,要考虑所有不相干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简简单单地,只是两个人,彼此喜欢,就在一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序问。
“等。”顾征说,“等高考结束,等我考上建筑系,等我经济独立,等我强大到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到那时候,就没有人能干涉我的选择了。”
“那祝余呢?她会等你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知道。”顾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也许不会。也许她会在等待中厌倦,也许她会遇到更好的人,也许……也许时间会改变一切。”
“那你就不怕失去她?”
“怕。”顾征说,“但我更怕毁了她。”
对话到这里结束了。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要离开。祝余赶紧转身,轻手轻脚地跑下楼梯,躲进一楼的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个狼狈的、不知所措的孩子。
原来他什么都想过。想过他父亲的调查,想过他母亲的谈话,想过她家庭的脆弱,想过等待的风险。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过——也许她愿意和他一起面对。
也许她不怕他父亲的调查,不怕他母亲的谈话,不怕等待的漫长和不确定。也许她怕的,只是被他推开,只是不被信任,只是不被允许参与他的艰难。
但话说回来,她有资格要求参与吗?她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二学生,连自己的未来都掌控不了,凭什么要求和他一起对抗全世界?
镜子里的女孩苦笑了。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冰,刺得皮肤发痛,但也让人清醒。
走出洗手间,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补考结束,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有少数住校生还留在宿舍收拾行李。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像要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
祝余没有回画室,也没有回宿舍。她走出校门,沿着街道慢慢走。
街道两旁的商店都装饰着圣诞和元旦的彩灯,虽然节日已经过去了,但灯还亮着,红红绿绿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急着回家,回到有暖气和家人的地方。
只有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父亲还在上班,母亲还没搬来,那个租来的两居室冷清得像旅馆。她不想回去。
手机响了。是苏晓发来的短信:“考完了吗?什么时候回家?我爸来接我,可以捎你一段。”
祝余回复:“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明天回。”
“下雪呢,别走太远。”
“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她的头发、肩膀、书包上积了薄薄一层。路过那家馄饨店时,她停下来,透过蒙着雾气的玻璃窗往里看。
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老板在厨房里忙碌。店里没有客人,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像一个小小的人间烟火。
祝余想起顾征说的:“只有在这里,我可以只是顾征,可以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现在连这个地方,也染上了烦心事的颜色。
她转身离开,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市中心广场。平安夜那晚的热闹早已散去,圣诞树还在,但彩灯已经关了,像个被遗弃的巨人,沉默地站在雪地里。
长椅上积满了雪。祝余拂开一片,坐下。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孩子在远处打雪仗,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她想起那晚,顾征握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那种温暖,那种安心,那种被珍视的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原来才过去不到一个月。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慢得像凝固的琥珀,有时候快得像脱缰的野马。
祝余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星空水晶球——平安夜顾征赢给她的奖品。她轻轻摇晃,里面的闪粉旋转起来,在远处路灯的照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像一个小小的、被困住的宇宙。
她想起顾征说:“星星不关心神话,它们只是燃烧,然后在时间里冷却。”
那他们的故事呢?是会燃烧,然后冷却,还是根本来不及燃烧,就已经被现实的冰雪覆盖?
不知道。
雪落在水晶球上,瞬间融化。祝余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征。
祝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快了起来。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你在哪儿?”顾征的声音有点急,“苏晓说你考完试没回宿舍,一个人出去了。”
“在广场。”祝余说,“坐一会儿就回去。”
“下这么大的雪,坐什么坐。”顾征说,“具体位置?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
“告诉我位置。”顾征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祝余叹了口气:“圣诞树旁边的长椅。”
“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了。祝余握着手机,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问“你为什么疏远我”?她已经知道答案了。说“我不怕你父母”?听起来像幼稚的逞强。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普通朋友一样打招呼?
哪一种都难。
不到十分钟,顾征就来了。他跑着来的,喘着气,肩上头上都是雪。看见祝余,他快步走过来,眉头紧皱。
“这么冷的天,坐在这儿干什么?”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祝余身上,“穿上。”
“我不冷……”
“手都冻红了,还不冷。”顾征在她旁边坐下,但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
“想静一静。”祝余说,“考完了,轻松了,反而不知道要干什么。”
顾征看着她,眼神复杂。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道朦胧的帘幕。
“祝余,”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祝余的心揪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为这段时间……我的态度。”顾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冷落你,回避你,让你困惑,让你难过。对不起。”
“不用道歉。”祝余说,“我……我明白。”
顾征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你明白?”
“嗯。”祝余点头,“我明白你在保护我。明白你父母的压力,明白你不想连累我。我都明白。”
顾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但是顾征,”祝余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也许我不怕你父亲的调查,不怕你母亲的谈话,不怕等待的漫长?也许我唯一怕的,是你把我排除在你的艰难之外,是你觉得我不够坚强,不够资格和你并肩?”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投入顾征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我不是觉得你不够坚强。”顾征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恰恰相反,我知道你很坚强。但正因为你坚强,我才更不能……更不能让你因为我而承受不必要的伤害。那些伤害本不该是你的,是我带来的。”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愿意分担他的伤害吗?”祝余问,“如果只能分享快乐,不能分担痛苦,那还算什么喜欢?”
顾征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瞬间融化,像眼泪。
“你还小,祝余。”他最后说,“你不懂有些伤害有多深,有些现实有多残酷。我不希望你懂,我希望你永远活在单纯美好的世界里,画画,看星星,做你喜欢的事。而不是卷入我的家庭战争,不是面对我父母的审视和刁难。”
“我不小了。”祝余说,“我十七岁,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知道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不值得的。而你,顾征,你值得所有的坚持,也值得所有的等待。”
她说得很坚定,眼神清澈得像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水。顾征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傻瓜。”他轻声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真是个傻瓜。”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祝余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不让顾征看见她眼里的泪。
“我是傻瓜,那你是什么?”她小声说。
“我是……比你更傻的傻瓜。”顾征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种释然,“明明想靠近,却要推开;明明想保护,却先伤害。我真是个不合格的……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祝余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只是朋友吗,顾征?”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伪装和回避。
顾征沉默了。雪花无声地飘落,广场上的孩子们回家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诚实,“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我只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重要到我不敢轻易定义我们的关系,不敢轻易承诺什么。因为每一个承诺,都需要用行动来兑现,而我现在……还兑现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残酷的,但诚实的实话。
祝余点点头:“我懂。”
“你真的懂吗?”顾征问。
“真的。”祝余说,“我懂你的顾虑,懂你的责任,懂你的……无能为力。但我也懂我的心——它告诉我,你是特别的,是重要的,是值得等待的。所以我会等,等到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兑现承诺的那一天。如果那天永远不会来,那至少……至少我们曾经真心相待过。”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整个星空。顾征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其实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也坚定得多。
“祝余,”他握住她的手——第一次,在平安夜之后,他主动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理解,谢谢你等待,谢谢你……喜欢我。”
喜欢我。他说出来了。那个一直回避的词,那个一直不敢触碰的情感。
祝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然的,温暖的眼泪。
“也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看得见我,谢谢你说我值得,谢谢你……为我着想。”
两人相视而笑。雪还在下,但心里是暖的。
顾征帮祝余拍了拍肩上的雪,把羽绒服给她裹紧:“走吧,我送你回去。再坐下去真要冻坏了。”
“嗯。”
两人起身,并肩离开广场。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并肩而行,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送到小区门口时,顾征说:“寒假……我会给你发短信的。可能不会很频繁,但我保证,不会像这段时间这样。”
“好。”祝余点头,“我也会想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顾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会想你。”他说,“好好画画,好好过年。开学见。”
“开学见。”
祝余转身走进小区。走到楼道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征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跑上楼。
回到家,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但祝余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夜。路灯下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但雪地上那串深深的脚印还在,从小区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
像一条路,一条漫长但值得等待的路。
祝余拿出手机,给顾征发了一条短信:
“我到家了。你路上小心。还有……寒假快乐。”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也快乐。好好休息。我们……春天见。”
春天见。
祝余看着这三个字,嘴角扬起笑容。
是啊,冬天会过去,雪会融化,春天会来。
而他们会再见。
在那个春暖花开的时候。